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戲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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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弘文從懷中掏出一份摺疊的名單,指尖微顫地遞向李坡,面色灰敗,嘴唇囁嚅了幾下,終究還是轉向一旁安然品茗的雲從龍,鼓足了勇氣道,

  「雲鈐轄,那周主簿周炎……下官思來想去,或可暫留一命?周家畢竟是吉陽軍大族,枝繁葉茂,雖與連珠寨確有勾連,但族中主流,尤其周通判一脈,仍是心向朝廷的。

  周通判曾與下官數次深談,言及與陳明甫虛與委蛇,實是無奈之舉……」

  雲從龍眼皮未抬,吹了吹茶沫,聲音平淡無波,

  「周炎?本官倒也略知一二。一個與周家本家關係疏遠的旁系子弟,僥倖得了個鄉貢進士出身,這輩子能爬到主簿已是到頭了。此番寧遠遭劫,縣尉戰死,押司錄事皆歿,唯獨他這主簿安然無恙,還聽聞其格外熱衷斂財……

  周家心向朝廷與否,本官暫不置評,但這周炎嘛,還是殺了好。」

  侍立一旁的李坡心中一動,沒想到這兩人竟在討論那老熟人的生死。他略一思索,上前一步,拱手慨然道,

  「雲大人,裴縣令!小子與那周主簿打過幾次交道,對此人脾性還算了解。小子以為,或可留他一命。小子有幾分把握,能令他此後盡心為朝廷辦事,協助剿匪。」

  雲從龍終於抬起眼,目光落在李坡臉上,審視片刻,卻並未接他的話茬,反而忽然笑道,

  「李小友,若說這海南島,誰的人品本官最為欽佩,非裴縣令莫屬。若論誰最欲將那連珠寨碎屍萬段,李小友你,恐怕能排上前三。否則,又何至於想出那入獄獻毒計的策略?

  聽張去疾所言,你在梅山對那陳如倬及幾個賊酋,手段可是狠辣得很……本官還從未問過,李小友究竟何方人士,為何對連珠寨有如此深仇大恨?」

  李坡心知這是自己保周主簿的舉動引來了懷疑,但穿越之事豈能直說?說了也沒人信吶!

  他面色一沉,眼中適時流露出悲憤與痛楚,啞聲道,

  「回大人,小子本是密州人士。蒙人殘暴,肆虐鄉里,不得已攜年邁父母隨鄉人南逃至此島。路上結識了林兄,相互扶持。誰知……誰知父母竟遭連珠寨毒手!

