第1章 不死者、鐵靈官
【自穿越以來，我已經復活了五十七次，這個世界沒有晝夜，我並不清楚我究竟在這裡待了多少天，但大概，有個一年半載了。】
【這個世界，準確說是我所在的區域，正在遭受某種存在的入侵，它們將屍體改造成兵器，將人腦供奉在祭壇上，我也已經不止一次被它們挖出過腦子。】
【那時我還有意識，我感覺自己像是墜入了一條和煦的暖流，我的記憶、靈魂，都如同太陽下的冰塊，逐漸消融，消融進了某種更宏大，更純淨高遠的大我之中……】
【所以記日記是有必要的，我必須記住我是誰。】
【這麼長時間，我終於學會了當地的語言，肉身穿越的糟糕之處就在於此，不過好在我終於克服了。】
【我依然記得我第一次看到外界時的震撼——巍峨的仙宮被血肉污染，大街小巷堆滿了癱瘓的機械造物，仙宮的地表與穹頂都被打穿，露出支離破碎的金屬骨架。】
【現在，我終於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
【這是一場戰爭，一場有預謀的侵略，那些癱瘓的機械，當地人叫它們靈官，靈官本是強大的防衛力量，但是卻在一瞬間集體失能，接著那些東西出現，開始逐層屠殺改造人類。】
【當地人所說，靈官是御帝的分身，靈官失能意味著洞天與天庭的連接被切斷。凡人無力抵抗邪祟侵略，只有等待救援，等待御帝派出修士，蕩平一切妖魔邪祟。】
【金羽衣，擎威靈，請將召神，號令兵丁如雲——這就是當地人口中修士的形象，很傳統，但也可以是很科幻。】
【所謂的靈官是服務人類的智能機械，所謂的洞天則是一座多層級的巨型建築結構體，而所謂的天庭倒很像是某種形式的網際網路，那麼，這個世界的修士會是什麼？】
【無論如何，這是我脫困的唯一希望，我必須要見到修士。】
兩座仙宮的承重夾層之間，陽光明媚。
合金支柱如巨木般密集聳立，錯綜複雜的管道和纜線塞滿了大部分空間。
此時此刻，暗紅色的結締組織，已經悄無聲息地爬上了管線與金屬壁面，那有節奏搏動的血肉管網，和冰冷沉寂的金屬機械，一切在和煦的日光下纖毫畢現。
陳千帆置身在這被污染的層級夾層的空隙間，用一根銅釘，在承重柱上刻完了日記的最後一個字。
這是陳千帆的第五十七次重生回檔。
這裡是陳千帆穿越時的降落點，也是他的重生點，每次死亡，時間都會隨之倒流回溯，而陳千帆，也將回到這裡。
以前的陳千帆，還會因一次次被邪祟捕殺挖腦而崩潰絕望。
但現在的他，覺得自己內心很平靜，沒有恐懼，也沒有焦慮，似乎一切都無所謂。
這很糟糕，非常糟糕。
陳千帆平靜地認識到，自己正在喪失感情，喪失求生的欲望。
每次被挖出大腦，被丟入那個澄澈無垠的大我之中時，陳千帆雖然都能發動回檔，回到重生點，但他的精神，顯然還是受到了其潛移默化的影響……
他不能再失誤了。
以後，他必須保證在被邪祟控制住之前，順利自殺。
根據此前所獲情報判斷，陳千帆每次死亡後回溯的起始點，應該是災難爆發的初期，靈官剛被癱瘓，整個城市陷入大斷電，而邪祟尚在地下深處，未入侵至此。
那時，也包括現在，在陳千帆的頭頂與腳下，正有無數人驚慌地聚集在一起，向他們的神祈禱，並做著徒勞的自救工作。
很無奈，現在的陳千帆，必須在這狹窄污穢的夾層之中，耐心等待。
因為夾層之間是封閉的。
他必須要仰仗邪祟的入侵，等邪祟侵略到這個層級，打穿夾層，陳千帆才會有機會逃出去。
夾層間隙的空間狹小，道路錯綜複雜，當邪祟入侵到這個層級時，夾層中也會出現很多怪物。
陳千帆是死了很多次，才終於探出了一條正確的道路。
