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我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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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家堡土房內,林婉清的聲音細若蚊蚋,臉上滿滿都是羞憤與委屈的表情。

  她自幼被祖父如珠如寶地養大,雖非官宦千金,也是海商巨賈家的嬌女,何曾想過要去行那等近乎「自薦枕席」的羞人之事?

  更何況,天子雖威嚴英武,可年紀卻是與她已故的父親一般無二,與她想像中夫婿的差距恍如雲泥。

  林尚榮見狀那是猛一跺腳,恨鐵不成鋼,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從齒縫裡擠出來:

  「清兒,你莫要糊塗自誤!陛下今年不過三十有四,正當盛年!你且想想,今日若不是陛下神勇,你爺爺我怕是早已被那王家小子害死,你也難逃闖賊魔爪。哪還能在此刻全須全尾地站著,與爺爺爭辯這些虛妄的臉面?!」

  「你以為爺爺是賣女求榮的小人嗎?這是為了我林家滿門的性命,也是為了你今後的前程!陛下若能脫困,南狩金陵,重振江山,你我便是從龍救駕之功!若陛下有失,這天下還有我林家立錐之地嗎?咱們林家那偌大的家業,在闖賊眼裡就是一塊肥肉!今日張家堡的慘狀,就是明日我林家的下場!」

  這番話如同冰水澆頭,林婉清猛地想起傍晚時在祠堂看到的慘狀。

  雖然等她到時那位張家小姐已經被救脫困,但那少女被撕破的衣衫、驚恐的眼神,以及地上斑駁的血跡,都像針一樣扎在她心上。她不敢想像如果陛下沒有來,這位跟自己年紀相仿的女孩會經歷什麼樣的絕望。

  林尚榮見孫女臉色發白,知道她聽進去了,語氣轉為低沉懇切:

  「清兒,你想想,陛下這一路,可曾虧待過你?他貴為天子,卻與你同乘一騎,護你周全,不曾有半分輕薄。這等恩遇,已是殊榮!如今陛下身邊僅有王公公、倪大人寥寥數人,正是需要貼心之人照料的時候。你若能得陛下青睞,不僅是你的造化,也是給了我林家一條通天之路啊!」

  「你且記住,亂世之中,能護得住你,護得住我林家周全的,才是頂天立地的依靠!」

  最終,對家族命運的擔憂,以及內心深處那絲對英雄的朦朧憧憬,壓倒了一切。她咬了咬下唇,接過爺爺遞來的熱水盆,如同接過千斤重擔,一步步走向那間亮著昏黃燈光的偏房。

  然而,她萬萬沒想到,自己鼓足勇氣踏入房門,換來的卻是朱由檢一句不咸不淡的「我自己來」和「早些歇息」。

  這輕飄飄的拒絕,像一根冰冷的針,瞬間刺破了她所有的心理防線。委屈、羞恥、惶恐、還有一絲被輕視的難堪瞬間湧上心頭,讓她僵在原地,進退維谷,眼圈立刻就紅了。

  朱由檢浸在熱水中,背對著她,並未看見少女泫然欲泣的模樣,只聽身後半晌沒有動靜,水聲漸歇,才覺得有些異樣。

  他微微側首,用眼角餘光瞥去,只見林婉清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捧著水瓢的手指用力到指節發白,那副強忍淚水的委屈模樣,讓他心頭莫名一痛。

  到底是現代人的靈魂占了上風。他意識到,在這等級森嚴的時代,自己一句隨口的話,對林婉清而言可能就意味著天大的否定和打擊,甚至可能影響到她乃至林家在隊伍中的處境......

