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善於從歷史經驗中總結教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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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作人員是個四十多歲的大姐,接過單子例行公事地核對。

  當她看到「寄款單位」一欄時,動作突然停住了。

  「《人民文學》雜誌社?」她扶了扶眼鏡,驚訝地打量著林知秋:「同志,你是作者?這是稿費?」

  林知秋一愣,取個錢還帶查戶口的?

  他點點頭:「對,寫了篇文章。」

  沒想到這一點頭,工作人員態度立馬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哎喲!作家同志啊!」她臉上瞬間堆滿笑容,手腳麻利地辦起手續,一邊還熱情地說:「真了不起!這麼年輕就在《人民文學》上發表文章了!」

  這嗓門不小,旁邊排隊的人都看了過來,眼神裡帶著好奇和羨慕。

  林知秋被看得有點不好意思,含糊地說:「運氣好,瞎寫的。」

  「太謙虛了!」工作人員動作更快了,語氣格外親切:「能上《人民文學》哪是瞎寫的?我家小子要有你一半出息就好了!」

  這年頭,作家的社會地位還是很高的。

  這其實和華夏民族幾千年來「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的思想一脈相承。

  在「士農工商」的傳統觀念里,「士」也就是讀書人,始終排在首位。

  別說現在是七十年代末,就算到了改革開放以後,甚至在九十年代、新世紀初,在很多普通人心裡,一個每月掙五千塊的作家,其社會地位和受尊敬程度,可能也比一個月入五萬的商人要高。

  這種對知識和文化的尊崇,是刻在骨子裡的。

  「手續辦好了,同志你在這裡簽個字。」

  工作人員把一張單據推過來,指著需要簽名的地方,語氣格外客氣。

  林知秋簽好名。

  只見工作人員打開帶鎖的抽屜,從裡面數出八張嶄新的大團結,又數了一些毛票,反覆清點後,才鄭重地雙手從窗口遞了出來。

  「八十塊,您點好。拿好了,路上小心。」這服務態度,跟剛才比起來,簡直是天壤之別。

  林知秋把錢揣進內兜,走出郵局時心情特別好。

  這感覺,比後世銀行卡里多幾個零還爽。

  林知秋揣著剛取的八十塊巨款,走路都感覺腳下輕飄飄的。

  路過新華書店時,他本來想想進去買本最新一期的《人民文學》,腳都邁到門檻邊了才猛地想起來,今天才十幾號,離二十號雜誌發行還差幾天呢!

  「差點白跑一趟。」他拍拍腦袋,轉身往家走。

  剛進胡同口,就看見張桂芬同志已經在院門口伸長脖子張望了,那架勢活像在等什麼重要人物。

  「知秋,回來啦?」

  一見到他,張桂芬眼睛一亮,快步上前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幾乎是把他「拽」進了屋。

  一進屋,張桂芬就伸出手,眼巴巴地看著他。

  林知秋很有眼力見地把戶口本和那一沓錢全都遞了過去。

  張桂芬接過錢,坐在炕沿上,蘸著唾沫星子,把八張嶄新的大團結翻來覆去數了好幾遍,每數一遍臉上的笑容就加深一分,到最後嘴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林知秋在一旁默默吐槽:沒想到老媽還是個隱藏的財迷!

  數夠了,張桂芬卻出人意料地把錢又塞回林知秋手裡:「你自己掙的錢,自己收好。你現在大了,用錢的地方多,以後娶……咳咳,以後總有用得著的時候。」

  她及時剎住了車,沒把「娶媳婦」三個字說出來。

  林知秋愣住了。

  他原本以為老媽至少會收走一大半,沒想到這麼痛快就還給他了?

  這不像張桂芬同志的風格啊!

  「媽,這錢就當是我給家裡交的伙食費吧,我現在也沒什麼花錢的地方。」林知秋又把錢推回去。

  張桂芬想了想,從那沓錢里抽出一張大團結,把剩下的又塞回他手裡:「行,這十塊錢就當是你今年的伙食費了。剩下的你自己留著,買點需要的,或者存起來。」

  「成。」林知秋這回沒再推辭,把剩下的七十塊錢小心收好。

  揣著這筆巨款,林知秋想了想,又轉身出了門。

  他直奔附近的百貨商場,給自己買了一支嶄新的英雄牌鋼筆,又挑了兩本厚厚的空白筆記本。


  他之前用的那支破鋼筆,還是上學時候買的,用了好幾年,筆尖都快磨禿了,寫起字來不是斷墨就是漏墨,嚴重影響他寫作的心情和效率。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這個道理他懂。

  這年頭,一支好鋼筆對文化人來說,就跟後世一台好電腦對程式設計師一樣重要。

  下午,林知秋還在屋裡補覺,彌補昨晚熬夜的睏倦。

  張桂芬卻精神頭十足,揣上小心保管的肉票和錢,挎上菜籃子就出了門,直奔副食店。

  今天必須得買塊好肉,給全家開開葷!

  說實話,在沒親眼見到那張匯款單之前,她心裡對老二搞寫作這事兒,始終是懸著一塊石頭,總覺得有點虛,怕孩子是瞎折騰。

  現在錢實實在在地到手了,她那顆心才算徹底落回了肚子裡,踏實了,也真信了。

  「上次老大來信提干,吃了頓肉。這回老二掙了稿費,也得慶祝!可不能讓人覺得我偏心。」

  張桂芬一邊走一邊琢磨,覺得自己這當媽的,還是很公平的。

  走在胡同里,碰見幾個街坊鄰居,對方都笑著跟她打招呼,態度比之前熱絡了不少。

  自打上次她「不經意」間把大兒子提乾的消息傳遍胡同後,這幫人明顯客氣多了,至少沒人再敢當面陰陽怪氣地說老林家「眼高手低」。

  不過,張桂芬這次可學精了。

  她沒打算現在就嚷嚷老二成了作家的事。那樣顯得太刻意,太著急,不夠穩重。

  她心裡琢磨著:「總不能見人就喊『我家知秋寫文章上雜誌啦!』那不成王婆賣瓜了嗎?忒掉價!」

  她認真總結了上次的經驗,覺得那種直白的炫耀方式,有點生硬,效果不夠完美。

  這次,她心裡已經有了一個更高級的計劃,就等著時機成熟呢。

  她美滋滋地想著:等二十號一到,那本《人民文學》發行了,她就去新華書店買它一本!

  然後,她就拿著那本雜誌,專門挑人多的時候,在胡同口「偶遇」老街坊。

  她連對話都預演好了——

  肯定會有好奇的街坊問:「桂芬啊,你這才認識幾個大字啊?咋還買上雜誌了?看得懂嗎?」

  到時候,她就可以裝作一副很隨意,甚至有點不好意思的樣子,把手裡的雜誌那麼一亮,雲淡風輕地回應:

  「哎呀,瞧您說的!我哪看得懂這個呀!這不是……我家知秋,非得讓我買一本看看,說是有他寫的一篇文章,叫什麼《牧馬人》,登在這上頭了。這孩子,真是的,發表就發表了唄,還非得讓我也瞧瞧……」

  想想那個場景,張桂芬就覺得渾身舒坦!

  這才叫自然!這才叫流暢!

  她張桂芬雖然沒文化,但是有句話她聽人念叨過,說是得善於從歷史經驗中總結教訓。

  她心想著,自己這樣也算是從歷史經驗中從總結教訓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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