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劉聞欽
「靖儀來搭一下戲。」張藝白說道。
布景人員麻利地將兩張古樸的木桌安置在空地中央，仿佛分割開虛構與現實。
一分鐘之後。
張靖儀和周由已就位，分坐兩側。
周由的表演順暢流利，舉手投足間確乎有幾分屬於少年劉聞欽的意氣。
但在喻命的感知里，那層薄薄的表演光暈下，還少了點什麼——還不夠老城區江風裡那個低吼著「曾許人間第一流」的劉聞欽該有的、刺穿屏幕的生命力與沉重。
戲罷，導演張藝白頷首肯定。周由，確實演出了他藍圖里劉聞欽的雛形。
可隨即，一絲陰霾爬上心頭。
喻命怎麼辦？那可是投了真金白銀的資方塞來的人！雖說對方明示「公平公正，不行就退」，可這話聽聽罷了，誰真敢把金主的臉面當泥踩？他下意識撫了撫眉梢，沉凝的目光投向韓岩導演。
「靖儀感覺怎麼樣？這場還行？」韓岩問。
「我這邊難度不大，情緒處理挺順的。」
張靖儀輕快地搖頭，從戲中抽離，視線掠過周由時帶著審視。周由的表現夠好了，幾乎是劉聞欽的合格副本。
但她心思難免飄向朋友喻命——萬一拿不到角色，他會不會失落？相較於眼前這個陌生人兼未來可能同事，朋友的情緒更令她在意。
韓岩的視線最終落在了喻命身上。
周由珠玉在前，先入為主，喻命的表現稍有差池，必然在對比下被無限放大，難堪得無所遁形。
「來吧，小喻。」
韓岩的聲音不高，帶著慣有的沉穩壓力。
喻命沉默地點點頭。場內驟然安靜下來，所有目光聚焦於此，無形的聚光燈炙烤著空氣。只見他微微闔眼，再睜開時，那雙屬於一線小生的清爽星眸仿佛蒙上了一層灰翳，又像是某種鋒銳的光被強行壓抑下去。
一股源自底層的、混雜著疲憊茫然與孤高倔犟的氣息，如同劉聞欽的骨血，瞬間覆蓋了他。
他邁步走向場地中央，腳步是典型的體育生節奏——果斷、利落，然而在這份乾脆之下，卻拖曳著一絲難以言說的遲疑、滯澀和沉甸甸的茫然，像負了無形的傷。
他的肩頸微微下塌，不再是挺拔的儀態，行走時帶著一種融入環境的隨性搖晃。
上眼皮懶散地半闔，然而縫隙里透出的眼神卻異常乾淨，帶著一種鷹隼般的銳利審視——只是這銳利，已被眼底濃得化不開的疲憊、無措的自卑，以及一絲小心翼翼的期待重重磨損，清晰無誤地撞入現場每個人眼中。
僅僅幾步路的距離，喻命的面容輪廓似乎都微妙地發生了改變，那個熟悉的、帶著光環的偶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在老城區街頭搏命打野球、丟了未來、身心俱疲卻仍妄想抓住一縷光亮的劉聞欽。
他在想什麼？大概是：傷痕累累的身體還在叫囂，心心念念的籃球隊終究成了泡影……一切是那麼沉重。
但想到包里那條用滿身血汗和無數個清晨拼來的項鍊，想到即將看到安然戴上它笑靨如花的樣子，這份想像帶來的微末甜意，竟讓他步履間又偷偷生出了一丁點難以察覺的輕快。
張藝白猛地吸了一口氣，無聲地與身旁的李兵強交換了一個眼神，那裡面寫滿了無法抑制的驚愕——
我去！牛ber啊！！
喻命完全進入了情境，侷促地左右打量，仿佛第一次踏足這片被幻構出的、讓他渾身不自在的高檔餐廳領地。與張靖儀相對而坐，空氣里瀰漫著青澀戀人間特有的甜蜜與緊張。
喻命低垂著頭，視線鎖死在木桌上，一雙手無意識地在大腿上反覆摩擦著衣服的紋路。他飛快地抬眼偷瞄了對面的女孩一眼，又在那雙寫滿炙熱愛戀的眼睛逼視下倉皇閃躲。
「最近…和你耍朋友，」喻命的聲音響起，帶著濃重川渝口音的生澀普通話，「我覺得特別開心。」那份不標準的口音，此刻卻成了劉聞欽身份的完美註解。
「我也開心得很撒！」張靖儀扮演的李安然眉眼彎彎，手持刀叉，渾身上下每個細胞都在訴說著甜蜜。
