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事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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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如墨,王府正堂張燈結彩。

  殿外紅燭高燒,樂聲婉轉,府中上下盡數動員,唯為一場宴席:

  世子張喚青啟程在即,王爺特設餞行之宴。

  堂上賓客皆是宗族勛貴與重臣子弟,或是王府舊識。

  席間觥籌交錯,言笑之間卻帶著幾分審視與探究。誰都明白,明日之後,這個命格多舛的孩子,將背負質子之名遠赴大周。

  張喚青衣著整肅,靜靜坐在主位下首。他年紀尚小,卻舉止沉穩,來往敬酒不曾失禮。諸人原以為他會怯場,誰料一舉一動皆有分寸,反倒叫幾位長輩頻頻暗自點頭。

  王府親衛列於殿外戒備,盔甲映著火光,森冷肅然。其中有一人,神色卻與旁人不同。

  黃鐵,本是邊軍里的亡命之徒。早年家境貧寒,父母皆亡,他十六歲便隨鄉勇入伍,憑著一身蠻力與狠勁,在刀口舔血的日子裡混出了名頭。

  他不會讀書寫字,也不懂兵法陣勢,卻天生敢拼,哪怕與敵人肉搏,也要咬下一塊血肉方肯罷休。

  這樣的性子,使他在邊境征戰時屢有斬獲,被上頭看中,破格提拔入了王府親衛。

  入府之後,他仗著有幾分功勞,又得顧沉庇護,漸漸養成跋扈的脾氣。下人對他避之不及,同僚也少有人願與他為敵。他最看不起的,便是那些衣食無憂的世家子弟:

  在他眼裡,他們手無縛雞之力,卻享盡榮華富貴,而他這等拼命之輩,只能當個被驅使的看門狗。

  直到那一日,他原本想貪功先到院子裡帶回世子討統領歡心,卻被年僅十歲的張喚青當眾打倒。那一拳打得他當場吐血,顏面丟盡。

  那一拳之後,黃鐵的狼狽很快傳遍王府。顧沉雖然是統領,卻也無法全然庇護。王爺震怒之下,嚴令處置,黃鐵被罰在偏院禁足一個月,軍餉扣去半數,鞭責十下。

  對他而言,這懲罰比肉體的疼痛更難熬。鞭痕尚未結痂,府中同僚便在暗裡竊笑,連往日對他俯首帖耳的下人也不再敬畏。他以為憑功勞換來的威勢,就這樣在眾人眼中轟然倒塌。

  從那以後,黃鐵心底滋生的怨恨幾乎成了心魔。只要想起當眾吐血、跪倒在地的羞恥,他就恨不得立刻撕碎那個少年。

  可他也明白,張喚青雖有「天煞孤星」的流言纏身,畢竟是王府嫡子。任何妄動,都是自掘墳墓。哪怕憤恨至極,他也只能把牙關咬碎,把仇怨壓進心裡。

  宴席漸入深夜,殿中絲竹聲悠揚不絕。黃鐵雖只是列於親衛之中,卻也被同伴遞過幾盞酒。

  烈酒灼喉,順著血脈一路燒到胸口。他本就心懷怨氣,這一絲醉意落下,反而叫他原本克制的理智鬆動。

  眼角餘光再度落在堂中那位少年身上。張喚青神色沉靜,與賓客對答如流,舉止間透出一種難以言說的自持。

  黃鐵心口的恨意卻被酒火一寸寸逼上來——明明只是個十歲的孩子,卻讓他丟盡臉面,還要讓他受罰。此刻看著那雙冷靜的眼睛,他只覺像針般扎在自己心頭。

  更叫黃鐵氣急的,是在這場宴席上,張喚青偶爾目光掃過他。那雙眼睛清冷平靜,像是隨意掠過陌生人,從未停留半分。

  那眼神里沒有仇怨,沒有怒意,甚至沒有絲毫記憶的痕跡。仿佛當日的拳頭,不過是隨手拂去的一粒塵埃。

  黃鐵胸口驟然發緊。對方的無視,比任何侮辱都更沉重。

  他竟連做敵人的資格都沒有。

  在喚青眼中,他只是個螻蟻,不值得被記住。

  這份被徹底忽視的屈辱,比酒更灼熱,燒得他指節發白,牙關暗暗咬得咯吱作響。

  輪值到更替的時候,黃鐵被同伴叫下去歇息。盔甲卸在身上已覺沉重,酒氣更讓步子發虛。他嘴裡含著酒意的氣息,連自己都聞得出一股子辛辣。

  本該回到親衛休息的廂房,他卻不知怎的,腳步在廊下踱來踱去。涼風吹來,夜色昏沉,心底的煩悶和屈辱被酒火攪得更亂。

  恍惚間,他看見遠處一角的燈光,才憶起那是世子白日暫住的偏院。

  黃鐵咬了咬牙,胸腔里湧起一股說不清的衝動。不是刻意的復仇念頭,只是酒膽催人,心中壓抑的怨氣在黑夜裡找不到出口,腳下就這樣一步一步,往那處走了去。

  張喚青暫居的偏院,平日裡就冷清。因「掃把星」的名聲,府中下人能避則避,更不敢在此多停留。今夜正堂設宴,賓客與僕役皆聚在那邊,更是無人往此經過。


  黃鐵踉踉蹌蹌走到這處,眼見院門緊閉,窗紙上映著一點孤燈,心裡那股子壓抑的恨意忽然翻了上來。

  他盯著那扇門,胸口起伏,冷哼一聲。

  「哼,世子?了不起的世子?也不過是個被人忌諱的晦氣星……」

  說到這裡,他心裡一陣快意,酒膽催得賊心更盛。粗野的念頭猛地冒出來,仿佛能把胸口的憋屈稍稍解開。

  他四下張望一圈,見確實沒人經過,便走到院牆一角,解了腰帶,惡狠狠地往地上一站。

  「爺今兒就撒泡尿,讓你這晦氣的地方也跟著遭穢!」

  粗鄙的動作伴著他壓低的獰笑,在冷風中透著幾分卑劣的得意。

  黃鐵系好腰帶,長出一口氣,臉上浮出一種粗陋的快意。

  心裡暗罵:叫你高高在上,爺也有法子讓你吃癟。

  正要轉身離開,卻瞥見院門竟半掩著,縫隙里透出一抹燈光。酒意催得他心裡一陣好奇,腳步踉蹌著往前湊去。

  走近一看,他的呼吸忽然一滯。燈火下,一個少女端坐在門檻邊,似在靜靜守候。她眉眼清冷,姿態端凝,衣袖垂落在膝前,整個人像一株月下的寒梅,清雅卻不容輕犯。

  黃鐵站在院門口,目光死死盯著那少女。

  不止是因為她的容貌。更因為他忽然想起,那一日若不是她擋在前頭、出言激怒世子,自己未必會當場挨那一拳。

  那一拳,把他打得當眾吐血,顏面盡失,還因此受罰。

  在他心裡,張喚青是仇人,這女子同樣脫不了干係。

  如今酒意翻湧,恨意與邪念攪在一起,他眼裡閃過一絲狠厲。

  「世子……掃把星……還有你這個賤丫頭。」他在心底冷笑,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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