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發現
日子一天天過去，陳默像個最勤勉的蜘蛛，每隔一兩天，就在夜幕掩護下，悄無聲息地穿梭於南京城各個陰暗的角落，收取著他那簡陋情報網產出的「絲線」。
橋洞下的磚縫，公共廁所的隔板，廢棄郵筒的深處……每一次伸手，都可能摸到一張皺巴巴、寫著歪扭符號或簡單文字的紙條。
內容大多瑣碎無用：
『碼頭東區，新來了個管事的日本人，脾氣賊壞，今天抽了三個苦力。』（老余）
『火車站，看到兩個以前在上海混的青幫頭目，跟幾個穿西裝的中國人在貴賓室說話。』（腳夫頭）
『警察局後院，晚上總有人偷偷往車上搬箱子，用油布蓋著，不知道是啥。』（修鞋老頭）
陳默並不氣餒，依舊耐心地收集、整理、歸檔。他知道，情報工作就是沙裡淘金，需要極大的耐心和敏銳。
他一邊經營著自己的小網絡，一邊在警務廳繼續扮演著「陳專家」。馬天目似乎暫時放鬆了對他的盯梢，或許是覺得他忙於那些「雞毛蒜皮」的案子，或許是還在暗中觀察，等待他露出更大的破綻。
王副廳長則徹底把他當成了福星和搖錢樹，時不時暗示他哪裡又有「發財的門路」。陳默虛與委蛇，偶爾參與一些無關痛癢的勾當，既能賺點經費，也能更好地偽裝自己。
平靜之下，暗流從未停止涌動。
這天傍晚，陳默再次來到那個熟悉的橋洞下。手指探入冰冷的磚縫，摸到的卻不是一張紙條，而是一小卷用油紙仔細包裹的東西。
他心中一凜，迅速將東西揣入懷中，若無其事地離開。
回到宿舍，關緊門窗，他打開油紙包。
裡面是兩張紙。
第一張，是熟悉的、歪歪扭扭的字跡，來自老余：
『急！今早卸軍火箱（木箱，有櫻花標記），搬箱的日本兵說漏嘴，提及「棲霞山」、「試驗場」、「新傢伙」。搬運隊頭目山本，好酒，常去下關「醉仙居」發牢騷。』
棲霞山？試驗場？新傢伙？
陳默的瞳孔驟然收縮！軍火？試驗？這絕不是普通軍事行動！
他立刻拿起第二張紙。這張紙質量稍好，上面的字是用鉛筆寫的，更加工整，但依舊能看出書寫者的緊張：
『昨夜，家中闖入陌生人搜查，未丟失財物，但家傳玉佩位置被移動。恐已被注意。請求指示。——『修鞋匠』』
修鞋匠！是那個在警察局門口擺攤的老頭！他被搜查了？！
陳默的後背瞬間滲出一層冷汗！
不是因為老頭的警告，而是因為——老頭的紙條，和他發展的另一個眼線老余的情報，竟然裝在同一個油紙包里，放在了同一個死信箱！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自以為獨立、隱秘的情報網絡，從源頭上，就可能被人監控了！甚至……老余和修鞋老頭，可能根本就是同一條線上的人？或者，他們的信息都被某個第三方截獲了，然後又塞回了死信箱？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他的情報網，像篩子一樣漏風！甚至可能從一開始，就是一個透明的魚缸！
是誰？馬天目？特高課？還是……那個神出鬼沒的「山魈」？
巨大的危機感扼住了他的喉嚨！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點燃一根煙，深吸一口，尼古丁稍稍壓下了心悸。
不能慌！
對方沒有直接動他，而是用這種隱晦的方式傳遞信息和警告，說明對方的目的可能不是立刻清除他，而是……想利用他？或者觀察他？
老余的情報，關於日軍在棲霞山的新動作，價值極高！這很可能是對方拋出來的誘餌，想看看他下一步會怎麼做。
而修鞋老頭的警告，則是一個明確的信號：你和你的人，都在監視之下。
進退兩難。
如果無視這條情報，顯得過於怯懦和反常，反而可能引來懷疑。
如果行動，就可能徹底落入對方的圈套。
必須想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既能對這條高危情報做出「合理」反應，又能試探出對方的底線，甚至……反向利用！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那張寫著「棲霞山」、「試驗場」、「新傢伙」的紙條上。
山本……醉仙居……發牢騷……
一個計劃，在他腦中逐漸成型。風險極大，但或許是破局的唯一機會。
他拿起筆，快速寫了兩張紙條。
一張給老余：『繼續留意軍火動向，特別是棲霞山方向。山本的消息，有價值。賞錢加倍。注意安全。』
另一張給修鞋老頭：『暫停一切活動。近期勿接觸。若再遇搜查，表現恐慌，可向巡邏警察求助家中失竊。』
他將給老余的紙條用油紙包好。而給修鞋老頭的紙條，他則用了另一種方式——他換上一身舊衣服，親自來到離警察局兩條街遠的一個餛飩攤，遠遠看到修鞋老頭正準備收攤。
他沒有靠近，只是對餛飩攤老闆大聲說了句：「老闆，一碗餛飩，多放香菜！」這是他和修鞋老頭約定的，表示「有信息，老地方取」的暗號。
修鞋老頭身體似乎頓了一下，沒有回頭，繼續慢吞吞地收拾著工具箱。
陳默吃完餛飩，放下錢離開。他知道，老頭收到了信號。