聞言，喻命眼中那層陰霾短暫地消散了，他抬起頭，迎上安然亮晶晶的目光，滿足地笑了。這一刻，野球場的傷、丟失的夢想，仿佛都不再重要。她的笑容，就是他的解藥。
他佯作不經意，右手卻悄然滑向椅背書包的側袋，摸出一個精心包裹的禮盒。
他悄悄將盒子藏在桌下，緊緊攥在手心，兩隻拇指反覆摩挲著那特製的絨面盒蓋——那裡面的項鍊，承載著他幾乎拿前程和一身傷痕換來的期望。每一次指尖划過盒面，仿佛都在重現那些付出的代價。
他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
「今天是過節……我們……」話音未落，便被一旁李兵強扮演的服務員熱情洋溢的打斷：
「浪漫佳節！本店特為尊貴賓客準備驚喜抽獎活動！」
張靖儀覺得新奇有趣，笑著看向喻命。喻命臉上瞬間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勉強擠出一個尷尬而不失禮貌的笑容，剛想獻出的禮盒又被他心虛地往回縮了縮。
「五等大獎，幸運嘉賓將獲贈小店精美禮品一份！」「現在抽取五等獎……」
喻命小心翼翼地打開盒子，目光柔和地看了一眼盒中的項鍊。
張靖儀的目光看向喻命，期待地問道：
「你猜會不會是我們啊？」
喻命搖搖頭，動作僵硬地端起水杯呷了一口，喉結滾動，掩飾著內心的不安。
「十六號……三十五號……二十四號……」
當「二十四號」被念出，李安然激動得差點跳起來，身體猛地前傾。
「我們就是二十四號！！」
服務員端著托盤走來，將獎品——一個禮盒——放在桌上。
喻命的目光在觸及桌上那個盒子的瞬間，凝固了。
一股冰冷的洪流從腳底直衝頭頂，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再猛地鬆開，在胸腔里失速狂跳。那個盒子……那材質、那尺寸、那熟悉的包裝感……竟與自己手心裡這個千辛萬苦得來的盒子，如此相似？
李安然渾然不覺命運戲謔的惡意，興高采烈地打開盒蓋，取出那條銀光閃閃的項鍊。
那廉價的銀光，在喻命飾演的劉聞欽眼中，卻像是千鈞重錘，裹挾著尖銳的諷刺，狠狠砸在他的脊樑上。
他瞳孔驟縮，眼神瞬間失焦，直勾勾地盯著安然手中那條和自己準備的一模一樣的鏈子。
「好看嘛？！這個！」李安然兀自沉醉，將項鍊貼在胸前，滿懷期待地尋求情人的讚美。
劉聞欽的目光卻死死釘在她手中那條屬於「抽獎禮品」的項鍊上，眼神銳利得幾乎要將它灼穿。驚惶失措間，他低下頭，手忙腳亂地想合上自己那個裝著珍寶的禮盒。
可平常易如反掌的動作此刻竟變得無比艱難，簡單的小翻蓋和他顫抖的手指反覆糾纏，怎麼也無法順暢蓋上。
盒子裡那條項鍊的光芒，仿佛成了此刻最刺目的嘲諷，灼燒著他的自尊。
「噯……好不好看嘛！」李安然還在催促。
萬千種辛酸、委屈、瞬間湧起的被羞辱感和深深的無力感，如同淬毒的藤蔓纏上心臟。
那些野球場上砸出的汗與血，那些在冷風中堅持的希望，在眼前這條廉價的抽獎項鍊前，顯得那麼荒謬可笑。千言萬語最終凝固在他喉間，擠出一個蒼白空洞的回音：
「額……啊……好看！」
他幾乎是粗暴地將那個承載了全部重量的禮盒塞進衣服口袋深處，動作帶著一種自棄的慌亂。再看向安然時，他的眼睛，只剩下劫後餘生般的空洞，再也映不出半點光亮，像兩個被生活風暴席捲過後的枯井。
「咔！」
喊停聲落下，表演結束。現場一片死寂，隨後才響起壓抑的低呼和吸氣聲。張藝白心頭那沉重的巨石終於落了地，臉上緊繃的肌肉也鬆弛下來。
不必再為資方面子左右為難了。答案，已經如此清晰地鐫刻在方才那震撼的表演里。他甚至開始慶幸，是資方「公平公正」的要求成就了這一幕。
