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攜朱麗聽評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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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家的飯局,似乎註定難以和氣收場。

  吳非送蘇明玉下樓,剛出電梯就迫不及待地開始解釋,或者說,是訴苦。

  「我不是不願意給咱爸買房,只是當時說好把老宅賣了,換兩室一廳。結果吃飯的時候,你大哥頭一熱,直接說買三室一廳,壓根沒提賣老宅的事。」

  蘇明玉默不作聲,略顯匆忙地走向酒店出口。

  吳非快步跟上,繼續央求道:「明玉,你能不能幫我勸勸你大哥?我只是希望我們各退一步,我答應買三室一廳,你讓他好好跟爸說說,賣老宅的事。」

  「大嫂…」蘇明玉停下腳步,語氣疏離但還算客氣,「你的難處我能理解,但你也看到了,蘇家的事情,我確實不便插手。」

  說完,抬腳又要走,公司還有一大堆焦頭爛額的事情等著她。

  「明玉。」吳非伸手拉住她的手臂,加快語速,幾乎帶著哭腔,「以我們現在的經濟水平,買兩室都有些困難,買三室會直接影響我跟寶寶的生活質量。」

  「其實~當時我們討論過爸的贍養問題,你讓大哥問問蘇明成和朱麗,是怎麼跟爸保證的。」

  蘇明玉說好不管蘇家的事,卻又說出這種話,也算是趨利避害,想擺脫大嫂的糾纏。

  「保證什麼?」吳非立即追問。

  「這…我不方便說。如果你和小咪有什麼事,就給我打電話。」

  蘇明玉微微側身,快步離開酒店式公寓,留下吳非一個人站在原地,滿心焦慮和不甘。

  結果剛走不到十分鐘,蘇明玉又接到吳非的電話,大嫂哭著說要帶著小咪離家出走,她又只好折返回去接人。

  ………

  翌日傍晚,蘇明成兩口子下班回家,黑著臉急匆匆往臥室里鑽,把正在廚房燒菜的甦醒當作空氣。

  「可以聽我解釋嗎?」蘇明成的語氣極不耐煩。

  「還有什麼好解釋的?」

  朱麗的聲音拔得很高,帶著哭腔和憤怒,即使在廚房也聽得清清楚楚。

  「我真是沒想到啊,我們買房買車的錢都是爸媽出的,而且另外還拿了二十萬。現在在大哥大嫂眼裡,我們倆成了什麼人?」

  「肯定是蘇明玉那個王八蛋,又跟大哥說我壞話了!」

  「如果你沒做這些事,人家怎麼告你黑狀?」

  「我就不明白了,大哥在國外十幾年,蘇明玉消失十年,我花點父母錢怎麼了?媽對我好,變成全是我的錯?」

  甦醒在廚房聽著,心裡門兒清,這肯定是蘇明玉跟蘇明哲全盤托出蘇明成如何啃老,導致贍養出現爭議,其背後是吳非在推波助瀾。

  於是,他關掉爐火,走到臥室門口,不容置疑道:「你倆出來說話。」

  夫妻倆很快從房間裡出來,都低著頭,臉上余怒未消,帶著幾分尷尬,小聲喊了句「爸」。

  「坐!」甦醒坐在沙發上沉吟片刻,待他倆惴惴不安地坐下後,輕敲茶几說道:「爸只問一句,你倆還願不願意繼續管爸?」

  「當然願意。」蘇明成答得飛快,幾乎不經思索。

  「願意…」朱麗眼神閃躲,聲音低了些,她還沒能從「巨額啃老」被戳穿的羞恥中緩過來。

  「那行,準備開飯。」甦醒乾脆利落地站起身,回廚房繼續炒菜。

  就這麼完了?

