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漢奸的外套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蒲家村與縣城之間只隔著一座牛頭山,翻過牛頭山,過了護城河就進了縣城。蒲家發是村里最富的大戶,鬼子一來,他就打起了自己的算盤,在村子裡搞起了一個「保鄉會」。

  蒲家發麵對幾百戶男女老少宣布成立「保鄉會」那天,臉上掛著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肅穆。

  他站在蒲家祠堂那飽經滄桑的台階上,聲嘶力竭努力地蓋過了人群的嘈雜之音:「鄉親們,兵荒馬亂的年頭,豺狼當道,猛虎攔路,蒲家村得靠自己的拳頭護住祖宗留下的土地!」

  他雙手在空中一合,如同要緊緊攥住這亂世里虛無縹緲的平安:「保鄉會,就是我們自己的刀!有了自己的刀,才能護身護家護村護鄉!大家要有人出人,有錢出錢,有力出力!」

  底下黑壓壓的人群,除了零星幾聲迎合的「好」之外,便只剩下壓低的喘息和沉默。蒲家發早年在外闖蕩,據說混過不少名頭響亮卻透著邪氣的會道門,看著他眼中滴溜溜轉動的精光,儼然是早已謀劃篤定。

  他又繼續宣揚著自己的主張:「凡事都要有個牽頭的,這亂世總得有人站出來替大家做主。本人走南闖北習文練武,自當出來當這個頭。本人宣布自任保鄉會長,再選定幾十人為保丁。保家保鄉,人人有責,本人抽到哪戶哪人,都不許推脫!」

  蒲家發自家本就養了十幾個打手,他又選定了二十個自己認為可以為他效勞的青壯漢子:「本人宣布,從即日起本村保鄉會成立。家有家規,道有道法,你們要跟隨本會長一起舉行拜祭儀式,其他閒雜人等,統統散了!」

  儀式在祠堂幽深的後院裡舉行,幾支粗壯的紅燭搖曳著昏黃的光暈,將蒲家發詭異的臉龐映照得明暗不定。空氣里瀰漫著濃烈的香火味,混合著一種令人不安的氣息。

  蒲家發壓低了聲音,仿佛擔憂四處都有無形的耳目:「保鄉會是生死之門,一入此門,生死同命。你們對保鄉會和本會長要絕對忠誠,守口如瓶,肝腦塗地,絕不反悔!」

  他目光如刀,緩緩掃過跪在冰冷青磚地上的保丁們:「敢有背棄,三刀六洞,祖師不容!」

  說話之間,蒲家發已舉起了一隻盛滿渾濁液體,邊緣殘缺不全的粗瓷大碗,碗中泛起一片殷紅,碗底下沉澱著不知何物。他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喝了符水,祖師爺就認得你是『三番子』了!」

  蒲家發深諳駕馭之道,「三番子」是民間對幫會成員的一種統稱,傳說首立幫會的人姓潘,將「潘」拆解開來便是三番。幫會成員就成了三番子,蒲家發知道只有按這些會道門的規矩,才能鎮得住更多的人。

  保鄉會成立不久,他又從二十個保丁中挑選了幾個忠厚聽話孔武有力的後生,如蒲大膀、蒲鐵頭之流。蒲家祠堂深處辟出的廂房成了他們的營地,日日傳出沉悶的擊打聲和粗野的呼喝聲。蒲大膀在蒲家發麵前,像一頭被馴服的熊羆,蒲家發只要給他一個眼神,他便能心領神會。

  村西老實巴交的蒲老蔫,只因交糧時遲了半日,便被蒲大膀帶著保丁們堵在家中。

  蒲老蔫苦苦地哀求:「大膀兄弟,你科寬限兩天吧,實在是揭不開鍋了……」

  話音未落,蒲大膀已猛地一腳踹開破舊的木門,毫不留情地獰笑著:「保鄉會是不養閒人的,更不養賴帳的孬種!」幾根木棍帶著風聲落下,蒲老蔫蜷縮在地上的哀嚎聲,在黃昏死寂的村落里顯得格外刺耳悽厲。

  為了向村民們證明保鄉會收來的錢糧不是進了蒲家發自己的腰包,蒲家發讓他的管家汪家衛挑著沉甸甸的擔子,在村里晃悠了一圏後,在村民們目光的注視下,送到了後山那片莽莽蒼蒼的密林里。

  蒲家發告訴村民們說:「你們知道嗎?那裡是國軍游擊隊長李鐵活動的地方,他們抗日打鬼子,我們總不能讓他們空著兩手餓著肚子吧?你們不要怪本會長收錢收糧那麼狠,沒辦法啊,要支援抗戰的將士們啊!」

  村民們聽說過有個叫李鐵的國民黨連長,國軍撤退後,他帶著一幫散兵游勇在牛頭山一帶打游擊。

  他們並不知道這個叫李鐵的已經投降了鬼子,化名成了李鋼,又搖身一變成了縣城裡偽保安大隊的頭目。李鐵留下了幾十個部下在山裡,讓他們以游擊為名,搜刮鄉里,魚肉百姓,暗中四處收集情報,為日偽軍效力。

  村民們更不知道,蒲家發通過成了偽軍頭目的李鋼,竟然與占領縣城的日軍頭目荒木一郎勾結上了。

  傍晚時分,管家汪家衛回來了,蒲家發興師動眾,帶著一群保丁親自到村口迎接,嘴角牽起一絲高深莫測的笑意,當著眾多村民的面大聲宣告道:「支援抗日將士,打鬼子嘛,該出力的地方,我蒲某人從不含糊。」

  當天晚上,他卻又悄悄地去了縣城,在日軍少佐荒木一郎的辦公室里,蒲家發微微躬著腰,臉上堆滿謙卑的笑容,雙手恭敬地呈上了一份摺疊得整整齊齊的黃紙:「太君,這是橫山那片共匪活動的詳細路徑圖,還有幾個暗中通匪的刁民名單。」

  荒木一郎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如嗅覺靈敏的狼犬。他並未立刻去接那張黃紙,只是瞥了一眼,用帶著雪白手套的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面前結實光潔的桌面,發出一聲聲「嗒、嗒」的輕響。

  他審視著眼前這個肥胖的中國男人,又站身來來回回地踱了幾步,半晌才緩緩開口道:「蒲桑,你的『保鄉會』,很好。我們大日本皇軍,需要你這樣識時務的俊傑。」

  他微微傾著身子,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種冰冷的誘惑,「保鄉會是你的外套,你要繼續用這種方式為皇軍效力。武器嗎?可以給你。但你要確保,蒲家村,乃至周邊,要像鐵桶一樣,暗中替皇軍收集情報,所有與國軍和共軍的消息都不能遺漏,你要成為皇軍的耳目。耳目!明白?」

  「哈依!請少佐大人放心!」蒲家發的腰彎得更低了,聲音里沒有絲毫的含糊。當他從據點指揮部那道沉重的鐵門裡躬身退出時,外面明晃晃的陽光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嘴角卻抑制不住地向上揚了起來。

  蒲家發踩著自己被陽光拉長的影子,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這是自己在追著自己跑嗎?追著另一個黑色的影子?他不知道在前面等待自己的是福還是禍?心裡不由地打了一個寒顫。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