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白色的燭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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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憤怒的吼聲一浪高過一浪,人群如同一股無法阻擋的潮水般向前涌動著,矮胖子小隊長和十幾個偽軍如同陷入了浪谷中的破船,眼看著即將被潮水吞沒。

  矮胖子偽軍官急眼了,揮舞著手裡的王八盒子,十幾個偽軍端著閃著寒光的刺刀,眼看一場流血衝突就要暴發,一個身影敏捷地從憤怒的人群邊緣閃了出來,快步走到了那個矮胖子面前。

  他正是偵緝小隊長謝思明,只見他穿著普通的粗布外套,面容十分精幹,臉上堆著難以捉摸的笑意。他對著那個偽軍小隊長拱了拱手,聲音不高不低:「劉隊長,辛苦了!大老遠跑來,何必動這麼大的肝火呢?」

  他的臉上看著近似諂媚,眼神中卻帶著一種不屑的殺氣:「這裡都是鄉下信眾,據我所知,這個老和尚也是一方高僧,無論僧俗,都講入土為安。我看了大半天了,他們聚集古寺,只是要給老和尚做一場法事。並沒有造反之意。劉隊長,你說是不是?」

  謝思明一邊和矮胖子說話,一邊側過身用身體巧妙地擋住了幾個想往前沖的壯漢,同時飛快地朝站在人群前的白髮蒼蒼的大善人張老石使了個眼色。

  張老石會意地上前一步,強壓著心中的怒火,蒼老的聲音沙啞卻清晰:「這位長官,方丈不僅是寺里的高僧,也是四鄉百姓敬重的活菩薩。我們就是在古寺做一場法事,讓方丈安安心心一路西行,沒有要聚眾造反之意。」

  謝思明立刻接過話頭,語氣里盡透著無形的威壓:「這些四鄉百姓,都是善良之輩。劉隊長,我剛才聽說,眼前這位老者是這十里八鄉最有名的大善人,他德高望重,說話算話!劉隊長是不是給他們行個方便?誰也不想惹出麻煩,回頭驚動了皇軍,我們的臉上都不好看。劉隊長,你說是不是?」

  矮胖子上下打量著謝思明,忽然想起了什麼來,臉色一變語氣有些緊張起來:「你是謝?謝?謝?」

  謝思明盯著矮胖子,點點頭又擺擺手道:「劉隊長,你明白就好,不用多說了。你還是看看眼前,不如讓這些四鄉的香客們隨願吧!」

  矮胖子終於想起眼前這個人是荒木一郎也信任的人,原來是偵緝小隊的副隊長,肥田一郎被荒木一郎強制送去陸軍醫院治療後,謝思明成了實際上的隊長。

  矮胖子又認出了謝思明身後的幾個偵緝隊員,他原以為嚇唬嚇唬這些老百姓,他們就會自動四散而去的,沒想到卻引起了眾怒。眼見場面無法收拾,若是這樣對抗下去,儘管自己有人有槍也可能無法逃脫。

  想到這裡,矮胖子看著謝思明盯著自己的眼神,立馬換了一副嘴臉,兩隻三角眼裡的凶光暗淡了下去。他不由地扯了幾下嘴角,硬是在緊張不安的臉上擠出了一絲諂媚的笑意,向謝思明輕語道:「謝,謝,謝了……」

  矮胖子轉身又變了一副嘴臉,猛地吸了一大口煙,將煙屁股狠狠地摔在地上,用軍靴碾了碾,惡狠狠地環視著四周憤怒的人群,儘管心裡已面臨著崩潰,依舊忍不住對著圍在四面的人群罵罵咧咧道:「媽的!算老子晦氣!你們趕緊的,辦完了破事,趕緊散了,不然,哼,老子手裡的槍,可是不認人的!」

