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借刀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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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檔案庫深處那一道幾乎看不見的指甲劃痕,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陳默心中漾開圈圈漣漪。有人動過那些本該銷毀的舊檔案?是敵是友?目的何在?

  他沒有急於行動。越是接近秘密,越需要絕對的謹慎。他像一隻最有耐心的蜘蛛,繼續編織著那張名為「日常」的偽裝網,每日裡依舊整理著無關緊要的卷宗,按時上下班,對趙股長和其他同事保持著一貫的沉默和恭順。

  幾天後的一個傍晚,下班時間已過,檔案股里只剩下陳默和一個負責鎖門的老職員。老職員嘟囔著天氣不好要早點回家,催促著陳默快些離開。

  陳默應了一聲,假裝最後整理一下桌面,趁老職員轉身去拿鑰匙的瞬間,手指極其迅速地將一個揉得極小的紙團,彈進了自己辦公桌抽屜下方一個早已存在的、極不起眼的裂縫裡。這是組織緊急聯絡方式指示的一個死信箱位置,只有在確認安全且萬分必要時才會使用——他需要將檔案被篡改的發現送出去。

  做完這一切,他若無其事地拎起包,跟著老職員離開了檔案股。

  第二天,風平浪靜。

  第三天上午,趙股長難得地沒有提前溜號,反而在辦公室里踱步,顯得有些焦躁。快到中午時,總務科的一個幹事突然過來,通知趙股長立刻去科長辦公室開會,說是關於一批「待銷毀密級檔案」的最終處理批覆下來了,需要他當面確認簽字。

  趙股長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這事這麼急,嘟囔著「這點破事還開會……」,但還是揣起印章和鋼筆,跟著幹事走了。

  辦公室里只剩下陳默和那個耳背的老職員。

  機會!突如其來的機會!

  陳默的心臟微微加速跳動。他知道,這絕非巧合!組織的反應快得驚人,並且精準地製造了這個調虎離山的空檔!

  他沒有任何猶豫。立刻起身,拿著一個空的檔案盒和一份需要「查閱」的文件清單(這是他早就準備好的幌子),腳步平穩地再次走向庫房深處。

  耳背的老職員抬頭看了一眼,見是去調閱檔案,便又低下頭去打盹了。

  光線昏暗,灰塵在僅有的幾道光柱中飛舞。陳默很快找到了那個做了標記的檔案袋。他並沒有立刻去動它,而是先快速瀏覽了周圍幾個架子的檔案編號,確認與記憶中無誤,沒有新增的或移動的痕跡。

  然後,他才戴上早就準備好的薄手套,小心翼翼地取下了那個目標檔案袋。他沒有去動那有明顯二次粘貼痕跡的封口,而是用一根細如髮絲的特製鋼針,從檔案袋側面的縫合處輕輕探入,極其小心地將內部的文件一點點撥弄出來一小部分,剛好能夠看到開頭的幾行字和末尾的落款印章。

  【系統,高速掃描可見部分內容,進行字跡、墨跡、紙張年代及印章真偽分析。重點比對已知格式規範及歷史記錄。】

  微光在陳默眼底一閃而過。

  【掃描完成……內容為關於民國二十六年與日方『梧桐』小組技術合作之效能評估報告……字跡分析:正文為同期書寫,但第三頁批註筆跡與正文存在約92.7%差異,墨跡化學成份亦存在微小不同,推測為後期添加……末尾核准印章紋路與檔案館留存印模有細微出入,系偽造……】

  果然!檔案被人動了手腳!在原始的真實報告上,添加了偽造的批註和核准印章!這批註的內容……陳默快速掃過,赫然是在誇大當年與那個所謂「梧桐」小組合作的「豐碩成果」,並極力建議「深化此類技術共享」,落款時間則巧妙地提前到了合作期間!

  這是一個精心布置的偽證!目的是什麼?為現在日德之間更黑暗的「風鈴草」合作項目製造歷史依據和合法性?還是為了陷害某個當年持反對意見、如今卻可能阻礙新項目的人?

  無論是哪種,其心可誅!

  陳默來不及細想,他必須趕在趙股長回來前恢復原狀。他小心地將文件復位,仔細清理掉自己可能留下的任何細微痕跡,包括手套上的灰塵都原樣抖落回去。

  就在他將檔案袋塞回架子的瞬間,庫房門口傳來了腳步聲和趙股長那熟悉的、略帶抱怨的嘟囔聲:「……屁大點事,非要老子跑一趟……」

  時間掐得剛剛好!

  陳默立刻拿起旁邊架子上一份無關的檔案,假裝正在認真查找編號,眉頭微蹙,一副還沒找到目標的樣子。

  趙股長晃著肥胖的身軀走了進來,看到陳默,愣了一下:「咦?小陳?還沒下班?」

  「股長,」陳默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苦惱,「這份民國二十五年的滬西區行動報告,編號好像對不上,我找了好幾遍都沒找到。」


  趙股長不耐煩地揮揮手:「哎呀,那種老掉牙的東西,編號早亂了,找不到就算了,先放著吧!趕緊的,收拾收拾,吃飯了!」

  「哎,好的。」陳默順從地將那份假借的檔案放回原處,跟著趙股長走出了庫房。

  整個過程,自然得沒有一絲煙火氣。

  回到座位,陳默的心跳才緩緩平復。冒險成功了!他不僅確認了檔案被篡改,更拿到了關鍵的證據——那些偽造的筆跡和印章的特徵已被系統記錄在案!

