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蟄伏之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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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寂靜,月華如水。張喚青盤膝而坐,雙眸微閉,耳邊只有自己呼吸的起伏。藥浴的熱力仍在體內翻湧,他便依照石三娘口傳的口訣,緩緩調息。

  「長生吐氣決」與凡俗吐納不同,並非急促貪多,而是極盡緩慢與綿長。吸時若鯨吞海潮,胸膛微微起伏,仿佛將天地間的清氣盡數納入;

  呼時若長風徐吐,氣息悠遠不絕,恍惚間與蟲鳴、風聲融為一體。

  他只覺藥力被呼吸牽引,緩緩融入血脈。每一次吸入,脊背生出清涼,骨節似在輕輕顫鳴;每一次吐出,胸中郁滯被逼散,連心底的浮躁都隨之卸去

  張喚青閉目盤膝,藥浴餘熱仍在體內翻騰。他並沒有奢望能像傳說中的修行者那樣引氣入體,他很清楚,自己如今不過是鍛體之軀,還遠未到那一步。

  於是,他只是老老實實地依著口訣,去練那最簡單的呼吸。吸時如鯨飲清泉,吐時若風送長雲,不求玄妙,只求綿長均勻。

  起初,他覺得不過是尋常吐納,似乎與平日裡沒有什麼不同。但隨著呼吸漸漸綿密,他察覺到一種奇異的變化——胸腔的疼痛竟逐步舒緩,四肢酸脹也隨之消退。

  更詭異的是,原本藥力殘存在血肉中的灼熱感,不再如亂流衝撞,而是被這呼吸節奏一點點牽引、散開,化作溫潤的暖意滋養經脈。

  他心中一驚,終於明白石三娘為何要他熟記此訣。縱然不能真正運轉氣機,這最基本的吞吐呼吸,已足以讓他身體的恢復快過常人,也能在一次次藥浴和毆打之後,不至於被徹底壓垮。

  張喚青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胸腔前所未有地輕鬆。雖然仍然渾身酸痛,但他清楚地感覺到:自己正在一點點改變。

  第二天清晨,他再次站在院中,迎著杜氏女兒的拳腳。

  起初的疼痛依舊,可不同於先前那種讓他幾乎窒息的打擊,如今每一拳落在身上,他都能清楚感覺到筋骨在震動,卻不再立刻崩潰。呼吸一穩,他竟能硬生生承下去,再咬牙站直。

  以往被擊倒後,他常常要好一陣才能勉強爬起,如今卻能在短暫喘息後迅速穩住身形。肌肉在承受衝擊後反而更緊實有力,血氣翻湧,卻又很快歸於平穩。

  夜晚的吐納練習更讓他驚異。短短几日功夫,他發現自己睡醒後,身上淤青退得極快,精神反倒愈發飽滿。過去一拳只能打得手臂酸麻,如今卻能清晰感受到力道自腳底生起,貫穿全身,拳鋒落下時帶著破風之聲。

  他抬手望著自己的拳頭,指節緊握間,隱隱有種要崩裂空氣的錯覺。胸膛的起伏沉穩有力,仿佛體內真有某種潛在的力量被漸漸喚醒。

  張喚青暗暗心驚:幾個月前的自己,和現在相比,幾乎判若兩人。曾經柔弱的身子,如今已能抗下常人難以忍受的錘鍊。他明白,這一切正是拳打腳踢與藥浴、再加上吐納呼吸的結果。

  張喚青在院中練功,呼吸綿長,拳腳沉穩。汗水順著下頜滴落,落在青石地面,濺起細小的水痕。他沉浸其中,幾乎忘了周圍的一切。

  可每當他吐納行拳,心神漸漸寧靜時,總會生出一種奇異的感覺、。

  在不遠處,有一雙目光正默默注視著他。

  他抬眼望去,果然見石三娘立在廊下。她沒有開口,只靜靜看著,眼神深沉得讓他心頭髮緊。

  那目光中有欣慰,仿佛在見證他的成長;也有惆悵,像是為某個無法改變的結局而感嘆。更奇怪的是,還夾雜著一絲迷茫與憐惜,就好像他並不是在變強,而是走上一條她不願見卻必須承認的路。

  張喚青被看得心頭一陣發慌,他努力分辨,卻始終弄不懂這眼神究竟意味著什麼。

  石三娘始終沒說一句話,只在他結束練功時,轉身離去,衣袂輕拂,消失在廊角。

  留下的,只有那複雜到他無法參透的眼神。

  轉眼,兩年過去。

  張喚青已至十歲,可身形早已不同往日。曾經瘦弱的稚童,如今腰脊挺拔,肩背寬闊,遠遠望去,更像是十三四歲的少年。

  長期的鍛體與藥浴,使他全身筋骨都被打熬得堅韌結實。

  肌肉線條並不臃腫,卻充滿蓄勢待發的力量。

  每一次呼吸,胸膛的起伏都沉穩有力,像是一隻小獸蟄伏在暗處,隨時可能爆發。

  村中偶爾有人見到,常常忍不住低聲驚嘆:

  這真是個十歲的孩子嗎?

  張喚青自己也能感覺到變化。舉手投足之間,體內的力量幾乎不受拘束,稍一出手,便能帶起呼嘯破風之聲。


  石三娘傳下的《長生吐氣決》,他依舊只能練那最基礎的吞吐呼吸,無法引氣入體。但隨著鍛體與藥浴的積累,那些最粗淺的呼吸吐納,已讓他的身子愈發堅韌。

  然而近來,他漸漸生出一種怪異的感受。拳腳再猛,木樁也不過是應聲碎裂;藥浴再苦,身體的恢復也趨於平穩,不似先前那般突飛猛進。

  就像是行至高牆之前,腳步再快,也只能在原地踏響。

  每一次出拳,他都能感到力道在體內澎湃翻湧,卻總有一層無形的阻隔,將那股潛力牢牢壓制在軀殼裡,無法更進一步。

  張喚青皺眉,心底隱隱明白,這就是「鍛體」的極限。若不能踏入新的境界,縱使筋骨再堅、氣血再盛,也只能停留在凡體的範疇。

  他不甘,卻無能為力。只能在夜深人靜時,默默重複著那最簡單的吐納呼吸,渴望有一日能跨過這堵無形的壁障。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晨起鍛體,正午藥浴,夜裡吐納,苦修成了張喚青全部的生活。他的身子越發挺拔,力道愈加雄渾,卻仍被困在那堵無形的壁障前。他幾乎以為,這樣的日子會無休止地繼續下去。

  直到那一日,院門被沉重地叩響。來者披甲持令,聲若洪鐘,在清晨的薄霧中迴蕩。

  「奉王府之命——接世子回府。」

  短短一句,像驚雷落下,打碎了這兩年所有的安穩。

  張喚青卻怔在原地,心口劇烈起伏,仿佛還未明白這句話的分量。

  而他的人生,從此再不可能回到昨日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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