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話趕話(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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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實際上,這二年,姚婭思經常需要安眠藥才能入睡。有點睡前緊張綜合症。去醫院查,沒到抑鬱。她懷疑自己更年期。問題是歲數也沒到啊……姚議倒是跟她說過個辦法,喝酒。睡前小酌,有用。婭思怕上癮,沒幹。

  姚議和劉忌卻一直這麼幹。不管多晚,不喝點兒,這一天就不算完。呵,酒是穿腸毒藥,情是惹禍根苗。不過,相親這事,哪怕酒後,姚議也沒漏給劉忌。嚴格保密。跟賀依然也沒說。他跟依然還沒確定關係。就處著。有時一起喝點,今朝有酒今朝醉,高興高興,跟著感覺走。但年底都忙,見得少了。

  東邊開了個博物館。王謹約姚議去那兒碰面。姚議到的時候,她已經點好咖啡在那坐著了。姚議及時道歉,王謹大方原諒,他幾口就幹了咖啡。那就沒有繼續坐著的理由了。兩個人又去看了畫展、瓷器展,一遞一句講話。

  姚議這才明白,王謹之所以選這地方,是湊合他。他學美術,來這應該「如魚得水」。忽然之間,姚議覺得自己有必要展現點專業素質。於是見縫插針地表達著自己對於藝術品的理解。

  王謹鬆弛而筆直地站著,臉上帶著似有若無的笑。他往前一步,她跟一步,保持著禮貌的距離。可就是這種沉靜的氣場,反倒讓姚議亂了陣腳。

  轉了兩層,累了。書店休閒區坐下,再來杯咖啡。這兒光線好,姚議得以細細打量眼前的女孩。略有點丹鳳眼,鼻樑不高,嘴巴不大不小,抿得緊。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溫吞的氣質,帶不來激情,但很舒服。說實在的,姚議對王謹不反感,但也沒喜歡到奮不顧身。從理智出發,這女孩工作穩定,勤奮踏實,情緒平和,是個還不錯的結婚對象。但多少乏味些。想到這兒,姚議索性拿出虎勁,笑著問:「你有什麼想拷問我的,儘管問,別客氣,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王謹面目嚴肅,放下咖啡杯,兩手摟著膝蓋:「你對另一半有什麼要求?」

  姚議一驚,這就直奔主題了?於是呵呵笑道:「也沒啥要求。就是希望孝順點、踏實點,是過日子的人,能兩個人一條心。北京這地方,就不是一個人能生存的……所以必須聯合起來。」王謹被逗樂了。但她的提問依舊保持冷靜。她問姚議對學歷、家庭、工作、愛好方面有什麼具體的硬性要求。

  姚議又吃一驚。一般他都談軟性要求,結果人家開門見山,全來「硬」的。「其實也沒啥硬性要求,主要看女方。」姚議嘿嘿笑,把皮球踢過去。

  王謹接得住:「我唯一的要求,就是希望男方能自食其力,最好還能有點理想抱負。不躺平、不擺爛、有追求。」

  姚議不好意思:「這個好說。理想嘛,肯定得有,不然咱來北京幹嗎的呀?是不。人沒點追求,那不跟鹹魚一樣了。」忽然停頓,「關鍵是,對方支持不支持。」

  王謹果決:「只要認準了,我奉陪到底。」

  瞬間,姚議感覺自己的心開了條縫,熱流擠進去,讓他這個只有一絲熱氣的休眠火山,差點被點著了。多少年來,就沒人這麼跟他說話,包括媽、姐、前妻,乃至小賀。劉忌倒是一起討論過夢想,但都是灰色的,消極的,帶點自嘲。沒有她的這種毅然、堅定,甚至頑強。

  一激動,姚議聲音都點發抖:「其實我都沒好意思說我的專業。」她禮貌追問。他乾笑道:「電影美術,野雞大學的。」又補充說明,「其實高考的時候我有機會考來北京,不過是大專,一念之差,選了本科。那叫一個後悔!北京的大專也比外地的本科強呀!尤其學藝術,混的就是個圈子,我現在就缺一個代表作……」可算找到知音了。

