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靜默
接下來的幾天，76號電訊科的氣氛變得更加古怪。那條被陳默「無意」間記錄在案並上報的礦產運輸消息，像一根看不見的刺，扎進了某些人的心裡。
李科長變得有些神經過質。他時不時會把陳默叫進去，拐彎抹角地問一些關於日常監聽的問題，目光總是試圖捕捉陳默臉上最細微的表情變化。陳默則一如既往地表現出木訥和平靜，對答拘謹而刻板，完美符合一個被上次清洗嚇破了膽、只想混日子的底層職員形象。
幾次試探無果後，李科長眼中的懷疑漸漸被一種更深的困惑和煩躁所取代。他顯然無法判斷這個陳默到底是真傻，還是藏得太深。而更讓他頭疼的是，特高課那邊似乎也對這條「意外」出現的消息產生了興趣，武田的一個手下不陰不陽地來問過兩次，話里話外暗示76號內部管理混亂，連這種「不該播」的消息都能被底層職員隨便聽到並記錄下來。
李科長憋了一肚子火，既不敢得罪特高課，又查不出所以然，最終只能把氣撒在《滬上新聞》台上，以「播出內容審查不嚴」為由，強行勒令該台停播整頓三天——這無疑又得罪了一批人。
看著李科長和特高課被這條假消息折騰得暈頭轉向、互相埋怨，陳默心中毫無波瀾，甚至有點想笑。敵人內部的不信任和效率低下，就是他最好的盟友。
這天上午，科室里分發新的月度津貼。氣氛總算活躍了一些，畢竟是真金白銀。錢老好推著小車，笑眯眯地挨個發放信封。
「小陳，來，你的。」錢老好將一個薄薄的信封遞給陳默，眼神一如既往的和善，手指卻在遞過信封時，極其自然地在信封背面某個角落輕輕按了一下。
陳默指尖傳來極其細微的凸感——那是一小片比指甲屑還小的微點膠捲，被巧妙地粘在了信封內側的折縫裡。
他面色如常地接過，道謝，將信封隨手塞進抽屜，仿佛毫不在意。
直到中午休息，辦公室里人少了，他才藉口去洗手間，用指甲小心地取下那個小點，藉助系統讀取了信息。
信息異常簡短，只有一句話：
「樵夫之薪，已添新火。舊灶台穩，靜候佳肴。」
陳默的目光在「舊灶台」三個字上停留了一瞬。心中瞭然。
「樵夫之薪，已添新火」——松井義雄果然開口了，而且提供了新的重要情報，價值巨大。
「舊灶台穩」——他目前的身份和崗位非常安全，沒有被懷疑。
「靜候佳肴」——新的任務指令即將下達，可能與「樵夫」提供的新情報有關，讓他做好準備。
情報順利傳遞，自身安全無憂，並且即將有新的、可能更具價值的任務。一切都在向最好的方向發展。
他將微點膠捲碾碎沖走，心情平靜中帶著一絲銳利的期待。風暴之後的平靜即將結束，新的波瀾正在醞釀。而他，已經做好了準備。
下午，工作依舊枯燥。但臨近下班時，科室里唯一那部能接通外線的老式搖把電話響了起來。一個靠近門口的女職員順手接起。
「餵？找誰？……陳默？哪個陳默？……哦，電訊科的啊？你等等。」她捂住話筒，扭頭喊道：「陳默！電話！找你的！」
這一聲喊，讓原本死氣沉沉的科室里泛起了一絲微瀾。居然有人給陳默這個悶葫蘆打電話？真是稀奇。
陳默自己也有些意外。他的人際關係極其簡單，幾乎不會有人打電話到單位來找他。
他走過去，接過話筒：「喂，哪位？」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略顯蒼老、帶著點本地口音的聲音：「是陳默先生嗎？我是弄堂口修表的劉老頭啊。你上次送來的那塊懷表，零件配到了，修好了，你看什麼時候方便來取一下啊？我這小攤明天可能要回老家一趟，得些日子才回來。」
懷表？陳默微微一怔。他從未送過什麼懷表去修。
但他立刻反應過來——這是組織的聯絡信號！「修表的劉老頭」、「懷表修好」、「明天回老家」，這是在告訴他，有緊急情報需要交接，交接地點在弄堂口，時間就在今天下班後，並且這次之後，這個聯絡點可能作廢。
「哦，劉師傅啊，好的好的，修好了就行，我下班就過去取，謝謝您了。」陳默語氣自然地回應，仿佛確有其事。
