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辯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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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環形大禮堂被臨時改造成了辯論會場,參賽的年輕鍊金術師們依次坐在中央區域的指定座位上,而評委席上則端坐著十多位德高望重的鍊金大師,包括尼可·勒梅、德文特家族的一位長老,以及幾位中立派系的權威。

  觀眾席上座無虛席,所有人都期待著年輕一代的碰撞。

  文森特·德文特坐在最顯眼的位置,姿態放鬆,嘴角帶著志在必得的弧度,仿佛冠軍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向戈和艾莉亞則坐在稍側一些的位置,艾莉亞依舊神色緊繃,而向戈則閉目養神,似乎在調整狀態。

  大會主席,那位紅潤臉龐的老者,清了清嗓子,宣布第一輪「理論辯答」開始。規則很簡單,由評委輪流提出鍊金術基礎或前沿的理論問題,參賽者自願或由評委點名回答,回答的深度、廣度、邏輯性和創新性將作為評分標準。

  第一個問題,由一位中立派的老鍊金師提出,問題看似基礎,卻直指核心:

  「請闡述在物質轉化過程中,如何理解與應用能量守恆定律?並舉例說明。」

  這個問題一出,許多參賽者都露出了思考的神色。能量守恆是鍊金術的基石之一,但如何闡述其深層次應用,卻見仁見智。

  文森特·德文特幾乎是立刻舉起了手,在得到評委示意後,他站起身,聲音清晰而自信:

  「尊敬的大師,各位同仁。能量守恆是鍊金術不可動搖的鐵律。在物質轉化中,我們並非無中生有,而是通過精確的魔力引導和符文序列,將一種物質的內在能量結構拆解,並按照目標物質的能量藍圖進行重組。其過程,總能量保持不變,只是形態發生了轉化。」

  他頓了頓,繼續引經據典:

  「正如《索爾茲伯里手稿》第三章所述:『萬物皆流,唯量恆存』。例如,將鉛轉化為銀,我們並非創造了銀的能量,而是將鉛那種沉重、惰性的能量結構,通過去除雜質、注入特定的『月華』屬性魔力,將其『提純』並『升格』為銀的能量結構。」

  「整個過程,能量的『總量』是嚴格守恆的,轉化的效率則取決於鍊金術師對能量脈絡掌控的精妙程度。」

  他的回答邏輯嚴謹,引用權威,並且用經典的鉛轉銀例子進行了清晰闡釋,立刻贏得評委席上幾位偏向傳統派大師的點頭讚許,觀眾席上也傳來一陣掌聲。文森特微微鞠躬,得意地瞥了向戈一眼,才坐下。

  評委們的目光自然落到了勒梅大師的弟子身上。一位評委開口道:

  「向戈先生,作為勒梅大師的學生,你對這個問題有何見解?勒梅一脈似乎對能量有不同於傳統認知的解讀。」

  全場目光聚焦向戈。文森特嘴角噙著一絲冷笑,準備看這個東方小子能說出什麼花樣。

  向戈緩緩睜開眼,平靜地站起身。他沒有立刻引用任何西方典籍,而是以一種沉靜的語調開口:

  「感謝大師的提問。能量守恆,放諸四海皆準。但在我的理解中,或許源於東方的哲學背景,我認為將『守恆』僅僅理解為『總量不變』,可能忽略了能量在轉化過程中更精微的維度。」

  此話一出,會場微微騷動。這簡直是在質疑西方鍊金術基石之一的解讀方式!

  向戈不慌不忙地繼續:

  「我認為,能量的『形態』或『品質』的轉換,其重要性不亞於總量的守恆。鍊金轉化,並非簡單的能量拆解與重組,更像是一種『喚醒』與『賦予』的過程。」

  他伸出雙手,左手掌心向上,仿佛托著原始材料,右手虛按,代表鍊金術師的力量:

  「物質蘊含的能量,有其固有的『惰性』或『活性』。傳統的轉化,側重於改變能量的『量級』分布。而我認為,更高明的轉化,在於改變能量的『靈性』維度。」

  「比如,同樣是將鉛轉化為銀,除了改變其能量結構,更重要的是,賦予其一絲屬於『銀』的、清冷、傳導魔力的『靈性特質』。」

  「這種『靈性賦予』,並非違背能量守恆,而是將一部分用於結構重組的能量,轉化為了提升物質能量『品質』的驅動力。這或許可以解釋,為何大師製作的魔法銀,總是比普通鍊金術師轉化的銀,具有更強的魔導性和穩定性。」