布景人員麻利地將兩張古樸的木桌安置在空地中央，仿佛分割開虛構與現實。
一分鐘之後。
張靖儀和周由已就位，分坐兩側。
周由的表演順暢流利，舉手投足間確乎有幾分屬於少年劉聞欽的意氣。
但在喻命的感知里，那層薄薄的表演光暈下，還少了點什麼——還不夠老城區江風裡那個低吼著「曾許人間第一流」的劉聞欽該有的、刺穿屏幕的生命力與沉重。
戲罷，導演張藝白頷首肯定。周由，確實演出了他藍圖里劉聞欽的雛形。
可隨即，一絲陰霾爬上心頭。
喻命怎麼辦？那可是投了真金白銀的資方塞來的人！雖說對方明示「公平公正，不行就退」，可這話聽聽罷了，誰真敢把金主的臉面當泥踩？他下意識撫了撫眉梢，沉凝的目光投向韓岩導演。
「靖儀感覺怎麼樣？這場還行？」韓岩問。
「我這邊難度不大，情緒處理挺順的。」
張靖儀輕快地搖頭，從戲中抽離，視線掠過周由時帶著審視。周由的表現夠好了，幾乎是劉聞欽的合格副本。
但她心思難免飄向朋友喻命——萬一拿不到角色，他會不會失落？相較於眼前這個陌生人兼未來可能同事，朋友的情緒更令她在意。
韓岩的視線最終落在了喻命身上。
周由珠玉在前，先入為主，喻命的表現稍有差池，必然在對比下被無限放大，難堪得無所遁形。
「來吧，小喻。」
韓岩的聲音不高，帶著慣有的沉穩壓力。
喻命沉默地點點頭。場內驟然安靜下來，所有目光聚焦於此，無形的聚光燈炙烤著空氣。只見他微微闔眼，再睜開時，那雙屬於一線小生的清爽星眸仿佛蒙上了一層灰翳，又像是某種鋒銳的光被強行壓抑下去。
一股源自底層的、混雜著疲憊茫然與孤高倔犟的氣息，如同劉聞欽的骨血，瞬間覆蓋了他。
他邁步走向場地中央，腳步是典型的體育生節奏——果斷、利落，然而在這份乾脆之下，卻拖曳著一絲難以言說的遲疑、滯澀和沉甸甸的茫然，像負了無形的傷。
他的肩頸微微下塌，不再是挺拔的儀態，行走時帶著一種融入環境的隨性搖晃。
上眼皮懶散地半闔，然而縫隙里透出的眼神卻異常乾淨，帶著一種鷹隼般的銳利審視——只是這銳利，已被眼底濃得化不開的疲憊、無措的自卑，以及一絲小心翼翼的期待重重磨損，清晰無誤地撞入現場每個人眼中。
僅僅幾步路的距離，喻命的面容輪廓似乎都微妙地發生了改變，那個熟悉的、帶著光環的偶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在老城區街頭搏命打野球、丟了未來、身心俱疲卻仍妄想抓住一縷光亮的劉聞欽。
他在想什麼？大概是：傷痕累累的身體還在叫囂，心心念念的籃球隊終究成了泡影……一切是那麼沉重。
但想到包里那條用滿身血汗和無數個清晨拼來的項鍊，想到即將看到安然戴上它笑靨如花的樣子，這份想像帶來的微末甜意，竟讓他步履間又偷偷生出了一丁點難以察覺的輕快。
張藝白猛地吸了一口氣，無聲地與身旁的李兵強交換了一個眼神，那裡面寫滿了無法抑制的驚愕——
我去！牛ber啊！！
喻命完全進入了情境，侷促地左右打量，仿佛第一次踏足這片被幻構出的、讓他渾身不自在的高檔餐廳領地。與張靖儀相對而坐，空氣里瀰漫著青澀戀人間特有的甜蜜與緊張。
喻命低垂著頭，視線鎖死在木桌上，一雙手無意識地在大腿上反覆摩擦著衣服的紋路。他飛快地抬眼偷瞄了對面的女孩一眼，又在那雙寫滿炙熱愛戀的眼睛逼視下倉皇閃躲。
「最近…和你耍朋友，」喻命的聲音響起，帶著濃重川渝口音的生澀普通話，「我覺得特別開心。」那份不標準的口音，此刻卻成了劉聞欽身份的完美註解。
「我也開心得很撒！」張靖儀扮演的李安然眉眼彎彎，手持刀叉，渾身上下每個細胞都在訴說著甜蜜。
聞言，喻命眼中那層陰霾短暫地消散了，他抬起頭，迎上安然亮晶晶的目光，滿足地笑了。這一刻，野球場的傷、丟失的夢想，仿佛都不再重要。她的笑容，就是他的解藥。
