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天煞孤星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京城裡的人記住張喚青,是從八個奶媽的死開始的。

  王爺一生最不願人提的,偏是這一樁丟臉又晦氣的事:

  唯一的兒子剛落地,王府便請來京城有名望的術士推算命格。

  那人翻看生辰八字,沉吟片刻,只留下四個字

  「天煞孤星」。

  此言當時叫府中上下心頭一緊,可終究是王爺的獨子,眾人不願深信,只當做虛妄之說。

  誰知日後八個奶媽接連橫死,那句斷語竟被一樁樁橫禍應了出來。

  第一個奶媽杜氏,三十來歲,膀闊腰圓,奶水足,家裡還有個三歲的閨女。自孩子落地,她便進府照料,一日三次不曾間斷。轉眼已滿一月,正逢喚青滿月,太夫人命人擺了長命桌,銅盆里泡著紅棗桂圓,銀碗裡壓著虎頭牌。杜氏懷裡孩子安安穩穩,呼哧呼哧吃得正歡。

  可到了第三夜,她忽然渾身打戰,牙關咬緊,太醫說是「產後風染寒」,可她早過了月子。人還沒熬到第五更,氣細如絲,手從襁褓邊垂下去。孩子在懷裡睡得正沉,一點也不知。

  第二個是順義吳二嫂,性子潑辣,還沒進門就笑著對管事說:「這孩子要我,准能養得白白胖胖。」她確實能耐,抱上就喂,餵完就拍,孩子安安穩穩,不哭不鬧。

  第七日,廚房魚湯正滾,她饞得探頭去舀,偏被蒸汽熏得眼前一黑,腳下一滑,半鍋湯潑下,皮肉盡數起泡。太醫用金瘡藥撒了一層又一層,也只是拖了兩天。臨死前,她嘴裡還斷斷續續念著自家那口子。

  第三個是牛街的佟寡婦,腰間常系一條藍緞帶,手穩人靜,喚青由她抱著,午睡能一口氣睡過兩更。偏偏某日吃棗,被一枚棗核生生卡在喉下。屋裡人七手八腳拍背、灌醋、倒掛,她的臉卻青得嚇人,不到一盞茶工夫,就沒了氣。

  第四個是白紙坊的周三娘,素來信佛,脖子上掛著一串檀珠,連給孩子餵奶前都要先合十拜佛。她在府里過了十九日,第二十日上香求平安,不料燈油濺到紙幡,火勢倏地蔓延,轉瞬吞了整個供桌。周三娘撲身去搶木魚,衣角被火舌一卷,人倒在門檻上時,已面目全非。那一夜,王府後宅噼里啪啦,燒得人心惶惶。

  第五個高氏,是個小媳婦,剛喪了兒子,在婆家過不下去,才由牙婆牽進府。她愛笑,滿口北地土話,說話跟唱似的。她常抱著孩子繞廊子走,一圈又一圈,像要把晦氣踩碎。冬夜風緊,她下台階時崴了一腳,膝蓋撞在石牙上。那夜起咳如破風箱,次日便喘不上氣,太醫也無計可施。

  第六個是教場口送來的軍屬李氏,肩背闊如門板,能一手托娃,一手提桶。喚青在她懷裡最能安睡。誰知第三周城外爆發瘟疫,白旗立起,她傍晚就發起熱來,額頭燙得能點燈,半夜口鼻見血,一聲「娘」尾音拖長,沒了。

  第七個柳氏,山東人,腰細力大,笑時有一對小酒窩,喜氣洋洋。某日領著嬤嬤過城門口,恰遇城牆塌方,一塊磚頭從天而降,正砸在她肩窩。她身子一晃,嘴角滲出血,當場跪倒。

  第八個是遠道來的蒙古婦人阿魯娜,皮膚白,頭髮黑亮,嗓子寬闊,唱的搖籃曲像草原的風。她不認字,卻最細心。可冬尾風緊,她舊疾復發,咳得胸口發甜。太醫搖頭,她強撐到第十五日,餵完一口奶,手腕一軟,倒在小褥子邊,再無聲息。

  府中不是沒人想過讓喚青的生母親自餵養。那位王氏,生產時血崩三日,好容易從鬼門關掙回半條命,月子裡卻終日以淚洗面。

  原是孕期聽了太多「天煞孤星「的傳言,心裡早已埋下驚懼的種子。孩子落地後,八個奶媽接連橫死,她更是連孩子的啼哭都不敢聽,一聽見就渾身發抖。

  王身邊的老嬤嬤曾壯著膽子勸過一回:王妃,終究是您親生的骨肉,您若肯親自餵一口,興許比外人強些……」

  王氏手指絞著帕子,指甲掐進掌心,聲音顫得不成調:

  「我……我不敢……你沒聽說嗎?貼身的都活不成……我若去了,他往後連個名分上的娘都沒了……」

  王爺也曾動過此念,卻被太夫人厲聲喝止:

  「她若再有個三長兩短,這孩子可就真坐實了『克母』的名聲!你是要他一輩子被人指著脊梁骨罵嗎?」

  於是,再無人敢提。

  那會兒,京城裡茶鋪里的說書人換了新段子,開口閉口「王府小郎,克八奶媽「。

  街市上賣花生的、磨剪子的、收破爛的,碰到一處就要咂舌搖頭:

  王爺的臉,一日比一日冷。太夫人念佛念到嗓子啞,十指捻著佛珠打顫。


  「唉,這孩子,天上來的一顆孤星。「

  八個。八個!門房裡的老僕背著手站在影壁後頭,數到這裡就再不敢往下數。府里上下皆避之唯恐不及,女人們繞開暖閣,不敢碰那襁褓半分。連僕婦端水送飯,也要繞遠路。

  再找奶媽?誰也不敢來。嬰孩的啼哭在夜裡傳得瘮人,哭到嗓子啞,也無人敢抱。

  嬤嬤們只得拿米湯兌水,或嚼碎饅頭和進些羊奶草草應付。可襁褓里的孩子不識這些,哭得滿臉通紅,眼皮腫得睜不開,像是隨時要哭斷氣。

  說來也巧

  第一個奶媽杜氏死後,王府依例撥了撫恤銀子。

  她那口子原本就薄情寡義,領了銀子便將年幼的閨女也賣給府里做小丫頭,轉身連屍首都不肯收,任由杜氏的娘家人前來料理。

  那副冷血模樣,惹得府中人暗暗搖頭。

  正是辦喪事時,來了一個模樣端正的婦人,自稱是杜氏的遠方親戚,姓石,原在涿州住過。她生得麵皮白淨,眉眼清秀,笑起來帶幾分明艷,卻不輕佻。舉止端正,眼神里卻有股沉穩的力道。

  她替杜氏收屍入棺,口裡低聲念著經咒,一板一眼,做得極是妥帖。

  喪事畢,她忽然對太夫人叩頭,說自己最近也連折丈夫與兒子,一個人在世已無牽掛。既然這孩子命苦,旁人都不敢靠近,她願留下來,替杜氏把緣分續下去。

  石氏不是輕言的人。她看過襁褓里的孩子後,低聲道:「這命格要遠離生母十二載,方能轉運。若仍留在王府,禍根難消,不如先帶去鄉下,遠水遠木,好好養著。」

  石三娘撫著孩子,語氣沉穩:「這孩子跟我有緣,跟著我,才有活路。」

  太夫人捻著佛珠,唇角發白,卻不作聲;王爺冷著臉,只沉沉放下茶盞,沒有駁斥。

  王府里的人聽了,心中既驚又疑,卻也覺得她話裡帶幾分道理,先讓她在府中待些時日。

  起初,府里自然不肯輕易放人。可誰知石三娘抱著孩子整整一個月,竟無半點意外。襁褓里的啼哭聲漸漸少了,面色也比先前白嫩。眾人暗暗心驚——難道真被她說中了?

  偏偏這時,府中幾個伺候近前的丫鬟卻接連橫事:有人夜裡突發心疾,有人無端落水,死得蹊蹺。院裡人心惶惶,私下裡都說是孩子的煞氣還未散盡。

  石三娘當著太夫人的面,沉聲道:「若再不帶下鄉去,這孩子只怕還要剋死旁人。到底是命格里寫定的,留不得。」

  太夫人臉色煞白,手裡佛珠繃斷一顆,終於長嘆一聲:「罷了……罷了……送下去吧。」

  於是,喚青的命運,自此轉上了另一條路。

  沒幾日,府里便派人往城西三十里的村鎮置下宅院,又撥了幾畝薄田,以作名義上的安頓。院落不算氣派,卻乾淨穩妥。幾名老嬤嬤和小廝被派去照料起居,另有兩名武官出身的護衛日夜守在門口,嚴令閒人不得靠近。

  石三娘抱著孩子一路到了新宅,先在正屋安下襁褓,點了香火,口裡低聲念叨了幾句。她神色安然,看不出半點惶惑,倒叫隨行的下人都覺得心裡踏實。

  臨行前,她還特意向太夫人討要了一個人——杜氏留下的閨女。那孩子不過三歲,稚氣未脫,因父親狠心,已賣入王府做小丫頭。石三娘跪在階下,沉聲說道:「既然她已是府里的人,不如一併帶去。她與小世子命格不沖,我算過,反而能相護。」

  太夫人捏著佛珠沉吟半晌,點了頭。於是,杜氏的骨血也被一道送下鄉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