但那需要在正確的時間，走正確的路線。
所以目前每次回檔，陳千帆都要在這裡空耗很久。
這也是他寫日記的原因之一，為了打發時間。
這時遠處傳來一聲震耳轟鳴，接著地震爆發，無數金屬支柱扭曲變形，甚至崩塌斷裂，劇烈的震動持續了數分鐘才漸漸平息。
那是入侵開始了。
繼續等待。
四周陸續響起了怪異的硬物摩擦聲，有東西在這空間中遊蕩、徘徊。
繼續等待。
四周逐漸安靜了下來，隨著脈搏有節奏律動的血肉管網，開始乾癟枯萎。
是時候了。
穿過被血肉污染的金屬森林，陳千帆通過一個上下貫通的巨大破口，爬出了夾層空間。
他又看到了那曾令他震撼的景象。
金屬與石料鑄就的華美仙宮，像是被吞噬又嘔吐出的殘渣，宮闕坍塌，神像摧折，遍地靈官被覆上一層蛛網般的筋膜，邪祟們將這侵略占領，充當孵化的溫床，進而又將其捨棄，只餘下無數乾癟的卵泡、和萎縮潰爛的血肉污穢……
空寂的層級中，只剩下了廢墟，腐肉，機械，還有零星的無頭活屍。
掠食與孵化都已經結束，邪祟的主力已經去往別處。
以往來說，陳千帆會想辦法找到向上的通路，去往未被侵略的上層層級，在邪祟到達前尋找到當地人，取得他們的信任，請求他們教授自己語言。
但現在不需要了。
「邪祟從下層發動侵略，會一路向上屠殺，如果一味向上逃跑只會永遠被它們追殺。」
陳千帆其實早就有了一個想法。
「我要試試向下走，去邪祟侵略過的下層無人區，那裡也許會有新發現。」
無論如何，死亡回檔是否發動，不是陳千帆能控制的。
他連一死了之的權力都沒有。
所以，他只能走下去。
第五十七次回檔：
陳千帆找到了一口通往下層層級的電梯井。
危機爆發之時，聯通層級的交通系統大多被自動封閉，但由於時間過於倉促，因此仍有漏網之魚。
陳千帆使用索降，順利抵達了下層層級。
相隔一個層級，殘留邪祟的密度在明顯減少。而周遭的血肉污穢，也像是失去營養補充了一般，逐漸衰竭，分解，緩緩走向死亡。
在一座腐敗的肉山中，陳千帆看到了居民留下的遺言。
【靈官癱瘓，邪祟肆虐，陰交區已盡力抵抗到最後一刻，我們至死無愧於御帝之教誨。】
就像是此前陳千帆見識過的所有層級一樣，在這裡，凡人也與侵略者進行了絕望的抗爭，直到全軍覆沒。
邪祟與凡人之間的實力差距極其懸殊，那些臃腫肥大的身體之中，蘊藏著不可思議的力量、速度，還有那堅不可摧的防禦力。
回檔了五十七次，陳千帆竟還沒有見到任何一隻邪祟，被人類殺死——哪怕這些怪物，完全是以人為材料製成的。
沒有了靈官與仙神的保護，凡人們的結局就已經註定，與邪祟對抗，並不存在實際意義。
但也並非絕對如此。
謹慎穿行在腐敗的廢墟之間，很快，陳千帆就看到了一個更殘酷的答案。
在坍塌的宮觀前，留有一片未被血肉污染的空地，而空地上，是堆積如山的慘白骨灰，和沒有燒淨的骸骨。
在骨灰旁，有著死者們留下的遺言：
【凡人並非御帝的累贅，我們有勇氣做出正確的選擇。】
凡人無力對抗邪祟分毫，那麼他們能做出的最有成效的抵抗，就是燒毀自己的屍身，削減邪祟的有生力量。
不給邪祟提供養料，這就是凡人們最絕望的抗爭手段。
最終，陳千帆在繼續探索時，被一隻邪祟發現，此刻妄想逃跑或對抗都是一個笑話，陳千帆唯一能做的，就是儘快將利器捅進自己的眼窩，以最快速，最高效的方式，促成自己的腦死亡。
第六十次回檔：
在第一個層級收穫寥寥，陳千帆下降到了第二個層級。
相較上層層級，下層這些已被邪祟消化過的廢墟，顯得安全且自由。
那些血肉污穢的生命力，會隨著集群的離去而顯著枯竭，因而越是更早被占領的層級，其上的污染反而更輕。
