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逆天的大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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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倪大人,你這手下好不懂禮,陛下面前,他安敢如此陰陽怪氣?!」王承恩怒說。

  那壯士說著貌似客氣的話,但臉上表情,還有說話的語氣,是個人都能看得出來他對皇帝的不滿。

  果然,還不待倪元璐回話,那壯士就冷哼一聲:

  「你休要怪我家大人。」

  「咱們兄弟跟著倪大人,不過是為了報答他散盡家財的恩情罷了。至於這朱家天下?」

  那壯士又冷哼一聲:

  「它亡的也不虧。以某來看,若皇帝陛下還有些許體恤天下士民之心,就別再垂死掙扎,害生靈塗炭了。」

  「你!」

  王承恩氣的吹鬍子瞪眼,倪元璐也是一下子變得臉色鐵青:「奧基休要胡言!」

  「倪大人。」

  那壯士又拱手道:「您是有大才之人,當看的明白,如今這大明氣數已盡,無力回天。」

  「小人敬您忠義,感您恩情,甘願為您赴死。」

  「但此時您若還和這昏君一起,某隻怕您會白白送死,辜負一身才華,還要連累家人受罪啊!」

  「錦衣衛何在?!」

  王承恩受不了了,大喊:「還不趕快把這大不敬之人拿下!」

  ——「慢!」

  朱由檢一抬手,制止了王承恩的行動,上前兩步,目光灼灼的盯著那壯士問:

  「好小子,有膽!你叫什麼名字?」

  「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那壯士抱拳一禮,聲如洪鐘,「某家姓奧名基,陝西富平人氏!」

  奧姓?好稀有的姓氏...而且.....

  「你是陝西人?」朱由檢不由長吸口氣。

  「沒錯。」

  奧基挺直腰杆,嚴肅的閉上了眼睛:「陛下可知道我陝西人這十幾年來過得是什麼日子嗎?」

  「崇禎二年起,陝西年年大旱,皇上不但不賑我災,反而加征三餉......」

  奧基猛地睜眼,深吸口氣道:

  「陛下知道觀音土嗎?」

  「我在前線為你剿賊數年,回家卻見爹娘大腹便便的死在炕上,他們的肚子裡滿滿填的都是那狗東西!」

  奧基的聲音在晨風中顫抖,他看似平靜的雙目中藏著刻骨的仇恨和悲涼:

  「我妹妹被官兵搶去做營妓,我兄長餓死在押送軍糧的路上...而我們營,整整四年,沒有發過一分錢的餉銀......」

  這該死的世道。

  奧基的話如同一把尖刀,狠狠刺入朱由檢的心口。他張了張嘴,想到自己的身份,一時間只能是無言以對。

  首次直面重災區民眾,原主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天啟七年他初登基時,陝西巡撫的奏章就提到「人相食「的慘狀。

  十七年來,這樣的奏報從陝西到河南,從山西到湖廣,最終化作席捲天下的燎原之火。

  而諷刺的是,朱由檢後世人的靈魂,卻很清楚的告訴了他,相比此時北方的糜爛,南方卻是一派歌舞昇平的盛世景象。

  在那裡,江南的絲竹聲日夜不休,秦淮河畔的脂粉香飄十里,富商巨賈們一擲千金,文人雅士們吟詩作畫,仿佛這世間的苦難與他們毫無干係。

  甚至,此時的江南,還深度介入了最初全球化世界貿易的浪潮之中,源源不斷流入的白銀滋養著這片土地上的繁華與奢靡......

  資本主義的萌芽,說的正是此時堂皇富麗的煙雨江南,與苦難貧瘠的北方形成了殘酷的對比。

  這樣不公平的天下,難道不該亡嗎?

  朱由檢看著奧基冰冷的雙眼,仿佛聽到他這句無聲的質問。

  「所以,你就投了闖?」王承恩的聲音也弱了許多。

  「放屁!」

  奧基突然大怒:「我若是投了闖,現在就該在城外跟著闖王殺進來,而不是站在這裡!」

  他猛地扯開衣襟,露出胸膛上猙獰的傷疤,緊接著又把後背亮出來,上面大書一個忠字。

  「只因我家族人之前出過一代進士,可笑我那大字不識的娘親偏要學什麼岳母刺字,我爹寧可餓死全家也不從闖賊活命。」


  這時,一直沒說話的倪元璐終於站了出來,長嘆一聲:

  「臣之前被罷官時,有感天下糜爛,便走訪河南與湖廣諸地,見奧基等人雖已非我大明官兵,卻仍在敵後堅持抗擊流寇,護佑百姓,感其忠義便邀其一起為天下而戰。」

  ——「只不過某倒沒想到,倪大人還有東山再起的一天,更沒想到,有一天我還能讓這養尊處優的皇帝聽聽我老陝人的聲音。」

  說罷,奧基一甩膀子,重新披好衣服,冷聲說:

  「現在,陛下知道為何這闖王能一呼百應,闖賊永遠剿之不絕了嗎?」

  真想讓這身體的原主來聽聽這些話啊。

  朱由檢微微仰頭,望向陰沉的天際,陷入了一陣沉默。

  後世穿越來的他可真是太知道怎麼回事了。

  公平,公平,還是踏馬的公平。

  大明朝之所以行將就木走向終局,最關鍵的問題就是分配不公,政府在最關鍵的時刻失去了調節能力,致財政崩潰。

  北方連年天災,朝廷不但無力賑濟,反而加征三餉,逼得百姓不得不反;而富庶的南方卻歌舞昇平,士紳豪強兼併土地、隱匿賦稅,結黨營私,在土地和外貿上賺的盆滿缽滿,朝廷卻是束手無策。

  尤其是張居正一條鞭法後,以白銀徵稅,雖然緩解了朝廷的財政困境,但在同時也毫無疑問的加劇了對普通百姓的負擔。

  中國本就是貧銀國,白銀流入全靠海外,實際得利皆在壟斷海貿的南方士紳手上。

  而北方百姓交稅為了折銀便要受到一輪二次盤剝。

  比如同樣是米,東南供京的「金花銀」為每石折銀二錢五分,即四石折銀一兩;而山西起運宣府、大同邊鎮的折銀比例則為每石一兩,還要加上二錢的腳價銀,即運輸費用。

  按照這個計算,百姓即便是交同樣的銀稅,北方一些地方的實際糧食支出就已是南方的四五倍之多。

  而更要命的是,朝廷似乎完全沒考慮這樣現實的問題,反倒繼續沿用過去的民運與邊防策略,把沉重的賦稅直接加諸在九邊百姓身上。

  以至於明末三響加征後,最終負擔落在陝西官面上的戶均稅賦竟然高達浙江的六倍之多!

  再加上折銀和轉運...還有那頻頻的天災......

  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而我大明朝如今卻是反其道而行之,損不足而奉有餘。

  這樣的王朝,焉能不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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