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人情味（一）
晚間，婭思讓燕傑幫姚議留意工作。燕傑沒客氣，振振有詞：「你那弟什麼樣你也知道，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給他介紹沒問題，問題是，別到最後壞咱們的事。而且，他心多高呀！又想賺錢，又想輕鬆。」呵呵地，「又想好又想巧，又想驢兒不吃草，世上哪有那麼多好事給他捏呀！力不到不為財！很多事情，不是光靠嘴巴說腦子想，你得賣命！」丈夫這話，婭思認同，例子擺這兒呢，燕傑一路走來，的確是死啃硬拼，牙齒咬碎了出成績的，他能連著加班三天，休息一天，然後，繼續干。姚議能嗎？不過燕傑說話的態度，她不喜歡。不看僧面看佛面。他不應該那麼咬牙切齒地嫌！她在這兒擺著呢！這麼罵，給誰沒臉？
姚婭思哼了一聲：「他要有能耐還找你幹嗎？」搖了搖頭，「許總，你也別覺得自己本事天大，你就是運氣好。碰著我了。」
「啥？」
「我旺夫。你借了我的運。」
燕傑駭笑，連聲說「行」。婭思說：「你走著官運呢，有貴人扶持。都是老天給的。我可跟你說，別得了便宜還賣乖。十年河東轉河西，沒準將來，咱還得靠姚議呢。」
許燕傑哈哈大笑，笑夠了才說：「我是願意幫，人家未必看得上。再說，他現在就是個路邊畫畫的。就那還覺得自己特高！哦，搞美術，你去過義大利嗎？見過西斯廷教堂嗎？看過真大衛嗎？逛過羅浮宮嗎？參觀過大都會博物館嗎？眼界太窄！」
婭思懶得聽廢話，所以沒好氣：「你先給找一個，孬好另說。騎驢找馬就不急了。」
「行，一個月幾千塊的，他做不做。」
「找到再說。」
燕傑來勁：「我跟你說現在的藝術教育就有問題！那麼低的分，弄到最後，哦，學藝術的，全是智商不夠的？這不自欺欺人麼？能繁榮嗎？藝術可不是失敗者的退路！」
婭思說：「還有，對象你也幫忙留意。」
燕傑哼哼，躺下了，兩手疊在後腦勺，二郎腿蹺起：「真是親姐姐！一點假都沒有！」說到這兒，他忽然側身一撈，從床腳的包里掏出個盒子。是部手機。婭思眼花，以為是上次送的保時捷款被退回來了。再一看，不對，這是個摺疊屏。更貴。東西遞給她，燕傑鄭重地：「你用。」婭思問來路。許燕傑說參加活動，廠商贈送，鄔老大轉贈給他了。
婭思幽幽地：「還行，跟鄔老大混，能喝口湯。送出去一個，又回來一個，沒虧本。」燕傑提高音調：「何止呀！還得加兩片肉呢，只要上了鄔老大的船，日子就好過了。哎，以後你也多維護維護，妍姐現在閒著，也悶。」
婭思故作不樂：「哎呦！我還知道誰給我提供情緒價值呢！」
燕傑平靜地說：「你不是還有存款缺口嗎？她認識的人多，熟了之後，應該能上忙。」
姚婭思說：「你不是嫌我張嘴找幫忙丟人麼。」燕傑忙說：「找人幫忙不丟人，但要分場合。」婭思不吭聲了，這方面，燕傑的確比她經驗豐富。
姚婭思用上新手機了。老的那部，淘汰給老媽。可胡愛茹非說自己的手機還能堅持，不用換。婭思說：「媽，你就對自己好一點怎麼了？鞋子不是非要露腳趾頭了才能換的。手機也一樣。你看你這屏幕、這像素、這內存、這款式，你又老看視頻，小屏幕對眼睛也不好。消費也是為國家做貢獻，何況你這還是二手消費，屬於艱苦樸素的一部分。」
胡愛茹只好收下。