看起來，邪祟們並不在意土地，而只專注掠奪人口。
這個層級里，陳千帆已經幾乎見不到邪祟的蹤影。
在陳千帆所有走過的層級之中，祭祀仙神的宮觀，永遠是最有探索價值的地區。
在災難爆發之時，各層級的當地人無一例外，都會選擇向著宮觀集中，將宮觀當成防守據點，這裡往往存儲著最多的物資。
以及宮觀之中還會有許多，祭祀仙神、行持法事的用品。
既然這個世界真的存在神仙，那麼宮觀中的法器，就不可能僅僅只是徒有其表的迷信道具。
這一次，除了食物與水，陳千帆還在宮觀中發現了幾張符紙，但無一能夠激活使用。
宮觀中沒有找到任何紙質書籍，考慮到這個世界已經有了智慧機器人，和疑似網際網路的東西，那麼這也說得通。
陳千帆嘆了口氣。
隨著走過的地方越來越多，陳千帆卻越是認識到了自己的窘迫處境。
他根本無法分辨物品的價值。
他也許已經，多次與能夠破局的關鍵道具擦肩而過。
他會在層級某處發現龐大而複雜的機械建築，會找到一些讓人情緒翻湧的金屬珠寶，他還會在宮觀中發現包括符紙、寶劍在內的各式法器。
但他不知如何使用它們，當地的凡人們同樣也不知道。
靈官癱瘓，天庭斷聯，此刻仙神們已徹底失去了這座洞天世界。
而凡人根本無法利用他們的遺產。
第六十二次回檔：
下降遠比上升簡單，才僅僅死了五次，陳千帆就已成功下降到了第三個層級。
而當陳千帆成功降落之時，他震驚了。
第三層級，竟然未被邪祟侵略。
整座城市建築毫髮無損，只是人去樓空，一片死寂。
邪祟去哪了了？
還有，人去哪了？
當陳千帆打開一棟民房的大門，看到的是身形乾瘦，面容安詳的屍體。
陳千帆跑向了此層級的宮觀，那坐落於御帝像腳下，分別供奉三方御帝的三座宮觀，全部完好無損。
走進寂靜的宮觀，在廣場的中心，陳千帆看到了整齊堆放的食水。
【僅剩的物資不足以分配給所有人，苟且偷生非我們所願，石門區居民一致決定將它們留給你，陌生的倖存者。】
公平使用一切資源，當山窮水盡之時，選擇將希望留給後人。直到死亡，這個層級的居民，都依然保持著高度的秩序與道德品格。
但這根本不是陳千帆現在關注的重點。
陳千帆看著那堆物資，難以置信……
餓死的？
這個層級的人，全是餓死的？
他所走過的所有層級，無一例外都在過去現在或將來遭受了邪祟的侵略，城市被摧毀，生人被吞噬，無一倖免，
然而這裡，這個與被邪祟吞噬的悽慘廢墟一牆之隔的層級里……
這裡的居民，卻是平靜地死於物資短缺？
這一發現顛覆了陳千帆的認知。
那些陳千帆自以為從未知深處襲來的怪物，原來它們的降落點，竟然，僅僅只是在他腳下的第二個層級？
「這種情況是能解釋的……」
陳千帆激動地自言自語，腦子中思緒萬千。
「它們盛放人腦的祭壇只有一座，如果那人腦祭壇就是它們獨一無二的母體，那麼它們無法分兵向上下兩邊進攻，是解釋得通的。」
所以此後所有的下層層級，都再沒有邪祟了？
也許是陳千帆錯估了這座巨型城市的受害規模，縱使洞天經歷了全面斷電，但遭到入侵的，可能只是局部地區？
陳千帆很快停下了胡思亂想。
他不需要揣測什麼，因為答案，就在他的腳下。
顧不上搜集物資，陳千帆立即開始尋找通往下一個層級的道路。
第六十三次回檔：
在一次失足墜亡後，陳千帆通過一條貨運管道，抵達了第四層級。
鑽出狹窄的管道，出現在他眼前的是一座倉庫內部。
陳千帆向前踏出一步，卻踩中了什麼東西。
他低頭看去，明亮的陽光，照出一具詭異的屍體。
屍體的下半身是正常，但從腰以上的身體卻……綻開了。