  小子亦被其擄掠,逼迫為其修建鹽場。小子曾對天立誓,必滅連珠寨!故而才千方百計尋到大人麾下,獻上拙計。」言罷,更是微微側身,似是不願讓人看見眼中情緒。

  雲從龍聞言,臉上露出一絲「原來如此」的恍然,寬慰道,

  「竟是這般……李小友節哀。你放心,馬知州與本官剿滅陳氏賊寇之心,絕無動搖。既然你願為那周炎作保,那便饒他一命。」

  他放下茶盞,起身整理了一下袍服,對裴弘文微微頷首,便向宅外走去。門外十名親兵早已肅立等候。

  臨行前,雲從龍對緊隨送出的張去疾吩咐道,「張隊將,此後你部便常駐梅山,一應事務,聽從裴縣令與李小友調遣即可。」

  言罷,不再多留,率親兵匆匆離去。

  李坡亦向裴弘文拱手,「裴大人,小的今夜便帶人去處理名單上之人。事後若見到周主簿,還望大人能為小子美言幾句,那周主簿是個圓滑之輩,你我配合方可用好此人。」

  裴弘文依舊是一臉疲憊與憔悴,無力地擺擺手,「去吧,去吧……一切小心。」仿佛多一個字都不願再說。

  李坡不再多言,點上張去疾與孫千帆,低聲囑咐幾句,一行人迅速返回梅山。

  夜色深沉,子時將近。

  李坡率領孫千帆及數十名換上海賊服飾的青壯為先導,張去疾則帶領官兵押著那幾十名倖存的海賊俘虜緊隨其後,眾人悄無聲息地再次抵達寧遠縣西門外。

  一切仿佛昨日的重演。眾人依舊隱匿於上次那片灌木叢後,身邊的青壯換了裝束,不細看,李坡還以為又回到那天了。

  隨後他示意一名參與過上次夜襲的青壯上前。那青壯深吸一口氣,學著王富貴的樣子,發出幾聲「咕咕」的叫聲,雖學得蹩腳,但在寂靜的夜裡已足夠清晰。

  這本就是一場戲,細枝末節,於大局無礙。

  片刻,沉重的西門再次「吱呀」一聲,被推開一條縫隙。兩名皂吏探出頭來,緊張地向外張望。

  「上!」李坡大喝一聲,他卻未像吳叔那般身先士卒。

  孫千帆低吼一聲,如猛虎出山,第一個沖了出去,身後青壯們學著海賊的腔調,發出雜亂而兇悍的吶喊,


  「殺啊!」

  「搶錢搶糧!」

  「反抗者死!」

  人群蜂擁而入。一進城,青壯們迅速按事先分配好的方案,由各伍長帶領,手持簡易地圖,分作數股,撲向各自的目標。

  李坡則與孫千帆帶著四名精銳,由一名引路的皂吏帶著,直撲趙弓手趙長福的住處。

  趙家院落已然亮燈,顯然被外面的喧囂驚動。

  皂吏上前賺開門,謊稱連珠寨兄弟有事相尋。門剛開一條縫,孫千帆便猛地撞入,刀光閃動,院內頓時響起短促的驚呼與搏殺聲。

  李坡按刀立於門外,面無表情。不多時,喊殺聲停歇,孫千帆提著一顆血淋淋的人頭大步走出,正是那夜得意洋洋的趙長福。

  「下一個,縣衙官舍,周主簿。」李坡聲音冰冷,毫不耽擱。

  在那皂吏引領下,幾人快步來到周炎住處。相比趙家,這裡安靜得多。皂吏上前拍門,高聲叫道,「周主簿,周主簿!快開門,寨子裡來的大哥有急事!」

  良久,門內才傳來周炎驚疑不定的聲音,「誰?何事?未曾接到通知啊。」

  門栓滑動,門剛打開,孫千帆便帶人擠了進去。周炎穿著寢衣,外袍都來不及披,看到門外煞神般的李坡和提著頭顱的孫千帆,嚇得臉色慘白,連連後退,

  「你……你們……李管事?這是何意?」

  李坡邁入房中,反手關上房門,目光掃過這間陳設簡單的廳堂,淡淡道,「周主簿,雲鈐轄本來已擬好名單,上面第一個名字,就是你。」

  周炎雙腿一軟,險些癱倒在地,聲音發顫,「李管事!這……這是從何說起?我對寨子,不是,對朝廷忠心——」

  他似是一時很難將李坡這個海賊與雲鈐轄聯繫到一起。

  李坡打斷他,「是我在雲大人面前,力保你周主簿一條性命。」

  周炎聞言,如蒙大赦,幾乎要跪下來,涕淚橫流,

  「多謝李管事!不,多謝李大人救命之恩!周某沒齒難忘,必有重謝……必有重謝!」

  說著,連滾帶爬地跑到內室,捧出一個小木匣,打開一看,裡面是些散碎銀兩和幾件首飾,雙手奉上,「區區薄禮,不成敬意,還請李管事笑納,明日還有厚報!」

  李坡瞥了一眼木匣,並未去接,語氣依舊平淡,「我說服雲大人饒你性命,不是看你這些許銀錢。他要知道的是你的態度。

  城裡哪些人暗通連珠寨,你心裡清楚。雲大人手裡有名單,讓我來,一是辦事,二是看看你周主簿是否真心悔過,能否如實交代。若敢有半分隱瞞或滑頭……」李坡目光一冷,「誰也保不住你!」

  周炎嚇得一哆嗦,木匣差點脫手,連忙道,

  「明白!明白!李管事放心,周某必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絕不敢有絲毫隱瞞!那些人……那些吃裡扒外的東西,我早就看不慣了!」他眼中閃過一絲狠色與急於表功的迫切。

  「那就帶路吧。」李坡轉身出門。

  接下來的幾個時辰,寧遠縣城再次被血腥氣籠罩。周炎為了活命,也為了撇清關係和討好李坡,竟是異常賣力,不僅將雲從龍名單上的人一一指出,還額外添上了幾個平素與他有怨或是他覬覦其家財的胥吏、大戶的名字。

  李坡心中冷笑,這周主簿倒是深諳借刀殺人之道,卻也並未點破,只是默許孫千帆帶人依「名單」行事。一時間,哭喊聲、哀求聲、刀劈入骨聲在數條街巷中零星響起又很快沉寂。

  每清理一處,便有青壯潑灑火油,點燃房屋,既是毀滅痕跡,亦是製造混亂,偽裝成連珠寨再次洗劫寧遠的假象。

  火光映照著青壯們的臉龐,李坡只是靜靜看著,心中並無多少波瀾。

  亂世用重典,雲從龍此舉雖酷烈,卻是最快剷除內患,震懾人心的法子,官軍不能幹這事兒,只好他李坡裝作海賊洗劫的樣子。

  各小隊陸續回來復命,名單上的人物大多清理完畢。李坡遂令孫千帆帶領部分青壯,、前往那幾家藏匿賊贓的處所,將錢財起出,準備運回梅山。

  同時,他令其他青壯在街上往復奔走,高聲呼喝,「連珠寨辦事!百姓閉戶,刀箭無眼,出門者死!」與那夜一般的口號,只是刻意控制著並未大規模縱火,以免傷及無辜,只點燃了那些已被屠戮一空的宅子。

  就在這時,張去疾率領官兵,押著那幾十名被捆縛的海賊俘虜,進入了西門。

  李坡目光投向那群面如死灰的海賊,眼中寒光一閃而逝。今夜,他們還有最後的「用處」。

  真正的戲肉,即將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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