  下午,趙股長果然又溜號了。陳默再次經過那個耳背的老職員身邊時,目光不經意地掃過他的廢紙簍——裡面多了一個被揉成一團的、這家辦公室常用的那種糙紙紙團。

  他腳步未停,但知道,他投出的信息已經被取走,並且組織給出了回應——那表示「已知悉,危險,暫停動作」。

  他回到座位,平靜地坐下。

  接下來的一天,波瀾不驚。但陳默能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張力正在瀰漫。

  果然,又過了一天,上午十點左右,檔案股突然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武田課長親自帶著兩個手下,臉色鐵青地闖了進來!

  趙股長嚇得紫砂壺差點掉地上,連忙點頭哈腰地迎上去:「武……武田課長!您……您怎麼大駕光臨……」

  武田根本不理他,冰冷的目光直接掃向庫房深處:「把那批標註『待銷毀』的,關於早期技術合作的檔案,全部給我搬出來!立刻!所有人都不許動!」

  如狼似虎的行動隊員立刻衝進庫房。趙股長和幾個老職員嚇得面如土色,呆立原地,不知道又發生了什麼塌天大禍。

  陳默也低著頭,站在角落,和其他人一樣,扮演著驚恐和茫然。

  他心裡卻明鏡似的——組織出手了!不知道通過什麼渠道,很可能利用了敵人內部的矛盾,將懷疑的矛引向了這批檔案!武田這是要來「捉贓」或者「滅口」了!

  行動隊員很快將那幾個架子的檔案全都搬了出來,堆在辦公室空地上。武田親自上前,粗暴地撕開幾個檔案袋,抽出文件快速翻閱著,臉色越來越難看。

  突然,他猛地抽出其中一份文件——正是陳默檢查過的那一份!——死死盯著後面的核准印章和批註,又拿出隨身攜帶的什麼資料對比了一下。

  「八嘎!」武田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怒吼,猛地將文件摔在地上!「假的!這是偽造的!」

  他猛地轉過身,猙獰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檔案股每一個人:「說!誰動過這些檔案?!是誰?!」

  趙股長腿一軟,差點跪下:「太……太君!冤枉啊!這些檔案好久沒人動了……都……都是要銷毀的東西……誰……誰會來動啊……」

  「沒人動?」武田猛地一腳踹翻旁邊的檔案架,咆哮道,「那這偽造的批註和印章是怎麼來的?!難道是自己長出來的嗎?!」

  他根本不相信趙股長的鬼話。在他的邏輯里,這必然是內部有人被收買,篡改檔案,要麼是竊取情報,要麼是偽造證據!

  「查!給我徹底地查!把所有接觸過這批檔案的人,全部抓起來!嚴加審問!」武田徹底失去了理智,連續的失敗和這次發現的「內部蛀蟲」讓他陷入了狂怒。

  檔案股瞬間雞飛狗跳,哭喊聲、求饒聲響成一片。趙股長和幾個老職員全被粗暴地拖走了。

  武田血紅的眼睛掃過角落裡「嚇得」瑟瑟發抖的陳默,似乎覺得這個新來的、看起來懦弱無比的年輕人不太可能有這種膽子和技術,最終只是厭惡地揮揮手:「你也滾!隨時接受調查!」

  陳默如蒙大赦,低著頭,踉踉蹌蹌地「逃」出了檔案股。

  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陽依舊溫暖。

  陳默扶了扶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平靜如水。

  武田的反應,比他預想的還要激烈和……愚蠢。

  敵人內部果然因為之前的失敗而充滿了猜忌和偏執。他們只會朝著「內部有鬼」這個方向一根筋地查下去,互相撕咬,卻永遠想不到,那偽造的痕跡,本身就是指向他們自己內部某些人的鐵證,而發現者,卻是一個他們根本不會注意到的「小人物」。

  組織這一手「借刀殺人」外加「禍水東引」,玩得漂亮至極。不僅完美地保護了他,更利用敵人的手,去清洗敵人自己的內部。

  他什麼也沒做,只是發現並報告了一個秘密。

  然後,敵人就自己揮刀,砍向了自己。

  這種感覺,如同坐在戲台下,看著台上的丑角賣力表演,而結局,早已註定。

  爽快,且帶著一絲冰冷的嘲諷。

  他知道,經過這一鬧,檔案股短期內是回不去了。但他毫不擔心。

  「舊灶台」很穩。

  而「佳肴」的香味,已然飄出。

  接下來,只需靜觀其變。

  他的指尖,在褲縫邊輕輕敲擊。

  意思是——

  「看,他們總是能……超出預期地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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