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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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席間的燈火溫黃,銅燈芯燃得正旺,照得几案上的菜餚泛著油光。

  大人物們推盞換杯,笑聲此起彼伏,仿佛真是在為世子踐行。

  張喚青卻靜靜坐在末席,面前的碗盞幾乎未動。年僅十歲的他,連筷子都顯得拿得拘謹,偶爾送入口中的食物,也只是草草咽下。

  他知道這場宴席與自己有關,卻更明白自己在場中不過是個被安排的影子。那些言笑、那些「珍重」的話語,並不是真的落在他身上。

  就在眾人笑談正熱的時候,張喚青輕輕放下筷子,起身。

  「明日便要走了。」

  稚嫩卻清晰的聲音在席間響起。

  廳中近處的人抬眼看了他一眼,旋即低下頭,繼續各自的談笑。遠處的席位更是無人理會,仿佛他的聲音只是風裡一絲輕響。

  張喚青抬起頭,神色冷靜,目光從眾人之間掠過。孩童清脆的嗓音再次響起:

  「我先告退。」

  廳內依舊喧鬧。有人只含糊地應了一聲,語氣敷衍,連頭都懶得抬起。更多的人乾脆裝作沒聽見,推杯換盞,笑聲不斷。

  張喚青垂下眼,行了個規矩的稚禮,轉身而去。

  他走遠時,廳中的熱鬧絲毫未減,仿佛這一聲告辭,從未存在過。

  所謂的踐行,不過是擺在明面上的虛飾。

  殿門在身後合上,席間的燈火與笑聲盡數隔絕。

  張喚青走出門檻,夜風撲面而來,涼意直灌進骨縫。他停下腳步,抬眼望向空闊的夜色。

  這一刻,他才想起,今日在席上自己曾問過:

  「父親,我去大周,要待多久?」

  那時,他小心翼翼地仰頭,懷著一點點說不清的希冀。

  可王爺只是頓了頓,眼神一瞬間晦暗,聲音冷硬卻透著無奈:

  「這種事,不是我能決定的,一切都由上意與命數。」

  聲音平淡,既無焦慮,也無安撫。就像談論的不是兒子的前途,而是某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短短一句,像冰石一樣砸進心口。

  席間無人作聲。眾人只是低頭舉杯,借笑聲掩去尷尬。

  那一刻,他在喧鬧中,忽然感到比任何時候都孤單。

  夜風捲來,他攥緊衣角,心口隱隱發疼。

  前世,他是個孤兒。沒有父親,也沒有所謂的家族。孤零零一個人,在人海里漂泊。

  這一世,本以為自己總算有了血脈、有了親情。可在席間的冷漠裡,他忽然明白,原來有父親,和被父親關心,是兩回事。

  他低下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十歲的身軀太過單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長。

  寂寞與寒意在胸口堆積,像壓不散的石塊。他不知道自己要在大周待多久,不知道歸期何時,也不知道這一去,是否還有歸來的機會。

  但他明白了一件事,無論前世今生,真正能依靠的,或許始終只有自己。

  想到這裡,胸口一緊,卻又慢慢鬆開。

  至少此刻,他不是全然孤身一人。殿外的廊下,還能看見那個安靜等候的身影。青熒姐始終在他旁邊,哪怕她只是個侍女。

  夜風冷得刺骨,他的心卻因為這一點依靠,稍稍不那麼荒涼。

  夜風呼嘯,他收斂心思,快步向自己的庭院走去。腳步聲在空寂的石板路上清脆迴蕩,像是在催促他趕緊回到那一方熟悉之地。

  就在他快要抵達時,忽然

  「轟!」

  一聲巨響從院中炸開,像雷霆劈下。塵土翻卷,碎瓦紛落,震得整條廊道都在顫抖。

  張喚青猛地停住,瞳孔收緊。

  只見院牆上方,一道魁梧身影被狠狠甩出,重重砸在牆角,盔甲撞得生響,隨即狼狽地滑落在地。

  那人胸口劇烈起伏,喉頭髮出壓抑的喘息,臉色因驚懼而扭曲。

  借著月光,張喚青一眼便認出,是黃鐵。

  他怔在原地,腦中瞬間浮現出早前在鄉下庭院,那人被自己一拳打飛的場面。而如今,幾乎同樣的狼狽,竟再次重演。

  塵土未散,院中靜得出奇。


  只有一抹清冷的身影,安然端坐在門檻邊。

  青熒衣袖垂落,神色冷厲,雙眸靜靜盯著黃鐵,仿佛方才那股巨力並非出自她,而只是夜色的回音。

  張喚青心口一震,呼吸驟緊。

  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自己走出廳堂後聽見的巨響,並不是錯覺。

  張喚青屏住呼吸,幾乎是下意識快步上前。

  「青熒姐,發生了什麼?」

  他的聲音比想像中更急,更高,甚至帶了點未能掩住的顫抖。

  院中塵土尚未散盡,黃鐵狼狽地蜷在牆角,盔甲裂口間透著悶哼。那畫面對十歲的少年而言,既熟悉又陌生,胸口湧起一種說不出的驚懼。

  青熒緩緩轉過頭,月光照亮她冷峻的側顏。對上少年的眼神時,她神色卻微微一緩,聲音依舊清冷,卻多了一絲安撫。

  「沒事。」

  她站起身,垂在身側的手還殘留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意,卻被她壓得極深。

  「是他自己不安分。」

  張喚青怔怔望著她,又看了看不遠處的黃鐵,喉嚨發緊,像是還有話要問,卻一時間說不出口。

  他並不是全然懵懂。

  那聲巨響不會無端而來,黃鐵那副狼狽模樣,也不是自己絆倒能解釋的。

  青熒站在院中,神色冷厲,衣袖微顫。

  這些碎片拼在一起,他已大概猜到,大概發生什麼。

  張喚青怔怔望著青熒,心口還未放鬆,忽然耳邊傳來一陣嘶啞的笑聲。

  「呵……呵呵……」

  他猛地轉頭,只見黃鐵半倚在牆角,盔甲扭曲,嘴角溢出血跡,眼神卻因瘋狂而赤紅。

  黃鐵跌坐在牆角,胸口起伏如破風箱,盔甲壓得骨節咔咔作響。他傷得極重,卻像感覺不到疼似的,眼神發直,面孔因瘋狂而扭曲。

  他先是低低地笑,笑聲嘶啞破碎,逐漸變成猙獰的狂笑。唇角血跡順著牙縫溢出,混著笑聲一同噴出,落在石板上濺起斑駁的痕。

  「呵呵……哈哈哈……」

  那聲音在夜色里格外滲人,像是瘋子在陰溝里長久壓抑後的嘶鳴。

  張喚青心頭一緊,下意識退了半步。青熒立刻上前,擋在他身前,冷冷注視著黃鐵。

  然而黃鐵的笑聲並未止住,反而越來越尖厲。他眼裡的血絲翻湧,赤紅一片,整個人像被惡意徹底吞噬。

  「晦氣星!」他猛地吼出兩個字,聲音撕裂喉嚨。

  「生來就是災禍!克父克母,沒人要你!你就該被丟出去,叫人踩爛、叫人唾罵」

  他劇烈咳嗽,喉頭帶血,可還是繼續狂吼。

  「明天去了大周,你就是條狗!沒人護你!你會死在異鄉,死得沒人收屍。哈哈哈哈!」

  笑聲、咳嗽與詛咒交織,癲狂得令人心底發寒。

  張喚青死死攥緊衣角,指尖泛白。他的心口像被重錘砸中,耳邊嗡鳴,卻又被迫聽清了每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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