  姚議滔滔不絕,王謹靜靜聆聽,跟守著大海的雕塑似的。眼神交錯,姚議忽然意識到自己的不妥,訕訕說:「我都實話實說,其實講真的……我對自己目前的狀態也不是特別滿意。」

  王謹幫忙分析:「你這種情況最好雙管齊下。找份穩定工作,見機行事,需要運氣,恆心,勇氣。畢竟,你們這個專業,還是要別人給機會,沒辦法自主自足地去做。」

  在理。可姚議覺得怪,第一次見,卻分析得那麼切中肯綮。八成跟他老媽摸過底。他心裡有點犯嘀咕,但還是大度,顧全彼此面子:「你放心,我不會花女方一分錢。過去總是我吃虧。」王謹咧嘴笑了。這是她唯一的一次表情失控。「說得好像你談過多少似的。」

  姚議也放鬆了,他翹起二郎腿,把棒球帽挪了個位置,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才說:「不是吹,讀書的時候,追我的人不少。」

  「我信。」王謹附和,「但為什麼沒成?」這是重點。

  姚議嗐了一聲:「年少不懂事,我是什麼路都錯過了。而且,從學校出來之後,人都變得特現實。我一個好朋友就說,我錯過了人生的窗口期,沒在自己最值錢的時候賣個好價錢。」


  王謹吸氣,微微點頭:「是吧?遺憾。」停了停,又追問:「你在乎錢嗎?」

  這大難題。姚議有些招架不住。於是端起咖啡杯擋在嘴邊,似乎要做個緩衝。「說不在乎也在乎,但不是那種『在乎』。錢只是副產品,我真正在乎的,還是成事兒。做出點成績,在電影美術史上留一筆。這就是我的理想。」真心話。姚議自己差點感動了自己。王謹輕輕鼓掌。兩個人又聊了好一會兒,約定不久之後再一起出來玩。

  回到住處,劉忌已經把酒開了。剛接了個日結,錄節目,他去充當觀眾。帳結了,繼續得過且過。姚議問幹得怎麼樣。劉忌罵:「群頭就不是人!一場會,拉了他媽的七八個群,最後他抽了多少知道嗎?」

  姚議追問。劉忌把酒瓶往小桌板一磕:「我他媽到手才三十!酒錢都不夠!」姚議哈哈一笑,脫棉服:「喝吧!別想那麼多!」劉忌抿了一口酒,轉頭:「呦,心情不錯嘛,幹啥去了?」

  「沒啥,找了點小活兒。」

  「別瞞了,我都聽到你媽跟你說了。你呀,王八奔著綠豆走,相親去了。」

  姚議窘:「別胡說八道,就見個朋友。我這樣的,至於相親嗎?」

  「怎麼不至於,你還當自己多搶手呢,已經從宮裡出來啦。」說著,把酒杯遞過去,兩個人碰了一下,「敬離婚男人。」

  「還沒喝你就醉了,啥叫敬離婚男人,」姚議不滿意,「應該敬歲月,敬理想,敬以後。」同意,喝。劉忌又問:「姚議,我就是好奇,你可以不回答。你跟程娜,到底為啥分的?」

  姚議一愣,轉而說:「聚少離多,漸行漸遠,我們對生活的追求不一樣。我就覺得我幫不了她,她也幫不了我。」

  劉忌又問:「你相親這事,依然知道嗎?」

  姚議忙說:「你可別告訴她。」又覺得不妥,於是找補,「大家就是朋友。模模糊糊的最好。」忽然聲調拔高,「你什麼意思?對依然有想法?你小子,想你就說話,我立馬讓!」

  劉忌苦笑:「我這輩子就沒想過要結婚,像我這樣天天吃藥的,都不算正常人。」

  姚議心疼發小,說:「有病治病,別給自己扣帽子。我覺得你根本不用吃藥,喝酒不就行了。」劉忌二話不說,拿起瓶子吹。

  愛茹到玉梅這,玉梅把王謹的反饋跟她說了。還把兩個孩子來回誇了一遍。特別強調,女方覺著姚議可優秀,坦率、真誠、帥氣。最後得出結論:相互看上了。

  玉梅給愛茹揉著肩膀,「你呀,瞧好吧。往後發展發展,沒準很快就開花結果了。」愛茹受用,搖頭晃腦的。玉梅問:「過年還回老家嗎?」愛茹推說沒定,票不好買。

  玉梅懂了,說:「要是不回去,到時候約上孩子們吃頓飯,也感受感受家的溫暖。」說著,叫愛茹平躺,姐倆臉對臉說話。玉梅又絮絮叨叨,說王謹爸媽走得早,家裡哥嫂又不待見她,缺溫暖。說這樣的女孩子,知道好歹,懂事。你對她好,她能把命給你。