上半身分裂成多瓣，從內向外剝離，皮膚、肌肉、骨骼與內臟層層疊疊，色澤鮮亮刺眼。而這詭異綻放的血肉中央，則是被擁簇著的大腦。
就像一朵花般……
陳千帆低著頭，看著那屍體，站在原地呆愣了幾秒。
這是另一種邪祟嗎？
它死了？
陳千帆內心一震，他加快腳步，衝出倉庫，在推開門的一瞬間，那滔天的火光直刺眼中。
他看到了一座幾乎被夷為平地的城市，和在火海中燃燒的屍山血海。
被整齊斬斷的建築，遍地都是爆炸的彈坑，城市被切出一道道筆直的溝壑，高聳的神像被折斷、撞碎，目之所及到處都是宛如重型施工器械碾過的巨大破壞。
破碎的邪祟屍體，和被拆毀的靈官，在腳下堆積如山。
這是一場戰爭，和陳千帆曾走過的層級都不相同。
這不是屠殺，而是真正的戰爭。
火焰因不明原因在金屬與石料上燃燒不息，似乎距離這場戰爭的結束並未過去多久。
陳千帆走過灼燙的廢墟，震驚地看著腳下的每一具屍體。
靈官被拆得七零八落，它們被啟動了，並且戰鬥至徹底報廢。
而那花狀的邪祟，在遍地的屍山上，它們並無外傷宛如沉睡一般，但掀開這最上層的屍體，其下卻全是慘烈的碎塊。
這裡爆發了戰爭，但到了戰爭的最後階段，僅剩的邪祟突然集體癱瘓失能……
是母體被摧毀了！
陳千帆內心激動萬分，他左顧右望，很快就注意到了遠處一座焦黑的肉山。
越過屍山，躲過火海，當陳千帆走近時，發現那巨大的屍體已經在密集猛烈的攻擊之中面目全非無法辨認，只是其上插滿的青銅劍，是在別處沒有見過的。
在肉山旁，一口從內部被撕開的黃銅空棺，無聲倒在燃燒的血泊中。
陳千帆睜大眼睛，認真觀察著四周的每一個細節，他需要信息，更多信息。
最終他的目光，聚焦在了一台殘破不堪的靈官上。
那是一台以純鐵打造的黑色靈官，其上遍布著鋒利的稜角，和洞天中那些民用靈官截然不同。
那黑色靈官的體態非常似人，甚至能看出性別。
陳千帆突然意識到，那很可能不是靈官，而是盔甲！
陳千帆立即走上前，鐵甲沒有了下半身，僅剩的殘軀也是千瘡百孔，它倚靠在焦炭般的屍堆上，一動不動。
和所有被拆毀的靈官沒有分別。
陳千帆抱著試試的心情問道：「你就是修士？你還有同伴嗎，有什麼是我能為你做的？」
「逃吧……」
一個少女痛苦而嘶啞的聲音，從那鐵甲下傳來：
「逃吧，向上逃，藏起來……」
她身負重傷，說的每一個字聽著都像是在承受酷刑，說話似乎牽動了她的傷口，那破碎的鐵甲下開始滲出散著金色明光的體液，簡直像是熔化的鐵水。
鐵甲的聲音漸漸微弱：「……這座洞天，沒救了。」
她就是修士，活著的修士！
他內心大震，他蹲下身，激動地抓住鐵甲的肩膀，鐵甲表面溫度驚人，陳千帆的手瞬間便發出滋滋響聲，但他管不了那些，他激動地追問道：
「請你說清楚，到底是洞天真的沒救了，還是你們的作戰出了錯誤？」
眼看修士陷入了沉默，陳千帆加大音量：
「別死！在御帝的神像前，在這些凡人百姓的屍骨前回答我！假如給你一次重來的機會，你會怎麼做，要怎麼做，才能救這座洞天！」
許久的靜默後，鐵甲下垂死的修士，終於艱難地給出回答：
「規避戰鬥，重啟城隍，不惜代價，不計犧牲……」
這句話耗盡了她最後的生命力，這句話後，任憑陳千帆如何呼喚，修士也再無反應。
陳千帆從鐵甲上扯下雙手，他又在廢墟中尋找了一圈，並沒有再找到其他修士。
修士已經死光了，唯一能拯救這座洞天的力量，已經在此全滅。
沒關係。
陳千帆還有機會。
「金羽衣，擎威靈，請將召神，號令兵丁如雲……」
陳千帆深吸一口氣，他彎腰撿起一根尺寸適合的利器，直刺入眼窩。
錐心刺痛令人瘋狂，但在死亡的前一剎，陳千帆依然滿心喜悅，充滿希望。