  他頓了頓,給出了一個更東方式的比喻:

  「這好比東方的燒制瓷器。泥土還是那些泥土,燃料的能量總量也大致固定。但大師通過控制火候(能量釋放的節奏與形態)、窯變(能量環境的微調),燒出的可以是尋常陶器,也可以是價值連城、蘊含獨特氣韻的珍品。其間的差異,正在於對能量『品質』轉換的掌控。」


  向戈的闡述,引入了「能量品質」、「靈性賦予」等東方哲學色彩濃厚的概念,視角新穎,邏輯自洽,頓時讓評委席上的大師們陷入了沉思。不少年輕鍊金師也露出恍然大悟或深思的表情。這與西方傳統偏向量化和物質結構的思路形成了鮮明對比,開啟了一扇新的思考窗口。

  那位提問的中立派老鍊金師,更是激動得身體前傾,追問道:

  「年輕人,按你的理論,那傳說中的『點石成金』,這種終極的物質轉化,難道並非真正的『創造』黃金,而是通過極致的能量操控,『欺騙』了世界的規則,暫時賦予了石頭『金』的靈性特質?或者說,這本質上是一種極其高明的『模擬』或『幻化』?」

  這個問題極其尖銳,直指鍊金術的終極目標之一!全場寂靜,連文森特都屏住了呼吸,想看向戈如何回答這個可能動搖鍊金術根基的質問。

  向戈面對老鍊金師灼灼的目光,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帶著一絲超然的反問:

  「大師,您的問題非常深刻。但我想反問一句:您又如何能夠確定,我們眼前所見的、所定義的『黃金』,其本身,不就是世界規則允許下,某種永恆存在的、穩定的『形態』?」

  「而『點石成金』,或許並非是『欺騙』規則,而是鍊金術師以自身之力,引導物質達到了規則允許的另一種完美平衡態?或許,世界本身,也『願意』欣賞這種將腐朽化為神奇、將平凡升華為永恆的『欺騙』呢?」

  「嘶——!」

  全場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向戈的回答,沒有直接肯定或否定,而是將問題提升到了一個近乎哲學本體論的高度!他模糊了「真實」與「模擬」的界限,將鍊金術師拔高到了與世界規則共舞的境界!

  那位老鍊金師怔在原地,反覆咀嚼著向戈的話,眼中光芒越來越亮,最終喃喃道:

  「與世界規則共舞……願意被欺騙……妙!妙啊!勒梅,你的學生,了不得!」他竟忍不住直接稱讚起來。

  評委席上議論紛紛,勒梅大師依舊淡然,但眼中閃過一絲滿意的笑意。文森特的臉色則徹底陰沉下來,他沒想到向戈不僅沒被難倒,反而藉此機會大大出了一把風頭!

  接下來的辯答環節,氣氛更加熱烈。參賽者們各抒己見,碰撞出不少思想的火花。但顯然,向戈之前的表現,讓他成為了眾矢之的,尤其是德文特一方的目標。

  終於,在自由提問環節,文森特抓住了機會。他站起身,臉上帶著假笑,目光卻冰冷地看向向戈:

  「向戈先生果然學識淵博,見解獨到。不過,鍊金術源遠流長,根基在於對古老智慧的傳承。我這裡有一個關於鍊金符號學的小問題,想向您請教。」

  他故意頓了頓,吸引全場注意,然後清晰地說道:

  「在中世紀一本頗為冷門的《陰影之書》手稿中,記載了一個名為『銜尾蛇之環』的變體符號,其蛇首與蛇尾交接處有一個微小的缺口,而非完全閉合。」

  「對於這個缺口的意義,歷代學者有兩種截然不同的解讀:一者認為是象徵『不完美的循環』或『轉化的漏洞』;另一者則認為代表『能量溢出的通道』。請問向戈先生,您傾向於哪種解讀?或者,您有更高明的見解?」

