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搜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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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虹口的夜驚雷過後,76號內部的氣壓低得幾乎令人窒息。中村像是蒼老了十歲,眼窩深陷,整日躲在辦公室里,很少再出來巡視。李科長更是夾著尾巴做人,見了誰都下意識地躲閃目光。特高課高層震怒,但連續的、找不到任何線索的失敗讓他們也陷入了某種程度的自我懷疑和偏執,除了更嚴酷的內查,一時間竟也拿不出更好的辦法。

  電訊科仿佛變成了一潭死水。山本被調離,「櫻花」系統雖然還在運行,但失去了之前的權威性,更多的是作為一種記錄工具存在。中村帶來的高壓,也因他自身的頹勢和信任破產而大打折扣。人們依舊小心翼翼,但那種發自骨髓的恐懼,漸漸被一種麻木和詭異的平靜所取代。

  陳默樂得清閒。他每日依舊與商業GG和戲曲為伴,仿佛徹底融入了這台腐朽官僚機器的背景板,成了無數個庸碌職員中毫不起眼的一個。

  然而,平靜之下,暗流從未停止涌動。

  這天下午,科室里分發一批新到的耗材——主要是電池、電子管和一些常用的線纜。負責分發的是總務科一個姓錢的老股長,平日裡總是笑眯眯的,見誰都客氣,人稱「錢老好」。

  「來來來,每人領一份,簽個字啊。」錢老好推著小車,挨個辦公桌分發著用牛皮紙包好的材料包。

  輪到陳默時,錢老好熟練地拿起一份放在他桌上,遞過登記本,嘴裡一如既往地絮叨著:「小陳啊,簽這裡。哎,這年頭,什麼東西都緊巴巴的,領點東西不容易,可要省著點用啊……」

  陳默接過筆,低頭簽字,口中應和著:「謝謝錢股長,我會注意的。」

  就在他遞迴登記本的瞬間,錢老好的手指似乎無意地在他的手背上輕輕按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推著小車走向下一個人,嘴裡還在念叨:「……特別是這新到的電池,聽說批次不一樣,有的不禁用,你們用的時候留意著點……」

  一切自然得如同每日都會發生的場景。

  陳默面色如常地坐下,將那個材料包放到桌角。但他的指尖,卻敏銳地察覺到,剛才錢老好按壓的地方,似乎極快地塞過來一個微小的、硬硬的物體。

  他不動聲色地用袖口掩蓋,指尖輕輕捻動,那是一個比米粒稍大、用特殊油紙緊密包裹的小卷。

  新的指令?還是……

  他維持著工作的姿態,直到幾分鐘後,才藉口去洗手間。

  在隔間裡,他展開油紙卷,裡面是一小段微縮膠捲。藉助系統的掃描,信息瞬間呈現:

  「貨已安置,樵夫開口,價值巨大。南風暫緩。近期嚴防內部清洗,蟄伏,非必要不聯絡。閱後即焚。」

  信息簡短,卻字字千鈞!

  「貨已安置,樵夫開口」——組織不僅安全控制了松井義雄,竟然還從他嘴裡撬出了重要情報!這價值無可估量!

  「南風暫緩」——由於松井的落網和情報的獲取,日本人向南轉移試驗項目的計劃很可能被迫推遲或調整!這意味著無數人可能因此免於災難!

  巨大的成功感和喜悅衝擊著陳默,但他立刻壓下情緒。後面的話才是重點:「近期嚴防內部清洗,蟄伏,非必要不聯絡。」

  敵人連續遭受重創,損失了重要人物和貨物,最關鍵的是面子蕩然無存。他們絕不會善罷甘休,瘋狂的、不計後果的內部清洗必然到來!接下來的日子,將會是最黑暗、最危險的時期。

  他必須像冬眠的動物一樣,徹底蟄伏起來,切斷一切主動聯絡,不能有任何引人懷疑的舉動。

  他將膠捲碾成粉末,沖入下水道,仔細洗了手,平靜地回到座位。

  果然,僅僅過了半天,風暴就降臨了。

  次日上午,特高課一個名叫武田的課長,帶著一群如狼似虎的行動隊員,直接闖進了電訊科!武田臉色鐵青,眼神凶戾,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煞氣。

  「所有人!起立!面向牆壁!雙手放在頭上!不許交頭接耳!」行動隊員粗暴地吼叫著,開始強行搜查每一個人的辦公桌、衣櫃,甚至進行人身搜查!