姚婭思接著講：「媽，我說句話您別不愛聽，好多觀念您得改！正常消費怎麼了？讓自己舒服點，沒問題吧？幹嗎非得搞得苦大仇深？當初你跟叔買房，我就說兩家湊一塊，買一大的、不肯。非要弄個一房一廳，摳摳索索。現在好了，人走了，錢全留給他兒子了。你享受過一天嗎？活到這歲數，更應該比我們還明白，更應該對自己好！」
胡愛茹的心縮了一下，這事兒，她一直沒過去，老牛對她，實在藏奸！心寒啊！可當著女兒的面，嘴巴還是硬：「就那房子我都覺得太大了，打掃起來費勁。」
婭思看透老媽，笑道：「你可別說這話，住大不住小，空間太小，影響壽命。」環顧一圈，「這房子我還嫌小呢。」說完，把碗一推，上班去了。愛茹見盤子裡剩半根香腸，拾起來吃了。
一上午，胡愛茹在家忙活，敲門聲不斷，都是快遞。她瞅著玄關這一大堆，實在憂愁，她覺著女兒的日子，看似講究，實則粗糙，太不懂精打細算。錢沒花在刀刃上，將來萬一日子緊了，鐵定犯難。晚上回來，愛茹忍不住還是跟女兒交涉。婭思蹲在那拆快遞。
愛茹道：「這每天一座山。」
婭思看出老媽不高興，沒立刻搭茬：「楚楚呢？」
「做作業呢。」
「這營養補充劑，給她的。這是給燕傑的，這是給你的。」她把輔酶Q10遞給老媽。愛茹接了，虛虛托著，跟燙手山芋似的。
婭思說：「堅持吃，對骨骼好，老人最怕摔。」還沒等老媽接話，她又跟著說，「您就別操心啦！我有分寸，咱們這個家，人慢慢多了，需要的東西也多。你就記住兩個字，享受，三個字，愛自己！」跟著，她又拆開一大包。是件羽絨服。給老媽的。天冷了，得添衣服。不過她沒敢跟愛茹說實價，上回買件大衣跟打架似的，這回儘管打折，那也是胡女士無法接受的。
「北方的冬天跟南方不一樣，這兒雖然有暖氣，但外頭冷，絕對溫度低，不能大意，媽，你剛來，水土不服，寧穿多不穿少。還有，衣服的材質得留點心，裡頭穿棉的，毛衣得是羊絨，外頭羽絨。那些個亂七八糟的人造聚酯纖維的就別穿了。包括這個絨那個絨高科技的，你看，我都不買，不是什麼好材料！」
愛茹輕聲：「也保暖的。」
婭思搶白：「是保暖，但對身體不好，不天然，容易打胎光。穿上人的氣場就不對了。」說著，婭思又奉上一件鄂爾多斯的羊絨衫。不便宜。愛茹堅決不答應，讓退貨。還有放在她住的書房的小型空氣淨化器，她也覺得沒必要。
一番掰扯，羊絨衫留，淨化器、頸椎按摩儀退。但所謂一家三代都能用的紅光美容儀，婭思不許退。啪一聲打開，貼到愛茹臉上去，「就這樣每天照一照，老年斑都能消。」
胡愛茹直言：「智商稅。能不老，能不死嗎？有錢人多了，最後還不都還是一個土饅頭。」
姚婭思手放下來：「話不能這麼說。看跟誰比，跟同齡人比，老得慢一點，體面一點。就算勝利了。」愛茹說：「與其弄這些外部的，不如整內部的。」
「又要說中藥是吧？你可別亂教育我們了，那都是不能量化的東西。」在中醫還是西醫的問題上，母女倆一向分歧大。婭思兩口子是西醫的信徒，愛茹是中醫的擁躉。在老家，胡愛茹三不五時就弄一鍋中藥煮著，婭思最煩那個味兒。在她眼裡，很多中醫大夫就是糊鬼，治不好，吃不死。藥就更別說了，哪還有過去的藥性，全是人工培植。針對這事兒，兩人爭吵過，如今到了女兒這，愛茹收斂些，耐著性子，沒嚷。
再拆，是許燕傑的東西了。便攜的雪茄盒、電子菸、迷你高爾夫推桿、解酒糖，還有口袋書，——《中國歷代政治得失》。愛茹在旁邊瞧著，腦門都出汗。她沒想到，女婿的剛需也這麼多。