  這個問題一出,不少鍊金師都皺起了眉頭。《陰影之書》本就是偏門典籍,這個「銜尾蛇之環」的變體符號知道的人更是少之又少,兩種解讀也確實存在爭議。這分明是一個精心準備的冷門刁難問題!文森特就是想讓向戈在專業知識上出醜,挽回剛才的顏面。

  艾莉亞擔憂地看向向戈,這種冷僻的符號學知識,除非專門研究過,否則根本不可能答上來。

  評委和觀眾們都看著向戈,等待他的反應。德文特家族的人臉上則露出了看好戲的表情。

  向戈心中冷笑,果然來了。他面色平靜,仿佛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刁鑽。事實上,在文森特說出「銜尾蛇之環」變體符號的瞬間,他識海中的萬象星盤便已悄然加速運轉。

  星盤之上,代表「符號」、「溯源」、「解析」的符文亮起微光。關於這個符號的一切信息,包括其更古老的起源、流變過程、以及各種被遺忘或誤解的含義,如同潮水般湧入向戈的腦海。

  這並非直接給出答案,而是提供了龐大的信息基礎,由向戈自身的理解力進行整合提煉。

  短短兩秒的沉默,在眾人看來像是向戈被難住了。文森特臉上的得意之色漸濃。

  然而,向戈抬起頭,目光清澈地看向文森特,緩緩開口:


  「德文特先生提到的這個符號,確實冷門。不過,關於它的解讀,我認為上述兩種觀點,都未能觸及根本。」

  一語驚人!他竟然直接否定了現有的兩種解讀!

  向戈不疾不徐地繼續說道:

  「因為這個符號,並非中世紀《陰影之書》的獨創。它的真正源頭,可以追溯到古埃及的赫爾墨斯主義傳統。在那個更古老的版本中,這個看似『缺口』的結構,並非表示不完美或能量溢出。」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虛畫出一個銜尾蛇的圖案,並在首尾相接處特意留下一個微小的開口:

  「在古埃及的秘傳教義中,這個開口,被稱為『普紐瑪(Pneuma)之息』的通道。它象徵的並非循環的斷裂,而是象徵著永恆的創造之力仍在持續注入循環本身。」

  「意味著宇宙的循環(銜尾蛇)不是封閉的、僵死的,而是動態的、活的,不斷有新的能量和可能性從更高層面(通過這個缺口)湧入,維持著循環的生機與進化。所以,它代表的不是漏洞或溢出,而是源頭活水的注入,是『永恆運動中的永恆新生』。」

  向戈的解釋,不僅給出了一個全新更具深度的解讀,更是直接將符號的起源追溯到了更古老的埃及,這無疑是在德文特家族最引以為傲的「古老傳承」領域,給予了沉重一擊!

  全場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被向戈這番追本溯源的博學所震撼。幾位符號學領域的評委更是激動得交頭接耳,顯然向戈的觀點為他們打開了新的思路。

  文森特·德文特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拳頭在袖中緊握。他本想刁難對方,卻被對方用更淵博的知識當面打臉!這種羞辱感讓他幾乎失控。

  然而,就在文森特怒火中燒之際,他身邊那位從開幕式到現在一直閉目養神、如同影子般沉默的同伴——一位穿著深灰色長袍、面容普通卻氣息內斂的中年男子——第一次睜開了眼睛。

  他的目光如同最鋒利的鍊金刻刀,瞬間落在向戈身上,眼神中不再是文森特那種浮於表面的傲慢與敵意,而是一種深沉的審視、評估,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仿佛向戈剛才展現出的,不僅僅是知識,而是讓他感到威脅的東西。

  向戈也立刻感受到了這道與眾不同的目光,他迎了上去,兩人視線在空中短暫交匯。向戈心中微微一凜:這個人,比文森特危險得多!他很可能就是德文特家族真正的守護者或底蘊之一。

  第一輪理論辯答,就在這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的交鋒中接近尾聲。向戈憑藉新穎的觀點和淵博的學識,無疑成為了最耀眼的黑馬。而德文特家族的刁難不僅失敗,反而引出了對方陣營中更深沉的人物。

  接下來的「材料處理」環節,真正的技藝較量,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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