他佯作不經意，右手卻悄然滑向椅背書包的側袋，摸出一個精心包裹的禮盒。
他悄悄將盒子藏在桌下，緊緊攥在手心，兩隻拇指反覆摩挲著那特製的絨面盒蓋——那裡面的項鍊，承載著他幾乎拿前程和一身傷痕換來的期望。每一次指尖划過盒面，仿佛都在重現那些付出的代價。
他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
「今天是過節……我們……」話音未落，便被一旁李兵強扮演的服務員熱情洋溢的打斷：
「浪漫佳節！本店特為尊貴賓客準備驚喜抽獎活動！」
張靖儀覺得新奇有趣，笑著看向喻命。喻命臉上瞬間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勉強擠出一個尷尬而不失禮貌的笑容，剛想獻出的禮盒又被他心虛地往回縮了縮。
「五等大獎，幸運嘉賓將獲贈小店精美禮品一份！」「現在抽取五等獎……」
喻命小心翼翼地打開盒子，目光柔和地看了一眼盒中的項鍊。
張靖儀的目光看向喻命，期待地問道：
「你猜會不會是我們啊？」
喻命搖搖頭，動作僵硬地端起水杯呷了一口，喉結滾動，掩飾著內心的不安。
「十六號……三十五號……二十四號……」
當「二十四號」被念出，李安然激動得差點跳起來，身體猛地前傾。
「我們就是二十四號！！」
服務員端著托盤走來，將獎品——一個禮盒——放在桌上。
喻命的目光在觸及桌上那個盒子的瞬間，凝固了。
一股冰冷的洪流從腳底直衝頭頂，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再猛地鬆開，在胸腔里失速狂跳。那個盒子……那材質、那尺寸、那熟悉的包裝感……竟與自己手心裡這個千辛萬苦得來的盒子，如此相似？
李安然渾然不覺命運戲謔的惡意，興高采烈地打開盒蓋，取出那條銀光閃閃的項鍊。
那廉價的銀光，在喻命飾演的劉聞欽眼中，卻像是千鈞重錘，裹挾著尖銳的諷刺，狠狠砸在他的脊樑上。
他瞳孔驟縮，眼神瞬間失焦，直勾勾地盯著安然手中那條和自己準備的一模一樣的鏈子。
「好看嘛？！這個！」李安然兀自沉醉，將項鍊貼在胸前，滿懷期待地尋求情人的讚美。
劉聞欽的目光卻死死釘在她手中那條屬於「抽獎禮品」的項鍊上，眼神銳利得幾乎要將它灼穿。驚惶失措間，他低下頭，手忙腳亂地想合上自己那個裝著珍寶的禮盒。
可平常易如反掌的動作此刻竟變得無比艱難，簡單的小翻蓋和他顫抖的手指反覆糾纏，怎麼也無法順暢蓋上。
盒子裡那條項鍊的光芒，仿佛成了此刻最刺目的嘲諷，灼燒著他的自尊。
「噯……好不好看嘛！」李安然還在催促。
萬千種辛酸、委屈、瞬間湧起的被羞辱感和深深的無力感，如同淬毒的藤蔓纏上心臟。
那些野球場上砸出的汗與血，那些在冷風中堅持的希望，在眼前這條廉價的抽獎項鍊前，顯得那麼荒謬可笑。千言萬語最終凝固在他喉間，擠出一個蒼白空洞的回音：
「額……啊……好看！」
他幾乎是粗暴地將那個承載了全部重量的禮盒塞進衣服口袋深處，動作帶著一種自棄的慌亂。再看向安然時，他的眼睛，只剩下劫後餘生般的空洞，再也映不出半點光亮，像兩個被生活風暴席捲過後的枯井。
「咔！」
喊停聲落下，表演結束。現場一片死寂，隨後才響起壓抑的低呼和吸氣聲。張藝白心頭那沉重的巨石終於落了地，臉上緊繃的肌肉也鬆弛下來。
不必再為資方面子左右為難了。答案，已經如此清晰地鐫刻在方才那震撼的表演里。他甚至開始慶幸，是資方「公平公正」的要求成就了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