婭思主動解釋：「燕傑在社會上走動，不容易。你看，這個點，還在陪大佬們呢。這都是情緒價值。」愛茹覺得累，她自己在工廠一輩子，國有企業，到點上班，到點下班，沒人需要她提供價值，她也不會那一套。出來了，很意外。沒想到女婿要陪成這樣，偶爾打牌都恨不得打到夜裡一兩點，完了之後再磨蹭磨蹭，吃點宵夜，回來都三四點了。她們起床，他睡覺。他的一天從中午開始。
愛茹雙手叉腰，忍不住嘆：「老這麼巴結著也不是辦法，關鍵身體受不了呀……燕傑到底靠什麼賺錢？現在還流行這一套麼……」
婭思色變：「媽，您別挑您女婿的毛病了。有這時間，多做做你兒子的工作，整天跟打游擊似的，沒個定性。哪個女的願意跟他？別回頭咱給他介紹正正經經一女的，他啪一出去就是一年半載，人結這個婚幹嗎呀！」
一提到兒子，胡愛茹底氣就不足了，但她護犢子，她批評兒子行，別人說就不行，哪怕是姚婭思。「你別光盯著缺點，姚議那麼多優點你怎麼不說。他就是太老實，這也不算缺點。」姚婭思撇撇嘴，停止了批判。
半夜，胡愛茹猛地醒了，發現外面動靜有點大。北京的天空，夜間也有飛機飛過，轟轟然。她不適應。起夜，又去客廳找水，打開燈，嚇一跳。燕傑坐在沙發上，半低著頭，兩手肘撐在膝蓋上。燈開了，他抬起頭，叫了一聲媽。這種場面愛茹沒經過，又是這種人物關係，她一時不曉得說啥，僵了兩秒才道：「剛回來？」
燕傑尷尬一笑，仿佛帶著咖啡的苦味。
「還沒休息？」
燕傑嘿然：「大腦有點興奮，緩一緩。」
「餓不餓？」愛茹露出慈祥。
「還真有點。」燕傑直起腰板。
「麵條吃嗎？」
「吃。」燕傑難得爽快。
往廚房一鑽，簡單炒了個西紅柿雞蛋的澆頭，下了麵條，白天剩的一點肉絲也鋪上，熱氣騰騰端到女婿跟前。燕傑沒客氣，直接幹掉這一大碗，心滿意足說：「有媽這一碗，估計能睡著了。」
愛茹嘆息：「你也不容易。」她抽了張紙擤鼻涕。燕傑以為她要哭，忙說沒事，不至於。
愛茹不好意思地：「鼻炎犯了，水土不服。」跟著把話題再拽回來，「燕傑，過去我不大理解，是我的疏忽，對你關心不夠。在社會上混，就得有多副面孔，人哪有不演戲的？不過回到家，該什麼樣還什麼樣，咱都不演。你是個苦孩子，過去缺，現在想要的多一點，也正常。」
許燕傑眉毛朝上拉，嘴角向下扯，五官四分五裂著，丈母娘這麼說，他難受。因為剛好點中了他的匱乏。可他不能承認，於是只好僵著。
愛茹接著講：「你為自己添置點什麼，媽都不反對，你們自己掙的錢想怎麼花，隨你自己的意。我跟婭思也說了，我有退休工資，我的養老不用你們擔心。」
許燕傑嘴頓時忙起來，語速快：「媽，瞧您說的！您有沒有工資，我們都得負責！」
胡愛茹斬釘截鐵：「我對我自己負責就行了！」乾乾一笑，故意說：「知道你們壓力大。天也快冷了，我在你們這住也的確不太適應。下個月頭，我還是回老家。」
燕傑急了。愛茹搶著說：「現在我自己還能弄，回去也自在。老家還有幾個朋友，比在這兒熱鬧些。」
許燕傑被架在那，難受極了。丈母娘這麼一講，他酒徹底醒了，「媽，您要這麼說我不答應了。這歸去來的，搞得好像我們不孝順似的。這冬天有暖氣，老家有嗎？」
「開空調一樣。」
燕傑不得不繼續強調：「我跟婭思，是誠心誠意要孝敬您的，但有時候您還特別牴觸……」
愛茹淡笑：「孝敬可不光是錢，不光是東西。」燕傑沒辦法，只好扯開了說：「媽我知道，你對我們的生活方式不適應。有的時候可能還覺得扎眼。但是我跟婭思既然把您接出來了。好多東西你也得適應也得轉變不是？時代在發展，您的那些老理、老規矩不是說不好，而是說……能不能跟得上？您總得接受新鮮事物吧？」話音還沒落，角落裡的掃地機器人突然抽風似的啟動了，邊緣兩個小刷子蜂鳥翅膀一般，跟個鬼一樣往這邊推進。