  氣氛瞬間緊張到極點!有人嚇得腿軟,有人臉色慘白。

  中村和李科長也聞訊趕來,但在武田冰冷的目光下,都不敢多言,只能眼睜睜看著。

  搜查進行得極其粗暴和徹底。紙張被翻得滿地都是,私人物品被隨意丟棄,抽屜被整個拉出來倒扣在地上。

  陳默的心也提了起來,但他早有準備。所有可能引起懷疑的個人物品早已處理乾淨,桌面上除了分配的任務文件,空無一物。


  一個行動隊員粗暴地搜查著他的座位,翻看了那包昨天剛領的耗材,甚至拆開電池看了看,沒發現什麼,隨手扔回桌上。他的私人物品只有一個喝水的杯子,也被檢查後丟在一旁。

  武田鷹隼般的目光掃過全場,最終落在了之前多嘴的王胖子身上。

  「你!出來!」武田指著王胖子。

  王胖子嚇得幾乎癱軟,被兩個行動隊員拖了出來。

  「『樵夫』的名字,你是從哪裡聽來的?」武田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刺骨的寒意。

  「我……我……我就是瞎猜的……聽別人提了句木頭……我就……」王胖子語無倫次,涕淚橫流。

  「瞎猜?」武田猛地一個耳光扇過去,打得王胖子嘴角溢血,「帶走!仔細審問!」

  王胖子殺豬般的哭嚎聲被拖遠了。

  武田又連續點了幾個人,都是之前與山本走得近、或者有些小背景、平日裡不太安分的,全部被粗暴地帶走。一時間,電訊科里人人自危,噤若寒蟬。

  武田的目光像刀子一樣掃過剩下的人,最終,在陳默身上停留了片刻。

  陳默低著頭,雙手放在腦後,身體微微發抖,扮演著一個被嚇壞了的普通職員模樣。

  武田似乎沒看出什麼異常,或者說,在他眼裡,這種膽小如鼠的小職員根本不夠格成為那個神秘的「幽靈」。他冷哼了一聲,帶著人揚長而去,留下一片狼藉和恐懼。

  清洗,開始了。但這只是第一波。

  接下來的幾天,76號內部風聲鶴唳,草木皆兵。不斷有人被帶走調查,有的回來了,有的則徹底消失。中村和李科長也多次被叫去問話,回來時臉色一次比一次難看。

  特高課像瘋狗一樣,寧可錯殺,絕不放過。整個76號籠罩在白色恐怖之中。

  然而,處於風暴邊緣的陳默,卻奇蹟般地安然無恙。

  他完美地扮演著一個技術尚可、性格沉悶、毫無背景、甚至有些膽小怕事的小角色。他沒有結交任何朋黨,沒有打探任何消息,每日只是埋頭於那些無關緊要的監控任務,仿佛對外界的一切毫無感知。

  他的低調和「無用」,成了他最好的護身符。武田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些更有「價值」的目標身上,反而忽略了這個藏在角落裡的真正威脅。

  日子一天天過去,清洗的瘋狂漸漸平息,但壓抑的氣氛依舊。電訊科里空了幾個位置,包括王胖子,再也沒回來。

  陳默依舊坐在那裡,耳機里換成了咿咿呀呀的越劇。

  他聽著那哀婉的唱腔,目光平靜地掃過科室里空缺的座位,掃過中村緊閉的辦公室門,掃過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蟄伏,是為了更致命的出擊。

  風暴暫時過去了,他安然無恙。

  而且,他知道,敵人離真相,越來越遠了。

  指尖在膝蓋上,輕輕敲擊。

  無聲的電碼流淌。

  意思是——

  「看,活到最後的,才是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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