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獅子與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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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9章 獅子與虱子

  1179年11月7日,凱撒斯勞滕。

  「皇帝陛下,這有一封來自您忠實的臣屬一特雷維索伯爵埃澤利諾大人的信件——.」

  德意志境內的凱撒斯勞滕皇宮內,親信侍從正恭謹俯首,呈上手中的信件,皇帝腓特烈早有說明,凡關乎倫巴第之事,即刻送達。

  正在處理政務的神羅皇帝腓特烈緩緩抬起頭來,他那下頜處濃密的鬍鬚猩紅似血,堅毅的面容上帶著幾分疲憊,卻又有幾分舒心。

  他隨意招一招手,親信侍從立刻上前,恭謹萬分地將信件遞交給他。

  腓特烈接過信件隨手拆開,同時口中不經意地詢問道:「大臣、主教、邊伯,他們都已經前往維爾茨堡了嗎?防禦軍隊呢?」

  親信侍從謙卑回答道:「諸位大人皆已踏上旅程,諸位邊伯與維爾茨堡采邑主教閣下宣稱會負責會議安全,圖林根公爵路德維希三世也已加緊邊防。」

  「不過,據圖林根公爵所言————薩克森公爵海因里希三世大人仍未有動身跡象。」

  「哼哼!」腓特烈聞言冷哼幾下,「海因里希他除非是傻了才會來參加這場審判呢!前兩次都不來,難道這次他就會來嗎?由他去吧!」

  親信侍從不敢多言,快步退下。

  海因里希三世這位德意志的獅子」可謂是猖狂至極,屢次藐視法庭,對皇帝出言不敬,抗拒封臣義務,現在也到了清繳他的時候了。

  腓特烈將注意力轉回信件上,要不是他急事纏身,被海因里希三世牽絆,恐怕他此刻已經南下巡遊,著手準備教訓那隻虱子」了!

  區區一位男爵,竟敢屢次冒犯帝國威嚴,身為德意志人,不思報國,反而投敵,願意向教廷俯首稱臣,卻也不願向我低頭!?

  腓特烈只感心頭怒火翻湧,哪裡來的跳樑小丑也敢來與他作對?!烈獅?你以為有了相同的獅子稱號,便能與真正的獅子相提並論?

  看看真正的獅子」海因里希三世,多重公爵加身,麾下封地占據帝國五分之一,間接影響的封地達帝國總領地的三分之一!

  擁兵何止上萬,能徵召的騎士就上千。

  如此獅子」才配他腓特烈親自出手,才配與他腓特烈針鋒相對,你這烈獅」算什麼?竟敢挑釁帝國威嚴,竟敢公然背棄於我!?

  腓特烈鼻息加重,吹動棕紅鬍鬚,獵獵猙獰之間仿佛可見淋漓鮮血。

  緊接著他將目光投向書信。

  跳樑小丑,何須我親自出手,只用我麾下忠實的獵犬,便可輕易碾死你這隻臭蟲!

  【致我尊敬的、無畏的、偉大的、神聖的羅馬帝國的皇帝陛下,您忠實勇敢的臣屬在此向您卑微俯首:】

  【奉您的指示,我已經將維羅納、曼托瓦及帕多瓦各防區部隊統轄,沿波河一線打造出令人望而生畏的防禦體系,但這不過是我為了迷惑那隻虱子」所作出的虛假布置————】

  「————我的陛下,如上述所言,您忠實的獵犬已在維羅納境內設下了天羅地網,只等這頭蒼蠅聞臭而來,屆時,他將為羞辱帝國威嚴之事、為蔑視我偉大主君之事、為背棄神聖羅馬帝國之事,而付出他應該承受的代價!」

  「致此。您忠實的臣屬——特雷維索伯爵埃澤利諾敬上!」

  書信被封泥封住,禿頭」埃澤利諾將信件交給身旁俯身應侍的兒子,神色從容道:「偉大的皇帝陛下正因海因里希三世公爵的圖謀不軌而煩惱,區區一位恩佐,就無需讓皇帝陛下過多傷神了,我們便可將其解決。」

  他的兒子,埃澤利諾二世接過信件,眉宇間自信昂揚,對著父親點頭應是道:「父親,您說的不錯,我卻不相信這個什麼烈獅恩佐有如此魔力,依我看,博洛尼亞之戰只因為他面對的敵人太過脆弱了!」