  夫妻倆驚愕地互看一眼,又迅速各自挪開視線,一時間竟有些兩看相厭。

  朱麗深吸一口氣,跟進廚房打下手,一副欲言又止、心事重重的模樣,憋得俏臉微紅。

  「麗麗啊!」甦醒一邊翻炒著鍋里的青菜,頭也不回地說道:「明天上午能不能請半天假,陪爸去聽聽評彈?」

  「可…可以啊!」朱麗連忙強顏歡笑地答應。

  這時,甦醒仿佛才想起兒子,語氣平淡地補充道:「明成,爸站你這邊。但老話說得好,男人有錢腰杆子才硬,否則連呼吸都是錯。加油吧!」

  這話像是一劑強心針,瞬間注入蘇明成心裡。他立刻調整情緒,拍著胸脯表忠心。

  「爸,您放心,再給兒子一點時間,等兒子掙了大錢,直接給您買大別墅,咱們一塊兒搬進去享福!」

  「好,你有這份心,那爸可就記下了!」甦醒笑了笑,關火,盛菜。


  ………

  一夜無事。

  蘇明成上班後,朱麗開始精心打扮。

  她選了一身剪裁得體的日式小西裝,內搭絲質襯衣,繫著一個粉色蝴蝶結領帶。長發紮成利落的高馬尾,額前梳著輕盈的空氣劉海。

  整個人看起來既幹練颯爽,又不失柔美嬌俏,像個剛剛走出校園、對未來充滿憧憬的女生。

  「爸,您看今天這身可以嗎?」

  朱麗輕快地走到客廳,在公公面前轉了個圈,裙擺劃出優美的弧度。

  甦醒放下手機,眼睛一亮,樂呵呵地說:「好看,我們家麗麗穿什麼都好看,天生衣架子,真是便宜明成那小子了!」

  他語氣欣慰,眼底卻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凝重。

  「時候不早了,我們出發吧。」

  「好呀!」朱麗自然地走上前,親昵地挽住公公的手臂。

  ………

  評彈,被譽為「江南曲藝的明珠」,早在2006年就被列入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

  只是如今年輕人生活節奏快,少有閒情逸緻坐下來欣賞這慢藝術,但這座城市的老劇院依然頑強地保留著這塊陣地。

  一走進劇場,朱麗就敏銳地察覺到公公的氣質變了。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杆,被挽著的手臂微微收緊,肌肉似乎有些僵硬。

  朱麗有些愕然,不明白為何來到這樣一個休閒場所,公公反而會緊張起來。

  她帶著這份好奇,被甦醒引著,坐在一位氣質非凡的中年女人旁邊。

  那女人並未看他們,只靜靜望著舞台,周身散發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強大氣場。

  台上,一位老先生正聲如洪鐘地念白:「雲長公,此馬名曰赤兔,日行千里,渡水登山,如履平地。正所謂寶馬配英雄,此馬非公莫屬,特來贈於將軍,以為代步之助。」

  「三國里,你最喜歡哪位人物?」

  身旁的中年女人忽然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目光仍舊投向舞台。

  朱麗感到公公的坐姿瞬間變得更加端正,讓她心裡的問號更大了。

  「劉備和諸葛亮。」甦醒幾乎是脫口而出,語氣恭敬。

  「坊間常有人說劉備假仁假義,不過是惺惺作態。」女人語氣依舊平淡,像在討論天氣。

  「上千年來,無數文人墨客、精通歷史的學者、乃至當年的三軍將士,都未曾看出劉備的假仁假義。若如今真被人一眼看穿,那恐怕不是劉備的問題,而是看的人自身有了偏頗。」

  甦醒的回答流暢而謹慎,像是早已思慮過千萬遍。

  他知道,聊三國,看人品。

  若有人推崇曹操,須得看緊媳婦,若推崇賈詡,可能睡覺都要留個神。

  那女人幾不可查地點了點頭,忽然轉換話題,聲音裡帶上一絲難以捉摸的意味。

  「故事說,蘇東坡酒後,見兒媳於青紗帳內午睡,形態優美,一時興起,用香灰在桌上題了兩句詩:『青紗帳里一琵琶,縱有陽春不敢彈』。」

  朱麗聽到這裡,臉頰驀地一熱,挽著公公胳膊的手臂下意識地想抽回來,覺得這個典故在此情此景下,帶著某種微妙的尷尬。

  甦醒微微側過身體,姿態謙恭地接話:「那兒媳醒來後,看到詩句,明白了其中的戲謔之意,用香灰續上了後兩句,借給公公彈一曲,肥水……」

  中年女人這才緩緩轉頭,目光如實質般在朱麗身上打量了一番。

  最終,視線落回甦醒身上,淡淡扔下一句:「心思活絡了,罰你安心聽完這齣《贈馬》。」

  「是,您慢走。」甦醒微微低頭,姿態放得極低。

  待那女人起身離開,朱麗才輕輕吁了口氣,忍不住小聲問:「爸,這位是…?」

  她心裡莫名的有些不舒服,不習慣看到一向從容的公公,露出如此卑微的姿態。

  甦醒望著那背影消失的方向,沉吟片刻,低聲道:「這麼跟你說吧,她不知道別人有沒有車,反正她沒有私家車,但有專屬的司機和秘書,很多人搶著給她當駕駛員。她若讓我站著,我就不敢坐著。」

  朱麗微張著嘴,下意識地緊抱住公公的胳膊,呼吸都變得有些小心翼翼起來。

  「所以…您之前成交的那筆不良資產,就是通過她幫忙,才掙到的?」

  她一字一頓,說得異常艱難。

  甦醒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輕鬆,有無奈,也有一絲深藏的嚮往。

  他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輕輕拍了拍兒媳婦的手背,重新將目光投向舞台,低聲說:「以後別為錢吵架,不值得。」

  朱麗抿緊了紅唇,心兒在胸腔里怦怦直跳,聲音大得幾乎要蓋過台上的吳儂軟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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