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嚇人的頭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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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鴻雲猛地抬起頭,一個矮壯敦實的身影正邁過門檻走進來,正是大嫂,她那張圓盤臉上堆著笑,嗓門大得震耳朵,人還沒到近前,聲音已經塞滿了整個小院。

  她想到了自己練習本還放在桌子上,可不能讓大嫂看見,不然按她那個「大喇叭」性格,她要是看見自己在這兒寫這麼丑的字,轉頭就能把這事當笑話傳遍全村,文盲老婦女學寫字,這種事在村里是很容易成笑話的。

  怎麼辦?

  林鴻雲掃過四周,八仙桌太遠,石板就在腳邊,就在這千鈞一髮的瞬間,她的目光猛地定格在近在咫尺的晾衣竿上。

  那上面,正掛著公公蘇雙功那件布料最薄軟,胸口有個方形貼袋的灰白色襯衫,

  那口袋沒扣子,敞著口,在風裡微微晃動?

  林鴻雲猛地從竹凳上彈起,動作很快,膝蓋「咚」地撞在青石板上也渾然不覺。

  她馬上跑去桌那邊攥起那張剛剛寫好的嶄新「道歉信」,整個人撲向那件飄蕩的舊襯衫,幾件濕衣服被撞得嘩啦作響,水珠甩了她一臉。

  左手兩根手指死死捏著那張折好的小紙條,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往那件灰白襯衫敞開的方形貼袋深處塞了進去。

  紙條塞得太急,一半塞進去了,另一半還露在外面,被風一吹,像條小尾巴似的晃悠。

  林鴻雲眼疾手快,趕緊又用力往裡捅了捅,差點把口袋捅破,終於全塞進去了,這才悄悄鬆了半口氣。

  大嫂好奇的看著她一系列怪異舉動,

  林鴻雲招呼道:「大嫂,你怎麼來了,屋裡坐。」眼神卻不受控制瞟向身後那件灰白襯衫的口袋位置。

  大嫂劉金花站在院子中央,那雙圓溜溜的眼睛來回看著,跟個特務似的,狐疑地瞄了瞄那幾件還在滴水的襯衫,以及那根兀自微微晃動的晾衣竿。

  「喲,洗衣服呢?」劉金花嗓門依舊洪亮,帶著點明知故問的腔調,說:「我說你在院門口晃啥呢,這麼大動靜,跟打仗似的。」她往前踱了兩步,目光有意無意地又往林鴻雲身後飄。

  林鴻雲只覺得後背的汗毛都要豎起來了。她下意識地又側了側身,將那個藏著紙條的口袋擋得更嚴實些,臉上的笑容繃得發僵:「沒啥,剛搓領子,勁兒使大了,差點把竿子撞倒。」

  「哦。」劉金花拖長了調子,看了看衣服,說:「這是誰的衣服呀?世江的衣服沒這么小吧?」

  林鴻雲支支吾吾說:「咱們爸生前不捨得穿的那些白襯衫呀。」

  哦?這一說,劉金花心眼子骨碌碌轉起來了,雖然自己公公還沒斷氣的時候,她就已經在他的房間搜羅好幾遍了,懷表,小茶壺,幾塊銀元,都被她拿走了,但是她還是擔心公公偏袒林鴻雲家,沒準留了什麼寶貝。

  她問:「咱爸的呀?」說著立馬就上手翻了。

  這可把林鴻雲嚇得夠嗆,說:「大嫂,髒,可不敢亂摸。」

  翻了一遍什麼都沒有,劉金花疑問道:「我怎麼髒了?」

  林鴻雲忙解釋說:「不是,是老人過世前容易留下病死氣,碰了不好。」

  劉金花不懂病死氣是什麼,但是聽著就晦氣,她便不再去碰。

  林鴻雲這才悄悄鬆了口氣。

  劉金花說:「我說鴻雲啊,不是大嫂多嘴,這剛辦完爸的事,家裡頭亂糟糟的,人心也亂,你跟世江,可都穩著點啊,前頭祠堂那事兒,鬧得是有點不像話,村裡頭風言風語可不少呢,都說咱蘇家……」

  她撇撇嘴,沒往下說,但那未盡之意像根無形的針,狠狠扎在林鴻雲心上。

  「汪雞那爛嘴胡說八道,世江打他活該,爸走是喜喪,世江在台上說得清清楚楚,誰再嚼舌根,就是跟我們家過不去。」她梗著脖子說道。

  劉金花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激烈反應弄得一愣,隨即撇了撇嘴,說:「行行行,你們兩口子一個比一個硬氣,我這好心當成驢肝肺了,當我沒說,」