「我終於找到修士了。」
【這個世界，準確說是我所在的區域，正在遭受某種存在的入侵，它們將屍體改造成兵器，將人腦供奉在祭壇上，我也已經不止一次被它們挖出過腦子。】
【那時我還有意識，我感覺自己像是墜入了一條和煦的暖流，我的記憶、靈魂，都如同太陽下的冰塊，逐漸消融，消融進了某種更宏大，更純淨高遠的大我之中……】
【所以記日記是有必要的，我必須記住我是誰。】
【這麼長時間，我終於學會了當地的語言，肉身穿越的糟糕之處就在於此，不過好在我終於克服了。】
【我依然記得我第一次看到外界時的震撼——巍峨的仙宮被血肉污染，大街小巷堆滿了癱瘓的機械造物，仙宮的地表與穹頂都被打穿，露出支離破碎的金屬骨架。】
【現在，我終於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
【這是一場戰爭，一場有預謀的侵略，那些癱瘓的機械，當地人叫它們靈官，靈官本是強大的防衛力量，但是卻在一瞬間集體失能，接著那些東西出現，開始逐層屠殺改造人類。】
【當地人所說，靈官是御帝的分身，靈官失能意味著洞天與天庭的連接被切斷。凡人無力抵抗邪祟侵略，只有等待救援，等待御帝派出修士，蕩平一切妖魔邪祟。】
【金羽衣，擎威靈，請將召神，號令兵丁如雲——這就是當地人口中修士的形象，很傳統，但也可以是很科幻。】
【所謂的靈官是服務人類的智能機械，所謂的洞天則是一座多層級的巨型建築結構體，而所謂的天庭倒很像是某種形式的網際網路，那麼，這個世界的修士會是什麼？】
【無論如何，這是我脫困的唯一希望，我必須要見到修士。】
兩座仙宮的承重夾層之間，陽光明媚。
合金支柱如巨木般密集聳立，錯綜複雜的管道和纜線塞滿了大部分空間。
此時此刻，暗紅色的結締組織，已經悄無聲息地爬上了管線與金屬壁面，那有節奏搏動的血肉管網，和冰冷沉寂的金屬機械，一切在和煦的日光下纖毫畢現。
陳千帆置身在這被污染的層級夾層的空隙間，用一根銅釘，在承重柱上刻完了日記的最後一個字。
這是陳千帆的第五十七次重生回檔。
這裡是陳千帆穿越時的降落點，也是他的重生點，每次死亡，時間都會隨之倒流回溯，而陳千帆，也將回到這裡。
以前的陳千帆，還會因一次次被邪祟捕殺挖腦而崩潰絕望。
但現在的他，覺得自己內心很平靜，沒有恐懼，也沒有焦慮，似乎一切都無所謂。
這很糟糕，非常糟糕。
陳千帆平靜地認識到，自己正在喪失感情，喪失求生的欲望。
每次被挖出大腦，被丟入那個澄澈無垠的大我之中時，陳千帆雖然都能發動回檔，回到重生點，但他的精神，顯然還是受到了其潛移默化的影響……
他不能再失誤了。
以後，他必須保證在被邪祟控制住之前，順利自殺。
根據此前所獲情報判斷，陳千帆每次死亡後回溯的起始點，應該是災難爆發的初期，靈官剛被癱瘓，整個城市陷入大斷電，而邪祟尚在地下深處，未入侵至此。
那時，也包括現在，在陳千帆的頭頂與腳下，正有無數人驚慌地聚集在一起，向他們的神祈禱，並做著徒勞的自救工作。
很無奈，現在的陳千帆，必須在這狹窄污穢的夾層之中，耐心等待。
因為夾層之間是封閉的。
他必須要仰仗邪祟的入侵，等邪祟侵略到這個層級，打穿夾層，陳千帆才會有機會逃出去。
夾層間隙的空間狹小，道路錯綜複雜，當邪祟入侵到這個層級時，夾層中也會出現很多怪物。
陳千帆是死了很多次，才終於探出了一條正確的道路。
但那需要在正確的時間，走正確的路線。
所以目前每次回檔，陳千帆都要在這裡空耗很久。
這也是他寫日記的原因之一，為了打發時間。