  「要是讓我來,他早已臣服!」

  兒子輕言狂妄之語,禿頭」埃澤利諾伯爵卻毫無動容,神色間反而頗有認同之感。

  「我兒確比那恩佐更有才華。」

  「看這位烈獅以往行事,每每行險,總依靠精兵強將突襲致勝,雖然屢屢得手,但卻是在刀尖上行走,何其兇險,非為正道。」

  「不過他也確實有那麼幾分軍事才華,想必他也看得清楚,明年是他的唯一機會,因而結合他以往行事,他必然又會行險一擊!」

  禿頭」埃澤利諾將目光看向地圖,隨後探出手在漫長的波河線上遊走,「波河已經被我們嚴防死守,他是無論如何也無從渡過。」


  「那麼,他唯一的出路,也是我們唯一的「破綻」便是————」

  「阿迪傑河!」埃澤利諾二世的手重重戳向阿迪傑河那條較狹窄的線圖上,他意氣風發,看向自己的父親,「烈獅恩佐必然會走此地突襲!」

  「哈哈。」禿頭」埃澤利諾伯爵輕笑一聲,對自己的兒子更為滿意,虎父無犬子,他這麼些年征戰沙場以來的軍事知識全都傳授給了兒子,而他這個兒子也沒有讓他失望,全部吸收,並且頗有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的意思。

  波河防線便是他兒子一手策劃,其實他們真正設下的致命之地而是在阿迪傑河上!

  他們父子倆雖然在言詞間頗為輕蔑恩佐,但在軍事部署上,他們卻還是十分重視這位戰無不勝的烈獅,所以設下了雙重保險。

  首先便是密不透風的波河防線,這是光明正大的死路,也是逼迫恩佐轉換思路從而行險的逼迫之計,無論從哪個方向看,波河防線都是恩佐無從下手之地,也毫無破解之法。

  唯一的破解之法便是走阿迪傑河,繞過這波河天險,而這,便是真正的死地」!

  「這隻虱子」無論是走哪一條路,最後都只會面臨一個結局—一—死路一條i

  」

  埃澤利諾二世笑臉盈盈,自信近負,他扭頭看向自己的父親,誇口說道:「父親,雖然這個恩佐對於帝國來說只是癬芥之急,但卻也多少入得皇帝陛下之眼,如今陛下親點我們將其解決,而恩佐順利在明年自尋死路,那您是否也可往上挪一挪————」

  「例如那維羅納邊伯,乃至公爵之位?」

  埃澤利諾二世兩眼放光,眼神灼灼,那火熱竟令這越漸寒冷天氣也有所退避,稍顯寒涼的屋內甚至都因為他這句話,而有所升溫。

  邊伯,公爵!

  禿頭」埃澤利諾自然也內心火熱,他已經六十四歲了,可不比兒子的二十九歲還年富力盛,他已經算是垂垂老朽,人之將死了!

  在他老死之前,他也希望做一做一方豪強國主,這才不負此生!

  埃澤利諾伯爵整理了一下情緒,清了清咽喉,神情自若,好似沒有半點動容地說道:「皇帝陛下對於維羅納的格里梅里奧伯爵頗有不滿,更對曼托瓦大市損兵折將,丟失瓜斯塔拉之事斥責不已,又稱阿佐三世為威風的費拉拉伯爵大人」,顯然「」

  「皇帝陛下已然對此地局勢的混亂感到失望透頂,所以,皇帝陛下暗示我,要我趁此戰剝奪維羅納伯爵的職權,收回曼托瓦大市獨立的城邦權,並敲打阿佐三世這個肆意之人。」

  「在此之後————」

  「在此之後,您不是邊伯也勝似邊伯!」

  埃澤利諾二世接茬將話講完,眼眸泛光,皇帝腓特烈的意思就是讓他們先下手為強,先將生米煮成熟飯,之後也就水到渠成了。

  「真是期待啊,明年快點到來吧————」

  1180年,1月6日,瓜斯塔拉。

  雪白飄落大地,這場自阿爾卑斯山脈席捲而下的風雪覆蓋了整個波河兩岸,冬藏的麥種在白雪之下靜靜蟄伏,等待著四月仲春。

  與此一起等待四月仲春的還有瓜斯塔拉的統治者,今年今日正好二十歲的恩佐。

  城堡內溫暖如春,燒紅的木炭在壁爐之中散發出光和熱,燭台照耀大廳四處,哪怕連騎士也不由得換上了厚實的亞麻襯衣。

  沒有刀光劍影,唯有好酒熱食。

  布加拉提等人齊聚一堂,寒冬臘月,白雪飄飛,根本無需擔憂會有敵襲,更何況還有恩佐大人摩下那堪稱鐵人般的部隊在值守。

  現在,大傢伙只需縱情暢飲,為他們的主人慶賀誕辰,為之後的戰事,休養生息。

  今年可比去年要好多了,今年他們可以坐在城市之內,有著堅牆保護,腳下的每一寸土地都可能是他們未來的領地,讓人期待。

  而且,慶祝宴會也更為熱鬧了許多,除了他們這些封臣,還有周遭臨近的城邦送禮,並且還有遠在德意志境內送來的禮物————

  「博洛尼亞政務長官彼得羅大人和博洛尼亞市民議會,為慶賀瓜斯塔拉男爵恩佐大人的誕辰、為感謝博洛尼亞捍衛者的守護,向恩佐大人獻上一座莊園充當賀禮!」

  一座莊園!?