燕傑拿遙控給摁停了。
胡愛茹正對女婿：「我一直在接受。但任何事情，都得占理。就像它吧，」指著掃地機器人，「這東西它有人情味嗎？」
姚婭思披著衣服出來，睡眼惺忪，見客廳兩個毛人，也詫異得跟了見鬼一般。「幹嗎呢這是，才幾點？這是沒睡還是起了？」
姚婭思哼了一聲：「他要有能耐還找你幹嗎？」搖了搖頭，「許總，你也別覺得自己本事天大，你就是運氣好。碰著我了。」
「啥？」
「我旺夫。你借了我的運。」
燕傑駭笑，連聲說「行」。婭思說：「你走著官運呢，有貴人扶持。都是老天給的。我可跟你說，別得了便宜還賣乖。十年河東轉河西，沒準將來，咱還得靠姚議呢。」
許燕傑哈哈大笑，笑夠了才說：「我是願意幫，人家未必看得上。再說，他現在就是個路邊畫畫的。就那還覺得自己特高！哦，搞美術，你去過義大利嗎？見過西斯廷教堂嗎？看過真大衛嗎？逛過羅浮宮嗎？參觀過大都會博物館嗎？眼界太窄！」
婭思懶得聽廢話，所以沒好氣：「你先給找一個，孬好另說。騎驢找馬就不急了。」
「行，一個月幾千塊的，他做不做。」
「找到再說。」
燕傑來勁：「我跟你說現在的藝術教育就有問題！那麼低的分，弄到最後，哦，學藝術的，全是智商不夠的？這不自欺欺人麼？能繁榮嗎？藝術可不是失敗者的退路！」
婭思說：「還有，對象你也幫忙留意。」
燕傑哼哼，躺下了，兩手疊在後腦勺，二郎腿蹺起：「真是親姐姐！一點假都沒有！」說到這兒，他忽然側身一撈，從床腳的包里掏出個盒子。是部手機。婭思眼花，以為是上次送的保時捷款被退回來了。再一看，不對，這是個摺疊屏。更貴。東西遞給她，燕傑鄭重地：「你用。」婭思問來路。許燕傑說參加活動，廠商贈送，鄔老大轉贈給他了。
婭思幽幽地：「還行，跟鄔老大混，能喝口湯。送出去一個，又回來一個，沒虧本。」燕傑提高音調：「何止呀！還得加兩片肉呢，只要上了鄔老大的船，日子就好過了。哎，以後你也多維護維護，妍姐現在閒著，也悶。」
婭思故作不樂：「哎呦！我還知道誰給我提供情緒價值呢！」
燕傑平靜地說：「你不是還有存款缺口嗎？她認識的人多，熟了之後，應該能上忙。」
姚婭思說：「你不是嫌我張嘴找幫忙丟人麼。」燕傑忙說：「找人幫忙不丟人，但要分場合。」婭思不吭聲了，這方面，燕傑的確比她經驗豐富。
姚婭思用上新手機了。老的那部，淘汰給老媽。可胡愛茹非說自己的手機還能堅持，不用換。婭思說：「媽，你就對自己好一點怎麼了？鞋子不是非要露腳趾頭了才能換的。手機也一樣。你看你這屏幕、這像素、這內存、這款式，你又老看視頻，小屏幕對眼睛也不好。消費也是為國家做貢獻，何況你這還是二手消費，屬於艱苦樸素的一部分。」
胡愛茹只好收下。
姚婭思接著講：「媽，我說句話您別不愛聽，好多觀念您得改！正常消費怎麼了？讓自己舒服點，沒問題吧？幹嗎非得搞得苦大仇深？當初你跟叔買房，我就說兩家湊一塊，買一大的、不肯。非要弄個一房一廳，摳摳索索。現在好了，人走了，錢全留給他兒子了。你享受過一天嗎？活到這歲數，更應該比我們還明白，更應該對自己好！」
胡愛茹的心縮了一下，這事兒，她一直沒過去，老牛對她，實在藏奸！心寒啊！可當著女兒的面，嘴巴還是硬：「就那房子我都覺得太大了，打掃起來費勁。」
婭思看透老媽，笑道：「你可別說這話，住大不住小，空間太小，影響壽命。」環顧一圈，「這房子我還嫌小呢。」說完，把碗一推，上班去了。愛茹見盤子裡剩半根香腸，拾起來吃了。
