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牢中三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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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瓊州府,大牢。

  李坡牢房的鐵柵外,立著一人。

  那人身著交領素色袍衫,頭上那頂東坡巾略略歪斜,反添幾分疏狂意態。

  面容不過三十上下,透著一股書卷浸潤出的從容,其不似陳如倬那刻意打扮的做作,也全無寧遠縣周主簿的油膩。

  這才是李坡心目中儒士該有的形象。

  他也一改之前油滑、活絡的作風,目光清亮,擺出一副讀書人的模樣,與其隔著鐵柵談笑風生,似是多年好友敘舊一般。

  只是可惜周遭牢房早已被清空,獄卒也被趕了出去,無人能聽到兩人在聊些什麼。

  過了約莫一個時辰,那氣度不凡的文人告辭離去。

  不一會兒,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兩名獄卒竟是抬著一張低矮的食案進來,步履小心翼翼。

  食案被恭敬地擺在李坡面前,獄卒臉上堆著諂媚的笑,

  「李公子,這是望海樓剛送來的菜,我給您介紹介紹。」

  青瓷盤裡盛著飽滿的蟹釀橙(注1),橙香裹挾著蟹肉的鮮甜撲鼻而來。旁邊是紅泥小爐上煨著的爐焙雞,雞皮油亮,紅褐色的醬汁在爐火餘溫下咕嘟著細小氣泡。蓮房魚包形態精巧,翠綠的蓮房托著雪白魚蓉,清淡雅致。

  一隻青玉酒壺旁,兩隻素瓷酒盞,壺身上刻著三個小字:玉練槌。

  幾樣本地特色同樣醒目,將各種食材放入瓦甌中烹煮的雜燴甌菜,青白相間;另有一碟碼放整齊的檳榔切片,配著小碟的蔞葉和雪白的蜆灰粉。

  「公子,檳榔需配合這兩樣一起嚼食,滋味辛辣,有提神、祛濕的功效,公子請慢用。」然後獄卒躬身行禮便離去了。

  李坡深深吸了一口氣,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幾下。自從莫名其妙來到這南宋末年的海南島,每日皆是粗飯,何曾見過這般美味?他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腹中咕嚕作響,卻只是端坐不動,目光投向牢門方向,似在等待。

  又過了約莫一刻鐘,門外終於響起沉重而略顯拖沓的腳步聲,每一步都帶著石地的摩擦回音。

  「張隊將,久仰大名!」李坡立刻起身,臉上瞬間堆起熱情的笑容,「今日特意備下酒席,只為與您把酒言歡。來,咱們一醉方休!」

  來人赫然是之前打鐵街上那跛腳軍漢,他站在原地沒動,身形依舊挺拔如松,他掃了一眼案上那堪稱奢華的酒菜,又看了看李坡臉上熱切的笑容,眉頭緊鎖,眼神里沒有半分波瀾,

  「酒席就免了。」他聲音沙啞低沉,每個字都像石頭砸在地上,「我張去疾不吃這一套,也不愛那些虛頭巴腦的空談。有什麼事,還請直說。」

  李坡不以為意,臉上笑容不變,眼神卻認真起來,迎上張去疾審視的目光,直入正題,

  「實不相瞞,小子確有一事相求,還望張隊將萬莫推辭!」

  「你既能請動雲鈐轄,又能讓鄭家門主發話,將我喚來。有事找他們,比我這個退伍丟了差事、只剩條瘸腿的老兵有用得多。」

  「張隊將此言差矣。小子自登島以來,也算見過些人物。市儈商賈、油滑胥吏、兇悍海寇、文雅書生。形形色色,唯有張隊將您,身居微末而心懷忠義,臨強權而不折傲骨,此等風骨氣節,才是我輩所敬!」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懇切,「而小子所求之事,非忠義剛直如張隊將者,絕難勝任!」

  張去疾輕哼一聲,顯然並未被這番吹捧打動,

  「說吧,繞這麼大圈子,到底要我這瘸子做什麼?殺人放火?還是給你當打手?」

  「非也非也!」李坡正色道,「小子對張隊將一片真心,所求也不過是請張隊將重新去干老本行,再做一次隊將罷了!」

  「讓一個瘸子當隊將?你是來消遣我的?」

  「在下看重的乃是隊將您多年的沙場經驗。小子所求皆為黎民百姓!雲鈐轄已同意,在白沙口水寨新設一隊將之職,統兵五十,兵額可擴招至百人,由你張去疾全權統領,只為剿殺陳明甫那海賊!兵員由你自行招募,首要便是人品可靠,寧缺毋濫。糧餉器械,也是管夠。」

  他略一沉吟,「只是為免物議,會有一位雲家的心腹家奴隨營監理錢糧開支,但張隊將之清名,小子深信不疑!」

  「陳明甫那群海賊可不是百十人就能解決的。話說回來,你都能為我安排官職,不知閣下什麼身份,為何在牢中呢?」


  李坡臉上露出一絲尷尬,摸了摸鼻子,坦然道,

  「額……小子,小子就是陳明甫手下一海賊。非是要您剿滅整個連珠寨,而是滅掉他們在梅山地區的一個幾十人分隊。在牢中是因為街上替您打那一巴掌出氣。」

  「原來是你!」

  後面李坡將具體細節告知於他,並將王二牛託付,讓其一併參與訓練,有什麼緊急之事他可以讓二牛傳遞訊息。

  從始至終,張去疾都沒動過桌上的酒菜,只是靜靜聽著,偶爾點頭,偶爾皺眉。直到李坡說完,他才沉默片刻,緩緩道,「某應下了!」

  說罷,他轉身就走,跛腳的步伐在監牢的石板路上敲出「篤篤」的聲響,很快便消失在門外。

  李坡長長吐出一口氣,將目光重新投向案上,再也按捺不住,拿起筷子就夾了塊蟹釀橙。

  橙的酸甜完美解去蟹的微腥,只餘下極致的鮮甜在舌尖爆開,幾乎不用咀嚼便順著喉嚨滑下,滿口生香,舒服得他眯起了眼。

  「這才是人過的日子!」他含糊不清地感嘆著,又伸筷夾起一塊爐焙雞。

  雞皮已被煨得軟糯膠黏,醬汁濃稠,色澤深紅髮亮。入口咸鮮微甜,帶著一絲焦香和酒香,雞肉早已酥爛脫骨,只輕輕一抿,濃郁的滋味便在口中層層化開。

  至於蓮房魚包,魚蓉細膩柔滑,帶著蓮子的清香,同樣令人慾罷不能。

  最後李坡提起玉壺,自斟自飲,贊了一聲,「好個玉練槌!」

  這個名字果然形象,酒體如白玉般純淨,口感醇厚有力,如同「槌」一樣有衝擊感。

  牢房外,瓊州府城的夜才剛剛開始。明滅的燈火勾勒出屋舍的輪廓,海風送來遙遠的潮聲。

  李坡在牢內大快朵頤。

  正在此時,一個怯生生、眼角掛著淚痕的十五六歲男孩走入牢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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