做完這一切，他回到警務廳。他沒有去找王副廳長，而是直接敲響了馬天目辦公室的門。
「進。」裡面傳來冷冰冰的聲音。
陳默推門進去，馬天目正伏案寫著什麼，頭也沒抬。
「馬科長，打擾了。」陳默語氣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興奮和凝重。
馬天目抬起頭，金絲眼鏡後的目光銳利如常：「有事？」
「我剛收到一條線報，」陳默壓低聲音，仿佛分享一個重大發現，「關於下關碼頭一個日本搬運頭目，叫山本。據說此人好酒，常在『醉仙居』酒後失言，抱怨軍務，甚至……提及了一些關於『棲霞山』、『新裝備』的字眼。」
他緊緊盯著馬天目的眼睛，繼續說道：「我覺得此事可能涉及日軍軍事機密，或許……有情報價值？您看，是不是可以讓情報科的弟兄，去『醉仙居』蹲守一下，看看能不能抓到點實質性的東西？萬一能挖出點什麼，也是大功一件。」
他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只是提供了一個「線報」，建議情報科去行動。既表現了對工作的「熱心」和對馬天目的「尊重」，又將皮球和風險，完全踢給了對方。
馬天目握著鋼筆的手停頓了一下，鏡片後的目光深沉難辨，似乎在急速判斷陳默的真實意圖。是真的找到了線索？還是一個試探？或者……想借刀殺人？
辦公室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空氣仿佛凝固了。
幾秒鐘後，馬天目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向上扯動了一下，露出一絲難以捉摸的笑意。
「哦？有這種事？」他放下鋼筆，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陳專家果然消息靈通。這條線索很有價值，情報科會跟進的。」
他答應得如此爽快，反而讓陳默心裡更加警惕。
「那就好，那就好。」陳默臉上露出放鬆的笑容，「那我就不打擾馬科長工作了。」
他躬身退出了辦公室。
門關上的瞬間，陳默臉上的笑容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無比的凝重。
馬天目會怎麼做？他會真的派人去調查山本嗎？還是會將計就計，布下另一個陷阱？
無論如何，棋，已經走出去了。
接下來，就是等待對方的落子，以及……那不知是否會出現的漁夫。
他感覺，自己正行走在一根極其危險的鋼絲上，腳下就是萬丈深淵。
而這場較量，才剛剛開始。
橋洞下的磚縫，公共廁所的隔板，廢棄郵筒的深處……每一次伸手，都可能摸到一張皺巴巴、寫著歪扭符號或簡單文字的紙條。
內容大多瑣碎無用：
『碼頭東區，新來了個管事的日本人，脾氣賊壞，今天抽了三個苦力。』（老余）
『火車站，看到兩個以前在上海混的青幫頭目，跟幾個穿西裝的中國人在貴賓室說話。』（腳夫頭）
『警察局後院，晚上總有人偷偷往車上搬箱子，用油布蓋著，不知道是啥。』（修鞋老頭）
陳默並不氣餒，依舊耐心地收集、整理、歸檔。他知道，情報工作就是沙裡淘金，需要極大的耐心和敏銳。
他一邊經營著自己的小網絡，一邊在警務廳繼續扮演著「陳專家」。馬天目似乎暫時放鬆了對他的盯梢，或許是覺得他忙於那些「雞毛蒜皮」的案子，或許是還在暗中觀察，等待他露出更大的破綻。
王副廳長則徹底把他當成了福星和搖錢樹，時不時暗示他哪裡又有「發財的門路」。陳默虛與委蛇，偶爾參與一些無關痛癢的勾當，既能賺點經費，也能更好地偽裝自己。
平靜之下，暗流從未停止涌動。
這天傍晚，陳默再次來到那個熟悉的橋洞下。手指探入冰冷的磚縫，摸到的卻不是一張紙條，而是一小卷用油紙仔細包裹的東西。
他心中一凜，迅速將東西揣入懷中，若無其事地離開。
回到宿舍，關緊門窗，他打開油紙包。
裡面是兩張紙。
第一張，是熟悉的、歪歪扭扭的字跡，來自老余：
『急！今早卸軍火箱（木箱，有櫻花標記），搬箱的日本兵說漏嘴，提及「棲霞山」、「試驗場」、「新傢伙」。搬運隊頭目山本，好酒，常去下關「醉仙居」發牢騷。』
棲霞山？試驗場？新傢伙？
陳默的瞳孔驟然收縮！軍火？試驗？這絕不是普通軍事行動！
他立刻拿起第二張紙。這張紙質量稍好，上面的字是用鉛筆寫的，更加工整，但依舊能看出書寫者的緊張：
『昨夜，家中闖入陌生人搜查，未丟失財物，但家傳玉佩位置被移動。恐已被注意。請求指示。——『修鞋匠』』
修鞋匠！是那個在警察局門口擺攤的老頭！他被搜查了？！
陳默的後背瞬間滲出一層冷汗！
不是因為老頭的警告，而是因為——老頭的紙條，和他發展的另一個眼線老余的情報，竟然裝在同一個油紙包里，放在了同一個死信箱！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自以為獨立、隱秘的情報網絡，從源頭上，就可能被人監控了！甚至……老余和修鞋老頭，可能根本就是同一條線上的人？或者，他們的信息都被某個第三方截獲了，然後又塞回了死信箱？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他的情報網，像篩子一樣漏風！甚至可能從一開始，就是一個透明的魚缸！