一上午，胡愛茹在家忙活，敲門聲不斷，都是快遞。她瞅著玄關這一大堆，實在憂愁，她覺著女兒的日子，看似講究，實則粗糙，太不懂精打細算。錢沒花在刀刃上，將來萬一日子緊了，鐵定犯難。晚上回來，愛茹忍不住還是跟女兒交涉。婭思蹲在那拆快遞。
愛茹道：「這每天一座山。」
婭思看出老媽不高興，沒立刻搭茬：「楚楚呢？」
「做作業呢。」
「這營養補充劑，給她的。這是給燕傑的，這是給你的。」她把輔酶Q10遞給老媽。愛茹接了，虛虛托著，跟燙手山芋似的。
婭思說：「堅持吃，對骨骼好，老人最怕摔。」還沒等老媽接話，她又跟著說，「您就別操心啦！我有分寸，咱們這個家，人慢慢多了，需要的東西也多。你就記住兩個字，享受，三個字，愛自己！」跟著，她又拆開一大包。是件羽絨服。給老媽的。天冷了，得添衣服。不過她沒敢跟愛茹說實價，上回買件大衣跟打架似的，這回儘管打折，那也是胡女士無法接受的。
「北方的冬天跟南方不一樣，這兒雖然有暖氣，但外頭冷，絕對溫度低，不能大意，媽，你剛來，水土不服，寧穿多不穿少。還有，衣服的材質得留點心，裡頭穿棉的，毛衣得是羊絨，外頭羽絨。那些個亂七八糟的人造聚酯纖維的就別穿了。包括這個絨那個絨高科技的，你看，我都不買，不是什麼好材料！」
愛茹輕聲：「也保暖的。」
婭思搶白：「是保暖，但對身體不好，不天然，容易打胎光。穿上人的氣場就不對了。」說著，婭思又奉上一件鄂爾多斯的羊絨衫。不便宜。愛茹堅決不答應，讓退貨。還有放在她住的書房的小型空氣淨化器，她也覺得沒必要。
一番掰扯，羊絨衫留，淨化器、頸椎按摩儀退。但所謂一家三代都能用的紅光美容儀，婭思不許退。啪一聲打開，貼到愛茹臉上去，「就這樣每天照一照，老年斑都能消。」
胡愛茹直言：「智商稅。能不老，能不死嗎？有錢人多了，最後還不都還是一個土饅頭。」
姚婭思手放下來：「話不能這麼說。看跟誰比，跟同齡人比，老得慢一點，體面一點。就算勝利了。」愛茹說：「與其弄這些外部的，不如整內部的。」
「又要說中藥是吧？你可別亂教育我們了，那都是不能量化的東西。」在中醫還是西醫的問題上，母女倆一向分歧大。婭思兩口子是西醫的信徒，愛茹是中醫的擁躉。在老家，胡愛茹三不五時就弄一鍋中藥煮著，婭思最煩那個味兒。在她眼裡，很多中醫大夫就是糊鬼，治不好，吃不死。藥就更別說了，哪還有過去的藥性，全是人工培植。針對這事兒，兩人爭吵過，如今到了女兒這，愛茹收斂些，耐著性子，沒嚷。
再拆，是許燕傑的東西了。便攜的雪茄盒、電子菸、迷你高爾夫推桿、解酒糖，還有口袋書，——《中國歷代政治得失》。愛茹在旁邊瞧著，腦門都出汗。她沒想到，女婿的剛需也這麼多。
婭思主動解釋：「燕傑在社會上走動，不容易。你看，這個點，還在陪大佬們呢。這都是情緒價值。」愛茹覺得累，她自己在工廠一輩子，國有企業，到點上班，到點下班，沒人需要她提供價值，她也不會那一套。出來了，很意外。沒想到女婿要陪成這樣，偶爾打牌都恨不得打到夜裡一兩點，完了之後再磨蹭磨蹭，吃點宵夜，回來都三四點了。她們起床，他睡覺。他的一天從中午開始。
愛茹雙手叉腰，忍不住嘆：「老這麼巴結著也不是辦法，關鍵身體受不了呀……燕傑到底靠什麼賺錢？現在還流行這一套麼……」
婭思色變：「媽，您別挑您女婿的毛病了。有這時間，多做做你兒子的工作，整天跟打游擊似的，沒個定性。哪個女的願意跟他？別回頭咱給他介紹正正經經一女的，他啪一出去就是一年半載，人結這個婚幹嗎呀！」