這時遠處傳來一聲震耳轟鳴，接著地震爆發，無數金屬支柱扭曲變形，甚至崩塌斷裂，劇烈的震動持續了數分鐘才漸漸平息。
那是入侵開始了。
繼續等待。
四周陸續響起了怪異的硬物摩擦聲，有東西在這空間中遊蕩、徘徊。
繼續等待。
四周逐漸安靜了下來，隨著脈搏有節奏律動的血肉管網，開始乾癟枯萎。
是時候了。
穿過被血肉污染的金屬森林，陳千帆通過一個上下貫通的巨大破口，爬出了夾層空間。
他又看到了那曾令他震撼的景象。
金屬與石料鑄就的華美仙宮，像是被吞噬又嘔吐出的殘渣，宮闕坍塌，神像摧折，遍地靈官被覆上一層蛛網般的筋膜，邪祟們將這侵略占領，充當孵化的溫床，進而又將其捨棄，只餘下無數乾癟的卵泡、和萎縮潰爛的血肉污穢……
空寂的層級中，只剩下了廢墟，腐肉，機械，還有零星的無頭活屍。
掠食與孵化都已經結束，邪祟的主力已經去往別處。
以往來說，陳千帆會想辦法找到向上的通路，去往未被侵略的上層層級，在邪祟到達前尋找到當地人，取得他們的信任，請求他們教授自己語言。
但現在不需要了。
「邪祟從下層發動侵略，會一路向上屠殺，如果一味向上逃跑只會永遠被它們追殺。」
陳千帆其實早就有了一個想法。
「我要試試向下走，去邪祟侵略過的下層無人區，那裡也許會有新發現。」
無論如何，死亡回檔是否發動，不是陳千帆能控制的。
他連一死了之的權力都沒有。
所以，他只能走下去。
第五十七次回檔：
陳千帆找到了一口通往下層層級的電梯井。
危機爆發之時，聯通層級的交通系統大多被自動封閉，但由於時間過於倉促，因此仍有漏網之魚。
陳千帆使用索降，順利抵達了下層層級。
相隔一個層級，殘留邪祟的密度在明顯減少。而周遭的血肉污穢，也像是失去營養補充了一般，逐漸衰竭，分解，緩緩走向死亡。
在一座腐敗的肉山中，陳千帆看到了居民留下的遺言。
【靈官癱瘓，邪祟肆虐，陰交區已盡力抵抗到最後一刻，我們至死無愧於御帝之教誨。】
就像是此前陳千帆見識過的所有層級一樣，在這裡，凡人也與侵略者進行了絕望的抗爭，直到全軍覆沒。
邪祟與凡人之間的實力差距極其懸殊，那些臃腫肥大的身體之中，蘊藏著不可思議的力量、速度，還有那堅不可摧的防禦力。
回檔了五十七次，陳千帆竟還沒有見到任何一隻邪祟，被人類殺死——哪怕這些怪物，完全是以人為材料製成的。
沒有了靈官與仙神的保護，凡人們的結局就已經註定，與邪祟對抗，並不存在實際意義。
但也並非絕對如此。
謹慎穿行在腐敗的廢墟之間，很快，陳千帆就看到了一個更殘酷的答案。
在坍塌的宮觀前，留有一片未被血肉污染的空地，而空地上，是堆積如山的慘白骨灰，和沒有燒淨的骸骨。
在骨灰旁，有著死者們留下的遺言：
【凡人並非御帝的累贅，我們有勇氣做出正確的選擇。】
凡人無力對抗邪祟分毫，那麼他們能做出的最有成效的抵抗，就是燒毀自己的屍身，削減邪祟的有生力量。
不給邪祟提供養料，這就是凡人們最絕望的抗爭手段。
最終，陳千帆在繼續探索時，被一隻邪祟發現，此刻妄想逃跑或對抗都是一個笑話，陳千帆唯一能做的，就是儘快將利器捅進自己的眼窩，以最快速，最高效的方式，促成自己的腦死亡。
第六十次回檔：
在第一個層級收穫寥寥，陳千帆下降到了第二個層級。
相較上層層級，下層這些已被邪祟消化過的廢墟，顯得安全且自由。
那些血肉污穢的生命力，會隨著集群的離去而顯著枯竭，因而越是更早被占領的層級，其上的污染反而更輕。
看起來，邪祟們並不在意土地，而只專注掠奪人口。
這個層級里，陳千帆已經幾乎見不到邪祟的蹤影。