  胡愛茹越聽越心疼,真心覺得王謹實在是最佳的兒媳人選。別的不說,光杆兒一個,將來真在一起了,就偎到她這,她也就壯大了。

  年跟前,姚婭思把家裡大大小小的事都跟胡愛茹交代清楚了。她怕老媽一個人在家遇到什麼不測,特地開了攝像頭。愛茹不舒服,讓關了,說感覺被監視,像坐牢。

  婭思沒辦法,只好讓隨時聯繫。又跟姚議交代了。他們一家三口,要先去菲律賓某小島度假,回來後,燕傑還得帶楚楚回趟老家。

  這趟突然得很,主要是鄔老大兩口子想走,他們沒孩子,上頭也沒老人,過年懶得在國內待。於是幾個合伙人,包括中層,都掬著,要一起去。用意很明顯,拉近距離、培養感情。

  人家帶太太了,燕傑也不能落後,而且婭思也受過妍姐的方便,更得赴湯蹈火。只可惜,剛到機場行李正託運的時候,燕傑接了個電話,臉色立馬就變了。

  婭思問怎麼回事。燕傑壓著嗓子:「走吧。」「去哪?」預感不妙。「回老家。」姚婭思覺著簡直見了鬼。燕傑道:「爸厥過去了。」婭思咧嘴:「真的假的?」楚楚急哭了,她最擔心的事情——過年去爺爺那塊,還是發生了。

  回去的路上,婭思端詳著照片。許天材躺床上,口眼歪斜,奄奄一息。手指一抻,照片放大,看細節。天材那歪頭耷腦的樣子,真有點像世界名畫馬拉之死。說是中風了,很危險。

  曾經。哦不,現在依舊。燕傑是他們村的驕傲。他對自己的前半生也有一句經典概括:「我靠過誰啊?全憑自個兒一手一腳干!啥事都得自己扛!路,是我一點一點蹚出來的!」


  他不覺得自己欠家裡的情,哪怕他爸,都是他前進路上的絆腳石——

  高考臨考前,許天材還在工地上干架,燕傑哥喝醉了,姐姐出不了場面,最後是他出面交涉。結果高考還是考了個全縣第三。上學的錢,家裡死活湊了,能報名。其餘的靠助學貸款,勤工儉學,自己掙。

  本科畢業,他要考研,全家反對。許天材覺得兒子應該回饋大家了,還讀研究生,有個頭兒嗎?他把家裡人召集起來給燕傑上課。燕傑頂住壓力,靠給人修電腦,把錢掙上來了。除了覆蓋自己的學費生活費,還定期給家裡錢。

  碩士畢業,家裡要蓋房,燕傑一把給六萬。天材才沒說啥怪話。燕傑累死累活,白天黑夜干,終於干出點眉目,混出點樣子。老爸哥嫂對他的態度又不一樣了。打那時起,從心理上,也從物理上,燕傑開始跟「家裡」切割。

  邊界感。這是他跟婭思經常掛在嘴上的詞。

  他現在防家裡人跟防賊似的。婭思理解,不能不防!她也怕……她這個老公公簡直就是個潑皮加無賴。年輕時候在村里橫行霸道,現在老了,兒女纏不了,都不肯帶他。他一個人住,但月月上貢的一個子也不能少。如今好大兒混出來了,他老人家繼續鼻孔朝天,橫著走。

  楚楚醒過來了,鼻子眼都擰巴著,悽慘戚,她拽婭思的胳膊,像抓著救命稻草:「真回那鳥不拉屎的地兒?……」婭思撫著女兒的頭髮,嘆息:「你爹爹需要咱們……」

  楚楚翻著白眼,鄙夷:「他需要錢。」

  後視鏡里,燕傑的眼睛看過來了。婭思連忙教育:「別這麼說,爹爹打心尖上還是疼你。親的熱的永遠不會變。但他沒收入,不賺錢,所以……」婭思都覺得這謊扯不下去。

  楚楚腰一挺:「有手有腳,為啥不賺錢?」為啥?屬螞蝗的。再說下去,估計又抬槓,婭思只能勸女兒閉目養神。

  到縣城,先找個賓館住下。燕傑去外頭打電話。姚婭思不多問,他們結婚時定的規矩:誰家的事誰問。這趟趕著急茬,她能跟來已是仁至義盡。接完回屋,燕傑說他自個兒先回去一趟。婭思同意。路還是得先他自己蹚,她跟女兒再酌情、徐徐深入。

  從縣裡回村里,這一路也是「精彩」。婭思記得結婚那回,冬天,一路一片樹葉都見不著。全是黃土。她嫁到「黃土許家」,欲哭無淚。怎麼辦呢,自己選的,看上人兒子了。她這條淺海的魚,只能往深海里沉。可問題是,深海是真不見光、真沒吃的呀!