一提到兒子，胡愛茹底氣就不足了，但她護犢子，她批評兒子行，別人說就不行，哪怕是姚婭思。「你別光盯著缺點，姚議那麼多優點你怎麼不說。他就是太老實，這也不算缺點。」姚婭思撇撇嘴，停止了批判。
半夜，胡愛茹猛地醒了，發現外面動靜有點大。北京的天空，夜間也有飛機飛過，轟轟然。她不適應。起夜，又去客廳找水，打開燈，嚇一跳。燕傑坐在沙發上，半低著頭，兩手肘撐在膝蓋上。燈開了，他抬起頭，叫了一聲媽。這種場面愛茹沒經過，又是這種人物關係，她一時不曉得說啥，僵了兩秒才道：「剛回來？」
燕傑尷尬一笑，仿佛帶著咖啡的苦味。
「還沒休息？」
燕傑嘿然：「大腦有點興奮，緩一緩。」
「餓不餓？」愛茹露出慈祥。
「還真有點。」燕傑直起腰板。
「麵條吃嗎？」
「吃。」燕傑難得爽快。
往廚房一鑽，簡單炒了個西紅柿雞蛋的澆頭，下了麵條，白天剩的一點肉絲也鋪上，熱氣騰騰端到女婿跟前。燕傑沒客氣，直接幹掉這一大碗，心滿意足說：「有媽這一碗，估計能睡著了。」
愛茹嘆息：「你也不容易。」她抽了張紙擤鼻涕。燕傑以為她要哭，忙說沒事，不至於。
愛茹不好意思地：「鼻炎犯了，水土不服。」跟著把話題再拽回來，「燕傑，過去我不大理解，是我的疏忽，對你關心不夠。在社會上混，就得有多副面孔，人哪有不演戲的？不過回到家，該什麼樣還什麼樣，咱都不演。你是個苦孩子，過去缺，現在想要的多一點，也正常。」
許燕傑眉毛朝上拉，嘴角向下扯，五官四分五裂著，丈母娘這麼說，他難受。因為剛好點中了他的匱乏。可他不能承認，於是只好僵著。
愛茹接著講：「你為自己添置點什麼，媽都不反對，你們自己掙的錢想怎麼花，隨你自己的意。我跟婭思也說了，我有退休工資，我的養老不用你們擔心。」
許燕傑嘴頓時忙起來，語速快：「媽，瞧您說的！您有沒有工資，我們都得負責！」
胡愛茹斬釘截鐵：「我對我自己負責就行了！」乾乾一笑，故意說：「知道你們壓力大。天也快冷了，我在你們這住也的確不太適應。下個月頭，我還是回老家。」
燕傑急了。愛茹搶著說：「現在我自己還能弄，回去也自在。老家還有幾個朋友，比在這兒熱鬧些。」
許燕傑被架在那，難受極了。丈母娘這麼一講，他酒徹底醒了，「媽，您要這麼說我不答應了。這歸去來的，搞得好像我們不孝順似的。這冬天有暖氣，老家有嗎？」
「開空調一樣。」
燕傑不得不繼續強調：「我跟婭思，是誠心誠意要孝敬您的，但有時候您還特別牴觸……」
愛茹淡笑：「孝敬可不光是錢，不光是東西。」燕傑沒辦法，只好扯開了說：「媽我知道，你對我們的生活方式不適應。有的時候可能還覺得扎眼。但是我跟婭思既然把您接出來了。好多東西你也得適應也得轉變不是？時代在發展，您的那些老理、老規矩不是說不好，而是說……能不能跟得上？您總得接受新鮮事物吧？」話音還沒落，角落裡的掃地機器人突然抽風似的啟動了，邊緣兩個小刷子蜂鳥翅膀一般，跟個鬼一樣往這邊推進。
燕傑拿遙控給摁停了。
胡愛茹正對女婿：「我一直在接受。但任何事情，都得占理。就像它吧，」指著掃地機器人，「這東西它有人情味嗎？」
姚婭思披著衣服出來，睡眼惺忪，見客廳兩個毛人，也詫異得跟了見鬼一般。「幹嗎呢這是，才幾點？這是沒睡還是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