是誰？馬天目？特高課？還是……那個神出鬼沒的「山魈」？
巨大的危機感扼住了他的喉嚨！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點燃一根煙，深吸一口，尼古丁稍稍壓下了心悸。
不能慌！
對方沒有直接動他，而是用這種隱晦的方式傳遞信息和警告，說明對方的目的可能不是立刻清除他，而是……想利用他？或者觀察他？
老余的情報，關於日軍在棲霞山的新動作，價值極高！這很可能是對方拋出來的誘餌，想看看他下一步會怎麼做。
而修鞋老頭的警告，則是一個明確的信號：你和你的人，都在監視之下。
進退兩難。
如果無視這條情報，顯得過於怯懦和反常，反而可能引來懷疑。
如果行動，就可能徹底落入對方的圈套。
必須想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既能對這條高危情報做出「合理」反應，又能試探出對方的底線，甚至……反向利用！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那張寫著「棲霞山」、「試驗場」、「新傢伙」的紙條上。
山本……醉仙居……發牢騷……
一個計劃，在他腦中逐漸成型。風險極大，但或許是破局的唯一機會。
他拿起筆，快速寫了兩張紙條。
一張給老余：『繼續留意軍火動向，特別是棲霞山方向。山本的消息，有價值。賞錢加倍。注意安全。』
另一張給修鞋老頭：『暫停一切活動。近期勿接觸。若再遇搜查，表現恐慌，可向巡邏警察求助家中失竊。』
他將給老余的紙條用油紙包好。而給修鞋老頭的紙條，他則用了另一種方式——他換上一身舊衣服，親自來到離警察局兩條街遠的一個餛飩攤，遠遠看到修鞋老頭正準備收攤。
他沒有靠近，只是對餛飩攤老闆大聲說了句：「老闆，一碗餛飩，多放香菜！」這是他和修鞋老頭約定的，表示「有信息，老地方取」的暗號。
修鞋老頭身體似乎頓了一下，沒有回頭，繼續慢吞吞地收拾著工具箱。
陳默吃完餛飩，放下錢離開。他知道，老頭收到了信號。
做完這一切，他回到警務廳。他沒有去找王副廳長，而是直接敲響了馬天目辦公室的門。
「進。」裡面傳來冷冰冰的聲音。
陳默推門進去，馬天目正伏案寫著什麼，頭也沒抬。
「馬科長，打擾了。」陳默語氣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興奮和凝重。
馬天目抬起頭，金絲眼鏡後的目光銳利如常：「有事？」
「我剛收到一條線報，」陳默壓低聲音，仿佛分享一個重大發現，「關於下關碼頭一個日本搬運頭目，叫山本。據說此人好酒，常在『醉仙居』酒後失言，抱怨軍務，甚至……提及了一些關於『棲霞山』、『新裝備』的字眼。」
他緊緊盯著馬天目的眼睛，繼續說道：「我覺得此事可能涉及日軍軍事機密，或許……有情報價值？您看，是不是可以讓情報科的弟兄，去『醉仙居』蹲守一下，看看能不能抓到點實質性的東西？萬一能挖出點什麼，也是大功一件。」
他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只是提供了一個「線報」，建議情報科去行動。既表現了對工作的「熱心」和對馬天目的「尊重」，又將皮球和風險，完全踢給了對方。
馬天目握著鋼筆的手停頓了一下，鏡片後的目光深沉難辨，似乎在急速判斷陳默的真實意圖。是真的找到了線索？還是一個試探？或者……想借刀殺人？
辦公室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空氣仿佛凝固了。
幾秒鐘後，馬天目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向上扯動了一下，露出一絲難以捉摸的笑意。
「哦？有這種事？」他放下鋼筆，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陳專家果然消息靈通。這條線索很有價值，情報科會跟進的。」
他答應得如此爽快，反而讓陳默心裡更加警惕。
「那就好，那就好。」陳默臉上露出放鬆的笑容，「那我就不打擾馬科長工作了。」
他躬身退出了辦公室。
門關上的瞬間，陳默臉上的笑容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無比的凝重。
馬天目會怎麼做？他會真的派人去調查山本嗎？還是會將計就計，布下另一個陷阱？
無論如何，棋，已經走出去了。
接下來，就是等待對方的落子，以及……那不知是否會出現的漁夫。
他感覺，自己正行走在一根極其危險的鋼絲上，腳下就是萬丈深淵。
而這場較量，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