  這許家村,那會兒還有半數貧困戶,這會兒倒是全脫貧了。可人還是懶。不思進取。比如燕傑他哥,哪兒都不去,硬蹲家裡吃補助,整天玩牌喝酒東搖西晃,不闖禍就是萬幸。他爹更是論堆,說真的,婭思都不敢跟她公公單獨待一個房間。那一雙賊眼放寒光,大身板渾渾滾滾,倍兒有勁。他自稱是許家拳第六代傳人,偶爾說話間發神經似的突然舞起來,能腳踏猛虎,手縛蒼龍。

  路,彎彎曲曲延伸著,許燕傑開著車,恍惚。他打這條路走出,用了三十年,現在又走回去。這話不能對外說,但客觀情況就是:一回到這兒,他就渾身刺撓。他爹他哥他姐三個大累贅、大稱砣,死死把他墜住。從天上到泥里,他就是孫悟空也駕不動筋斗雲。

  停好車,許燕傑空著手往回走,老宅在望了。這五間大房是他掙錢蓋上的,後來翻修過,貼了上好的瓷磚。這是他爹的老窩。靠近大鐵門,土狗沖他狂吠。也是個不識真神的。燕傑一腳踢開門,再給黃狗一腳。畜生老實了。

  穿過小院,走到門口,他姐迎出來。燕傑一瞧就不對勁,她沒哭。甚至帶有點笑。不是她的一貫風格。

  「爸呢?」燕傑冷冷問。

  他姐往裡屋比了一下。燕傑往裡走。他哥他嫂子坐在堂屋,見他都站了起來。

  「爸呢?」許燕傑再次問。他嫂子說:「裡頭躺著呢。」瞧那樣子,燕傑明白了幾分。八成又是謊,誆他回來。「不是病危了嗎?怎麼沒去醫院?」燕傑邊說邊往裡走。仨人緊跟。許天材躺床上,聽到聲兒,立馬一轉,臉朝牆,屁股對外,哼哼著。

  屋裡味兒大,燕傑要開窗,沒人敢攔。有錢的王八大三倍,許老三現在家庭地位最高。他踢了踢地上的雜物,扭頭對哥嫂:「也不收拾收拾。」嫂子縮著脖子,怯聲:「爸不讓動……都是寶貝……」

  燕傑來到床前,屁股搭了點邊兒,一把扯過被子。許天材慌忙亂抓,蓋好。還是不轉身。燕傑咬牙切齒:「別演了。說吧,什麼事兒?大過年的,能不自己咒自己嗎?回頭讓老天爺聽到了,真幫你實現了。」

  他姐上前:「爸也是著急……非你回來不可……」他哥說:「爸,老三回來了,好好跟他說。」許天材這才扭過身轉過臉,那一張面孔,不說溝壑縱橫,但一看也是經過日頭風雨的,唯獨眼睛骨碌轉,放著光,跟剛從太上老君的丹爐煉出來似的。

  天材揮揮手,示意閒雜人等迴避。那仨果然退去,留空間給他們父子。面對面,許燕傑先發制人,滿嘴教訓:「你說你,這麼大年紀了,能不能有點好事兒,大過年的我還得給你擦屁股……你要再這樣,下個月不給錢了。」

  天材急了,拍兒子一下:「你咋知道不是好事?!」

  燕傑一愣:「啥好事?說吧。」

  「我說了你可別生氣……」他老子一副怪相。肯定不是好事了。

  「那別說了,我懶得生氣!」起身要走。天材一把拽住他,「哎呀我的老兒子,你不想添個弟弟呀?」許燕傑一下沒反應過來,嘴巴微微張,鼻孔識相地擴了一圈,好像只有這樣才能維持呼吸,他手往床鋪上一拍,灰塵蹦跳到半空,歡快地散著,「什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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