  矮胖子小隊長帶著十幾個偽軍,從人群的縫隙里灰頭土臉地溜走了,走到山道的半坡上仍舊有些不甘心地回頭罵了一句:「他媽的,這群鄉巴佬,我,呸!」

  在方丈釋道善大弟子慧苦和尚的率領下,幾十個返回古寺的僧人們,依次走過大殿中的香案,為方丈上香後雙手合十席地而坐。慧苦和尚目光緩緩掃過殿內肅立的僧眾和殿外黑壓壓的信眾,壓抑的聲音飄蕩在夜空中,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

  「吉時已到,為釋道善方丈,啟建往生淨土道場。誦經——」

  「爐香乍熱,法界蒙熏……」

  莊嚴的「爐香贊」偈頌聲,在剛剛經歷了褻瀆與清掃的大雄寶殿內驟然響起,一股無形的力量瞬間攫住了所有的人。僧人的嗓音里,帶著劫後餘生的疲憊和失去依怙的悲痛,但每一個字都咬得異常清晰,匯聚成一股低沉而宏大的聲浪。

  殿外寺院中的數千信眾,在大善人張老石的帶領下,無論男女老幼,都齊刷刷地面朝著大殿,深深地拜伏了下去。黑壓壓的人群如同被風吹過的麥浪,起伏之間,壓抑的嗚咽與殿內的誦經聲相互應和,在古寺的夜空中激盪。

  「諸佛海會悉遙聞,隨處結祥雲……」

  僧眾的梵唄聲越發悲愴而宏亮,慧苦師父立於香案前,雙手托起那捲倖存而潔淨的《地藏菩薩本願經》。他枯瘦的手指緩緩撫過經卷暗黃的封面,布滿血絲和淚痕的臉上,此刻只剩下一種殉道般的虔誠。

  他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仿佛汲取了殿內所有悲慟與憤怒的力量,蒼涼而堅定的聲音再次引領著僧眾念誦起來:

  「如是我聞,一時佛在忉利天……」

  誦經聲如潮水般鋪展開來,每一個音節都像沉重的鼓點,敲擊在布滿傷痕的土地上,敲擊在每一個被壓迫的靈魂深處。僧眾們閉目凝神,經文從他們乾裂的唇齒間流淌而出,匯聚成一股洗滌污濁,超度亡魂的悲憫洪流。

  釋道善方丈的遺體覆蓋著潔淨的黃緞,在搖曳的燭光與莊嚴的誦經聲中,顯得無比神聖,清癯的面容在黃緞下顯得異常寧靜安詳。仿佛終於遠離了喧囂的塵世,遠離了血腥與污穢,回到了他畢生守護的佛前,回到了他心中那片從未被玷污的淨土。

  誰也沒有注意到大殿的一個角落裡,傳出的一陣細微的聲息,一隻全身深褐色,殼背上布滿滄桑紋路的老龜,從大殿角落一處鬆動的石板下緩緩地探出了腦袋。那是釋道善方丈餵養了幾十年的一隻老龜,方丈還給他起了一個法號「慧無」。

  釋善道方丈在世時,常常注視著它念叨道:「慧無慧無,無便是有,有便是無。無中生有,有中亦無。有是有之,無是無之。有非無也,無非有也。有即無哉,無即有哉。有無之間,千變萬化也。」

  老龜似乎被殿內肅穆的氛圍和那熟悉的誦經聲所吸引,遲疑地伸出布滿褶皺的頭頸,綠豆般的小眼在昏暗中搜尋著。它一步步緩緩地移動著,目光終於鎖定了香案下黃緞覆蓋的身影。

  它一步一頓地極其緩慢地爬行著,穿過僧人跪拜的間隙,周遭的一切都似乎與它無關,他執著地爬向自己的師父。最終停在了黃緞的邊緣,用它那顆蒼老的頭顱,極其輕微卻又無比眷戀地碰了碰師父垂在身側的枯手。然後便靜靜地伏在那裡,仿佛成了一塊守護在主人身邊的沉默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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