在陳千帆所有走過的層級之中，祭祀仙神的宮觀，永遠是最有探索價值的地區。
在災難爆發之時，各層級的當地人無一例外，都會選擇向著宮觀集中，將宮觀當成防守據點，這裡往往存儲著最多的物資。
以及宮觀之中還會有許多，祭祀仙神、行持法事的用品。
既然這個世界真的存在神仙，那麼宮觀中的法器，就不可能僅僅只是徒有其表的迷信道具。
這一次，除了食物與水，陳千帆還在宮觀中發現了幾張符紙，但無一能夠激活使用。
宮觀中沒有找到任何紙質書籍，考慮到這個世界已經有了智慧機器人，和疑似網際網路的東西，那麼這也說得通。
陳千帆嘆了口氣。
隨著走過的地方越來越多，陳千帆卻越是認識到了自己的窘迫處境。
他根本無法分辨物品的價值。
他也許已經，多次與能夠破局的關鍵道具擦肩而過。
他會在層級某處發現龐大而複雜的機械建築，會找到一些讓人情緒翻湧的金屬珠寶，他還會在宮觀中發現包括符紙、寶劍在內的各式法器。
但他不知如何使用它們，當地的凡人們同樣也不知道。
靈官癱瘓，天庭斷聯，此刻仙神們已徹底失去了這座洞天世界。
而凡人根本無法利用他們的遺產。
第六十二次回檔：
下降遠比上升簡單，才僅僅死了五次，陳千帆就已成功下降到了第三個層級。
而當陳千帆成功降落之時，他震驚了。
第三層級，竟然未被邪祟侵略。
整座城市建築毫髮無損，只是人去樓空，一片死寂。
邪祟去哪了了？
還有，人去哪了？
當陳千帆打開一棟民房的大門，看到的是身形乾瘦，面容安詳的屍體。
陳千帆跑向了此層級的宮觀，那坐落於御帝像腳下，分別供奉三方御帝的三座宮觀，全部完好無損。
走進寂靜的宮觀，在廣場的中心，陳千帆看到了整齊堆放的食水。
【僅剩的物資不足以分配給所有人，苟且偷生非我們所願，石門區居民一致決定將它們留給你，陌生的倖存者。】
公平使用一切資源，當山窮水盡之時，選擇將希望留給後人。直到死亡，這個層級的居民，都依然保持著高度的秩序與道德品格。
但這根本不是陳千帆現在關注的重點。
陳千帆看著那堆物資，難以置信……
餓死的？
這個層級的人，全是餓死的？
他所走過的所有層級，無一例外都在過去現在或將來遭受了邪祟的侵略，城市被摧毀，生人被吞噬，無一倖免，
然而這裡，這個與被邪祟吞噬的悽慘廢墟一牆之隔的層級里……
這裡的居民，卻是平靜地死於物資短缺？
這一發現顛覆了陳千帆的認知。
那些陳千帆自以為從未知深處襲來的怪物，原來它們的降落點，竟然，僅僅只是在他腳下的第二個層級？
「這種情況是能解釋的……」
陳千帆激動地自言自語，腦子中思緒萬千。
「它們盛放人腦的祭壇只有一座，如果那人腦祭壇就是它們獨一無二的母體，那麼它們無法分兵向上下兩邊進攻，是解釋得通的。」
所以此後所有的下層層級，都再沒有邪祟了？
也許是陳千帆錯估了這座巨型城市的受害規模，縱使洞天經歷了全面斷電，但遭到入侵的，可能只是局部地區？
陳千帆很快停下了胡思亂想。
他不需要揣測什麼，因為答案，就在他的腳下。
顧不上搜集物資，陳千帆立即開始尋找通往下一個層級的道路。
第六十三次回檔：
在一次失足墜亡後，陳千帆通過一條貨運管道，抵達了第四層級。
鑽出狹窄的管道，出現在他眼前的是一座倉庫內部。
陳千帆向前踏出一步，卻踩中了什麼東西。
他低頭看去，明亮的陽光，照出一具詭異的屍體。
屍體的下半身是正常，但從腰以上的身體卻……綻開了。
上半身分裂成多瓣，從內向外剝離，皮膚、肌肉、骨骼與內臟層層疊疊，色澤鮮亮刺眼。而這詭異綻放的血肉中央，則是被擁簇著的大腦。
就像一朵花般……
陳千帆低著頭，看著那屍體，站在原地呆愣了幾秒。