掛斷電話，他感受到幾道好奇的目光投來，他只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對剛才接電話的女職員解釋道：「老家一個遠房親戚，以前托我修過塊舊錶，沒想到還真給修好了。」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那點微瀾很快平息下去，沒人再關心這種小事。
下班鈴響，陳默隨著人流走出76號。他沒有直接回家，而是繞了幾條路，確認安全後，才走向記憶中那個弄堂口。
那裡確實有個擺攤修表的老匠人，但並不是電話里的聲音。陳默沒有靠近攤位，只是在不遠處的煙攤買了一包煙，藉助點菸的功夫，目光快速掃過攤位附近。
很快，他注意到攤位旁邊那個老舊的信箱上，用粉筆畫著一個極不起眼的小小十字標記——這是死信箱的標記。
他吸著煙，踱步過去，似乎在看煙盒上的文字，身體恰好擋住了信箱的投遞口。手指靈巧地一彈，一枚卷好的小紙團精準地落入了信箱內部。整個過程不到兩秒。
情報已放入。他也不知道裡面是什麼，給誰的。他的任務只是投放。
做完這一切，他轉身離開，沒有絲毫停留。
走到弄堂口，那個修表的老匠人似乎無意間抬起頭，混濁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繼續擺弄手裡的零件。
目光交錯的一瞬，陳默知道，對方收到了信號。
任務完成。
他走出弄堂，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心情愈發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篤定的愉悅。
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情報網絡在高效運轉，敵人的陷阱被輕易避開，新的指令和安全確認已然收到，聯絡暢通無阻。
這種一切盡在掌握、於無聲處聽驚雷的感覺，遠比表面的驚心動魄更令人酣暢淋漓。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加快了回家的步伐。
他知道，「佳肴」很快就要上桌了。
而他，已經準備好了刀叉。
李科長變得有些神經過質。他時不時會把陳默叫進去，拐彎抹角地問一些關於日常監聽的問題，目光總是試圖捕捉陳默臉上最細微的表情變化。陳默則一如既往地表現出木訥和平靜，對答拘謹而刻板，完美符合一個被上次清洗嚇破了膽、只想混日子的底層職員形象。
幾次試探無果後，李科長眼中的懷疑漸漸被一種更深的困惑和煩躁所取代。他顯然無法判斷這個陳默到底是真傻，還是藏得太深。而更讓他頭疼的是，特高課那邊似乎也對這條「意外」出現的消息產生了興趣，武田的一個手下不陰不陽地來問過兩次，話里話外暗示76號內部管理混亂，連這種「不該播」的消息都能被底層職員隨便聽到並記錄下來。
李科長憋了一肚子火，既不敢得罪特高課，又查不出所以然，最終只能把氣撒在《滬上新聞》台上，以「播出內容審查不嚴」為由，強行勒令該台停播整頓三天——這無疑又得罪了一批人。
看著李科長和特高課被這條假消息折騰得暈頭轉向、互相埋怨，陳默心中毫無波瀾，甚至有點想笑。敵人內部的不信任和效率低下，就是他最好的盟友。
這天上午，科室里分發新的月度津貼。氣氛總算活躍了一些，畢竟是真金白銀。錢老好推著小車，笑眯眯地挨個發放信封。
「小陳，來，你的。」錢老好將一個薄薄的信封遞給陳默，眼神一如既往的和善，手指卻在遞過信封時，極其自然地在信封背面某個角落輕輕按了一下。
陳默指尖傳來極其細微的凸感——那是一小片比指甲屑還小的微點膠捲，被巧妙地粘在了信封內側的折縫裡。
他面色如常地接過，道謝，將信封隨手塞進抽屜，仿佛毫不在意。
直到中午休息，辦公室里人少了，他才藉口去洗手間，用指甲小心地取下那個小點，藉助系統讀取了信息。
信息異常簡短，只有一句話：
「樵夫之薪，已添新火。舊灶台穩，靜候佳肴。」
陳默的目光在「舊灶台」三個字上停留了一瞬。心中瞭然。
「樵夫之薪，已添新火」——松井義雄果然開口了，而且提供了新的重要情報，價值巨大。
「舊灶台穩」——他目前的身份和崗位非常安全，沒有被懷疑。