  宴會眾人頓時驚嘆不已,這可真是一個大手筆啊!莊園基本上就相當於一個騎士份地,價值起碼都在數萬至十數萬第納爾不等。


  康拉德莊園這樣的巨型莊園是個例外。

  在眾人驚嘆的注視下,博洛尼亞的使者恭謹上前,對著主座上的恩佐行禮,清聲道:「該莊園位於琴托地區與瓜斯塔拉男爵領邊境之地,無需恩佐大人跨境即可抵達。」

  「我還帶來了彼得羅大人的問候,他希望恩佐大人您能夠對此滿意,並祝賀您的未來將會更加光明璀璨,締造更多的傳奇榮耀。」

  恩佐坐在主座上,起身回禮,這不是給這位使者,而是給彼得羅的敬意,「替我表達我對彼得羅大人以及博洛尼亞的感謝,這個禮物我非常喜歡,願我們雙方友誼長存。」

  布加拉提等人也起立行禮,一時間場面融洽和諧,更添幾分溫馨。

  博洛尼亞使者就坐,極為靠近恩佐,接下來便是其他城邦的禮物————

  克雷莫納大市、布雷西亞大市、帕爾馬大市、摩德納大市————米蘭大市等倫巴第同盟內的所有成員,全都派來使者祝賀恩佐。

  只不過禮物都很簡單樸素,畢竟他們大多都只是在看教廷的份上來站個隊,表個態,明年可能發生的維羅納之戰,也與他們無關。

  之後便是吉貝托的祝賀,還有克雷斯主教以及恩佐叔叔的祝賀,禮物也大差不差,這幾人關係特殊,無需再在禮物上賣弄。

  宴會中一派和諧,順利進行,新的一年也就此開啟。

  宴會之後,恩佐查看起信件,這是來自施太爾馬克邊伯之手。

  「————皇帝陛下已經準備召開會議,預計在信件抵達之時,會議差不多就召開,海因里希三世仍無接受審判之意,並且在領地內招兵買馬,修築城堡工事,其叛意已明!」

  ————將信件看完,恩佐得到了目前皇帝行蹤的先手消息,徹底確定,皇帝腓特烈暫時無力插手倫巴第之事,也就不可能主動出擊。

  這讓恩佐徹底堅定念頭,一定要趁皇帝腓特烈不能抽出手之際,將維羅納攻下!

  行險之計,不得不為!

  與此同時,維爾茨堡。

  寒霧裹著神聖羅馬帝國的旗幟在主教座堂廣場上空低垂,石砌的審判大廳內火光跳動,映照在帝國大臣、主教、諸侯們的臉上。

  皇帝腓特烈身著猩紅披風,手中持握著象徵皇權的金質權杖,目光犀利如利刃,徑直掃過台下空著的那張被告席位一那是給獅子」海因里希三世預備的位置,其上無有人影,僅有張冰冷的橡木座椅。

  毫無疑問,第三次審判,他再度缺席。

  「薩克森與巴伐利亞公爵海因里希,三次拒赴帝國議會傳訊,背棄效忠誓言,拒不履行封臣義務,藐視法庭,欺壓諸侯————」

  帝國大法官手持羊皮卷,以洪亮的嗓音宣讀著指控,字字在這大廳內迴響。

  在1176年皇帝腓特烈征伐義大利時,身為帝國最有權勢的諸侯,海因里希三世卻拒絕出兵支援,直接導致皇帝被倫巴第聯盟擊敗。

  這份怨懟不止在腓特烈心中存在,也早已在諸侯間蔓延,台下諸侯們竊竊私語,各位邊伯、公爵們互相對視,目光中皆難掩對薩克森與巴伐利亞領地的覬覦。

  在默默議論中,皇帝腓特烈緩緩起身,披風掃過座椅的綢緞流蘇,聲音厚重:「封臣之責在於共赴國難,海因里希的怯懦與叛逆,動搖帝國根基。因此,本席裁定——」

  「剝奪其薩克森、巴伐利亞公爵頭銜及全部領地,僅保留布倫瑞克與呂訥堡作為其家族世襲產業,以示皇恩。」

  話音剛落,諸侯們紛紛躬身附和,大廳內響起整齊的「皇帝萬歲」,顯然,在場諸侯都是早有準備,虎視眈眈,準備瓜分獅肉!

  審判結束的鐘聲從主教座堂塔頂響起,寒霧中,傳令官騎著快馬衝出維爾茨堡,將判決傳遍帝國各地。

  領地被瓜分的消息很快擴散:阿斯卡尼亞家族獲封薩克森,維特爾斯巴赫家族接管巴伐利亞,曾經橫跨北德的龐大勢力瞬間瓦解。

  當然,前提是這位獅子」海因里希三世,束手就擒,那麼————他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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