  這可不是他見色起意,而是...嗯,林家到底於我有功,往後去了天津還要用他們來渡海,不能就這麼就這麼寒了人心。

  「水……還是添些吧。」朱由檢的聲音放緩了些,依舊沒有回頭,只將手臂搭在桶沿,「這水溫,確實有些涼了。」

  林婉清猛地抬起頭,淚珠還掛在睫毛上,聞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慌忙應了一聲:「是,先生。」她小心翼翼地舀起熱水,試了試溫度,才輕輕沿著桶邊注入,生怕濺起水花驚擾了桶中人。

  氤氳的熱氣再次升騰,室內安靜下來,只剩下水流聲和輕微的呼吸聲。林婉清不敢再看,垂著眼睫,專注地添水,動作雖仍顯生澀,卻比方才穩當了許多。

  朱由檢感受著水溫回升,打破沉默,找了個話題:「今日……受驚了吧?可曾傷到哪裡?」

  「回先生,不曾。」林婉清低聲回答,聲音還帶著一絲鼻音,「多虧先生庇護,民女……毫髮無傷。」

  「那就好。」朱由檢指尖在溫熱的水面輕輕點了點,語氣里少了幾分帝王的疏離,多了些坦誠,「今夜之事,非你之過。你出身大戶人家,本是該被妥善護著的姑娘,如今跟著我等顛沛流離,已夠委屈。這伺候人的活計,本就不該由你做,並非是你做得不好。」

  「陛下......」

  朱由檢抬起手,搖頭說:「不必稱陛下,此處非紫禁城,在外行事當謹言慎行,你祖父林尚榮是識大體之人,林家商船縱橫海上,熟悉天津至江南水路,往後南行,少不了要借重林家之力。」


  這話直白坦誠,沒有半分帝王的迂迴試探,倒讓林婉清懸著的心徹底落了地。她原還怕方才的窘迫會讓家族失去陛下的信任,此刻聽朱由檢主動提及後續倚重,便知這份「雪中送炭」的情分,陛下始終記在心裡。

  她放下水瓢,屈膝行了個淺禮,語氣也穩了些:「祖父常說,覆巢之下無完卵,能為先生效力,是林家的福分。若有差遣,小女與祖父定萬死不辭。」

  「萬死不辭倒不必。」朱由檢輕笑一聲,指尖划過桶沿的水漬,「亂世求存,先保全自身,才能談後續。你且記住,往後跟著我,不必再勉強做這些違心的活計。」

  林婉清猛地抬頭,看著朱由檢寬厚的背影,鼻子一酸,頓時是百感交集:「小女...謝先生體恤。」

  水添得差不多了,朱由檢感覺疲憊緩解不少,便道:「好了,你也辛苦了,下去歇著吧。告訴王承恩,我這裡無需再伺候。」

  「是,先生。」林婉清盈盈一禮,端起空盆退了出去,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門扉輕輕打開,又緩緩合攏,屋內再次只剩朱由檢一人......

  本來應該是這樣子的。

  誰知正在朱由檢剛剛嘩啦一下從木桶站起的時候,那合上的門扉又「啪嗒」一聲打開了個小縫。

  「啊......抱歉先生......」

  少女去而復返,羞澀的捂著眼睛,五指卻忍不住微微張開了一條小縫,緊張的呢喃:「對不起...先生,小女忘了問,明日…我該做些什麼?」

  朱由檢動作一僵,迅速坐回水中,只留肩膀以上在水面,水花濺了一地。

  一時間,朱由檢有些哭笑不得,這姑娘……是故意的還是真忘了?

  「明日……」朱由檢清了清嗓子,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賊兵今夜不至,明日恐有大戰,你們不必參與防務,只需跟著你祖父,幫著照料傷患,清點物資即可。」

  「是,小女明白。」

  嘴上說著明白,但少女卻愣是沒有一點走的意思。這讓朱由檢頓時覺得有些棘手,渾身不自在起來。

  畢竟現代人的思想實在讓他做不到如原主那般視少女如器物般理所當然:「你,還有何事?我要準備休息了。」

  林婉清頓了頓,似蓄力般,終是開口:「如果...不是違心的話...小女可以繼續照料先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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