這是另一種邪祟嗎？
它死了？
陳千帆內心一震，他加快腳步，衝出倉庫，在推開門的一瞬間，那滔天的火光直刺眼中。
他看到了一座幾乎被夷為平地的城市，和在火海中燃燒的屍山血海。
被整齊斬斷的建築，遍地都是爆炸的彈坑，城市被切出一道道筆直的溝壑，高聳的神像被折斷、撞碎，目之所及到處都是宛如重型施工器械碾過的巨大破壞。
破碎的邪祟屍體，和被拆毀的靈官，在腳下堆積如山。
這是一場戰爭，和陳千帆曾走過的層級都不相同。
這不是屠殺，而是真正的戰爭。
火焰因不明原因在金屬與石料上燃燒不息，似乎距離這場戰爭的結束並未過去多久。
陳千帆走過灼燙的廢墟，震驚地看著腳下的每一具屍體。
靈官被拆得七零八落，它們被啟動了，並且戰鬥至徹底報廢。
而那花狀的邪祟，在遍地的屍山上，它們並無外傷宛如沉睡一般，但掀開這最上層的屍體，其下卻全是慘烈的碎塊。
這裡爆發了戰爭，但到了戰爭的最後階段，僅剩的邪祟突然集體癱瘓失能……
是母體被摧毀了！
陳千帆內心激動萬分，他左顧右望，很快就注意到了遠處一座焦黑的肉山。
越過屍山，躲過火海，當陳千帆走近時，發現那巨大的屍體已經在密集猛烈的攻擊之中面目全非無法辨認，只是其上插滿的青銅劍，是在別處沒有見過的。
在肉山旁，一口從內部被撕開的黃銅空棺，無聲倒在燃燒的血泊中。
陳千帆睜大眼睛，認真觀察著四周的每一個細節，他需要信息，更多信息。
最終他的目光，聚焦在了一台殘破不堪的靈官上。
那是一台以純鐵打造的黑色靈官，其上遍布著鋒利的稜角，和洞天中那些民用靈官截然不同。
那黑色靈官的體態非常似人，甚至能看出性別。
陳千帆突然意識到，那很可能不是靈官，而是盔甲！
陳千帆立即走上前，鐵甲沒有了下半身，僅剩的殘軀也是千瘡百孔，它倚靠在焦炭般的屍堆上，一動不動。
和所有被拆毀的靈官沒有分別。
陳千帆抱著試試的心情問道：「你就是修士？你還有同伴嗎，有什麼是我能為你做的？」
「逃吧……」
一個少女痛苦而嘶啞的聲音，從那鐵甲下傳來：
「逃吧，向上逃，藏起來……」
她身負重傷，說的每一個字聽著都像是在承受酷刑，說話似乎牽動了她的傷口，那破碎的鐵甲下開始滲出散著金色明光的體液，簡直像是熔化的鐵水。
鐵甲的聲音漸漸微弱：「……這座洞天，沒救了。」
她就是修士，活著的修士！
他內心大震，他蹲下身，激動地抓住鐵甲的肩膀，鐵甲表面溫度驚人，陳千帆的手瞬間便發出滋滋響聲，但他管不了那些，他激動地追問道：
「請你說清楚，到底是洞天真的沒救了，還是你們的作戰出了錯誤？」
眼看修士陷入了沉默，陳千帆加大音量：
「別死！在御帝的神像前，在這些凡人百姓的屍骨前回答我！假如給你一次重來的機會，你會怎麼做，要怎麼做，才能救這座洞天！」
許久的靜默後，鐵甲下垂死的修士，終於艱難地給出回答：
「規避戰鬥，重啟城隍，不惜代價，不計犧牲……」
這句話耗盡了她最後的生命力，這句話後，任憑陳千帆如何呼喚，修士也再無反應。
陳千帆從鐵甲上扯下雙手，他又在廢墟中尋找了一圈，並沒有再找到其他修士。
修士已經死光了，唯一能拯救這座洞天的力量，已經在此全滅。
沒關係。
陳千帆還有機會。
「金羽衣，擎威靈，請將召神，號令兵丁如雲……」
陳千帆深吸一口氣，他彎腰撿起一根尺寸適合的利器，直刺入眼窩。
錐心刺痛令人瘋狂，但在死亡的前一剎，陳千帆依然滿心喜悅，充滿希望。
「我終於找到修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