  她擺擺手,腳下卻沒動,目光又在院子裡逡巡了一圈,最終落到堂屋門框上掛著的幾串干蒜頭上,說:「哦,對了,家裡還有去年的蒜頭不?我那罐子見底了,今兒想炸個蒜頭拌涼菜,借點應應急。」

  林鴻雲巴不得她趕緊走,立刻接口:「有,在灶屋樑上吊著的籃子裡,大嫂你自己去拿,要多少抓多少。」

  劉金花這才「嗯」了一聲,扭著敦實的身子,邁步朝堂屋走去。


  劉金花一進堂屋就手裡就沒閒著,東摸摸,西摸摸,

  堂屋裡傳來大嫂翻找東西的窸窣聲,還有她毫不掩飾的大嗓門:「喲,這蒜頭成色不錯啊,我多抓兩把。」

  「行,拿吧。」林鴻雲應道。

  蘇世江從外頭回來,看到大嫂劉金花拿了四五串蒜頭,手上拎著兩個包菜,腋窩還夾著兩根白蘿蔔。

  劉金花看到小叔子,立馬目光閃爍的躲到一邊,想要趁機溜走。

  「金花幹嘛,把我家當超市進貨呢,辣椒拿兩串回去,其他留下。」

  劉金花拿了兩串蒜頭趕緊走,不敢跟他多爭辯啥,她知道自己小叔子脾氣,還敢頂嘴的話,可能連這兩串都帶不走。

  蘇世江說:「院子外頭那些珍珠雞是你家的嗎?全跑出來了。」

  「啊……」劉金花驚呼一聲,她剛才把那些珍珠雞放出來吃草蟲兒,看到林鴻雲就把這事給全忘了。

  林鴻雲和蘇世江也趕緊出去幫忙,一起去把那些珍珠雞抓回雞籠子裡。

  頭七,亡者魂魄此日返家,做最後的辭行,該燒的,都得燒乾淨,讓亡者無牽無掛地的上路。

  村外,靠近小河汊子的一片荒灘竹林旁,早被踏得寸草不生,裸露出灰黑色的泥土,還有一些草木灰,這裡歷來是村里焚燒亡者遺物的所在。

  幾塊歪斜的大石頭權作界限,此刻,石頭圈裡已堆起一個半人高的柴禾垛子,潑了煤油,散發著刺鼻的氣味。

  柴垛前,臨時搭了個簡陋的木架,上面分門別類地堆疊著公公蘇雙功生前的舊物。

  幾件洗得發硬、領口袖口磨得毛了邊的中山裝,幾雙納得厚實的千層底布鞋,一頂邊緣塌陷的舊呢帽,還有幾件捨不得穿而漿洗得發硬的白襯衫,其中一件灰白色的,胸口有個沒扣子的方形貼袋,在傍晚灰濛濛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單薄。

  林鴻雲和大嫂劉金花,還有蘇家幾個嫁出去的女兒,都遠遠地站在十幾步開外的田埂上。

  按照傳統,女人不能近前觀看焚燒,尤其是兒媳女兒這類直系女眷,更需迴避,只能在十來米開外看著。

  田埂上的風帶著河水的濕氣,吹得人脊背發涼。

  林鴻雲縮了縮脖子,看著河灘那邊影影綽綽的男人們,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丈夫蘇世江的背影上,他穿著一身重孝,站在柴垛旁,背脊挺得筆直,從公公閉眼那天起,他身上那層無形的陰霾就沒散過,此刻在荒灘灰暗的天光下,更顯得濃重。

  吉時到了。

  負責主持儀式的蘇文清了清嗓子,油頭梳得一絲不苟,此刻卻因心底那點見不得光的忐忑,眼袋浮腫,臉色發青,旁邊站著七伯蘇阿江,一身發白的灰色外套,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那堆衣物,嘴唇微微翕動。

  「時辰到……」

  蘇阿江拖長了調子,轉身對著河邊遠處喊道:「送雙功老哥……上路嘍,一路順遂,早登極樂,蔭佑子孫,家門昌盛……」

  單調的吉祥話從他嘴裡念出來,失了往日的抑揚頓挫,只剩下一種程式化的疲憊。蘇文在一旁跟著含混地附和:「上路順遂,順遂……」

  隨後發生的事,把蘇文和蘇阿江嚇出了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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