「靜候佳肴」——新的任務指令即將下達，可能與「樵夫」提供的新情報有關，讓他做好準備。
情報順利傳遞，自身安全無憂，並且即將有新的、可能更具價值的任務。一切都在向最好的方向發展。
他將微點膠捲碾碎沖走，心情平靜中帶著一絲銳利的期待。風暴之後的平靜即將結束，新的波瀾正在醞釀。而他，已經做好了準備。
下午，工作依舊枯燥。但臨近下班時，科室里唯一那部能接通外線的老式搖把電話響了起來。一個靠近門口的女職員順手接起。
「餵？找誰？……陳默？哪個陳默？……哦，電訊科的啊？你等等。」她捂住話筒，扭頭喊道：「陳默！電話！找你的！」
這一聲喊，讓原本死氣沉沉的科室里泛起了一絲微瀾。居然有人給陳默這個悶葫蘆打電話？真是稀奇。
陳默自己也有些意外。他的人際關係極其簡單，幾乎不會有人打電話到單位來找他。
他走過去，接過話筒：「喂，哪位？」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略顯蒼老、帶著點本地口音的聲音：「是陳默先生嗎？我是弄堂口修表的劉老頭啊。你上次送來的那塊懷表，零件配到了，修好了，你看什麼時候方便來取一下啊？我這小攤明天可能要回老家一趟，得些日子才回來。」
懷表？陳默微微一怔。他從未送過什麼懷表去修。
但他立刻反應過來——這是組織的聯絡信號！「修表的劉老頭」、「懷表修好」、「明天回老家」，這是在告訴他，有緊急情報需要交接，交接地點在弄堂口，時間就在今天下班後，並且這次之後，這個聯絡點可能作廢。
「哦，劉師傅啊，好的好的，修好了就行，我下班就過去取，謝謝您了。」陳默語氣自然地回應，仿佛確有其事。
掛斷電話，他感受到幾道好奇的目光投來，他只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對剛才接電話的女職員解釋道：「老家一個遠房親戚，以前托我修過塊舊錶，沒想到還真給修好了。」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那點微瀾很快平息下去，沒人再關心這種小事。
下班鈴響，陳默隨著人流走出76號。他沒有直接回家，而是繞了幾條路，確認安全後，才走向記憶中那個弄堂口。
那裡確實有個擺攤修表的老匠人，但並不是電話里的聲音。陳默沒有靠近攤位，只是在不遠處的煙攤買了一包煙，藉助點菸的功夫，目光快速掃過攤位附近。
很快，他注意到攤位旁邊那個老舊的信箱上，用粉筆畫著一個極不起眼的小小十字標記——這是死信箱的標記。
他吸著煙，踱步過去，似乎在看煙盒上的文字，身體恰好擋住了信箱的投遞口。手指靈巧地一彈，一枚卷好的小紙團精準地落入了信箱內部。整個過程不到兩秒。
情報已放入。他也不知道裡面是什麼，給誰的。他的任務只是投放。
做完這一切，他轉身離開，沒有絲毫停留。
走到弄堂口，那個修表的老匠人似乎無意間抬起頭，混濁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繼續擺弄手裡的零件。
目光交錯的一瞬，陳默知道，對方收到了信號。
任務完成。
他走出弄堂，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心情愈發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篤定的愉悅。
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情報網絡在高效運轉，敵人的陷阱被輕易避開，新的指令和安全確認已然收到，聯絡暢通無阻。
這種一切盡在掌握、於無聲處聽驚雷的感覺，遠比表面的驚心動魄更令人酣暢淋漓。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加快了回家的步伐。
他知道，「佳肴」很快就要上桌了。
而他，已經準備好了刀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