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暗流與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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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維康妮亞的居所位於迪佛家族屬地邊緣,一座由黑曜石雕琢而成的尖塔下層。

  這裡遠離家族核心區域的喧囂,也昭示著她在家族中的尷尬地位。

  空氣里瀰漫著濃重的塵埃和一種陰冷的,若有若無的霉味,只有幾枚鑲嵌在牆壁上的螢光苔蘚提供著昏暗的光亮,將一切籠罩在壓抑的幽綠陰影中。

  剛一踏入這間堪稱簡陋的居所,維康妮亞一直緊繃的身體猛地鬆弛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法抑制的顫抖。

  她先前在母親和姐姐面前所有的克制與麻木,此刻如同脆弱的琉璃般徹底崩碎。

  「啊——!」一聲壓抑到了極致、仿佛從喉管最深處撕裂而出的尖利咆哮猛地爆發出來。

  她猛地揮手,將身旁一座粗糙石台上擺放著的幾個劣質陶罐狠狠掃落在地!刺耳的碎裂聲在狹窄的空間內炸響,碎片四濺。

  「憑什麼!那個蠢貨!那個只會在母親面前搖尾乞憐,靠著諂媚上位的賤人!」維康妮亞雙目赤紅,胸口劇烈起伏,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扭曲變調,「她憑什麼?!就因為她早出生幾年?就因為她更會討好那個老……」

  廢物這個詞在嘴邊打了個轉,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但眼中的怨毒幾乎要化為實質流淌出來。

  她猛地一腳踹向旁邊的石凳,堅硬的岩石讓她疼得趔趄了一下,但這疼痛反而更加刺激了她。

  她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受傷野獸,瘋狂地摧毀著視線內一切不值錢的東西。

  撕扯著掛在牆上的陳舊蛛網掛毯,將盛水的石碗砸向牆壁,留下一片濕漉漉的污漬。

  每一次破壞都伴隨著一句充滿恨意的低語,是對姐姐的詛咒,對母親偏心的控訴,以及對自身處境的不甘。

  在這個過程中,她的手掌被飛濺的鋒利陶片劃開了一道不深不淺的口子,暗紫色的血液立刻湧出,順著她纖細卻有力的手指滴落,在積滿灰塵的地面上留下一個個深色的,不規則的圓點。

  疼痛傳來,但她似乎毫無所覺,或者說,這生理上的痛楚遠不及她內心灼燒的恥辱和憤怒。

  李維靜靜地站在門口的陰影里,冷眼旁觀著這場失控的爆發。

  他那雙冰藍色的瞳孔里沒有絲毫波瀾,如同在觀察一場與己無關的實驗。

  阿爾法子體懸浮在他肩側,悄無聲息地記錄著維康妮亞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表情,每一句充滿怨毒的話語,分析著她的情緒波動和性格弱點。

  良久,維康妮亞的力氣似乎耗盡了。她喘著粗氣,頹然地站在原地,肩膀微微顫抖,不再是因憤怒,而是某種深沉的無力與絕望。她下意識地握緊受傷的手,血液從指縫間滲出。

  就在這時,李維那平靜得近乎冷漠的聲音,如同浸入冰水的絲線,清晰地傳入她的耳中。

  「憤怒是弱者無能的咆哮,維康妮亞女士。它無法讓你獲得真正的權力,只會暴露你的軟弱和……可欺。甚至讓你輕易傷害自己僅有的,或許在未來能握住權杖的武器。」

  維康妮亞猛地轉過身,猩紅的眼睛死死盯住李維,像是一隻被刺痛了的毒蛇:「閉嘴!你懂什麼?你一個來歷不明的異族,憑什麼評價我的事情!權力?你說得輕巧!在那個老女人和那個賤人的眼皮底下,我能有什麼權力?!看看這裡!看看我這身破爛!看看我這流血的傷口!這就是我的一切!」

  她的聲音尖利,帶著強烈的牴觸和自我保護般的攻擊性,同時近乎示威般地朝他舉起了流血的手。

  李維沒有因她的衝撞而動怒。他緩緩從陰影中踱步而出,螢光苔蘚微弱的光芒勾勒出他冷峻的側臉輪廓。他的目光先是掃過一片狼藉的地面,然後落在了她流血的手上。

  「微不足道的損傷。」他淡淡地評價道,語氣里聽不出任何關切,更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但若處理不當,引來不必要的注意,或者影響了你本就不多的行動力,那才是真正的愚蠢。」

  話音未落,李維看似隨意地抬起了右手。他的指尖沒有任何預兆地泛起一層極其柔和,近乎純白的微光,那光芒與他周身散發的幽暗地域格格不入,帶著一種純淨而高效的能量波動。

  維康妮亞甚至沒來得及做出反應——是抽回手還是繼續怒視——李維的指尖已經虛按在了她傷口的上方。

  沒有咒語的吟唱,沒有複雜的儀式,甚至連能量劇烈波動的跡象都微乎其微。

  維康妮亞只覺得一股清涼、卻帶著強大生機的能量如同最細膩的蛛絲,瞬間纏繞上她的傷口。


  那感覺並非牧師治療術的溫暖澎湃,而是一種極其精準、高效的……修復。仿佛有無形的,靈巧到極致的手,正在微觀層面飛速地重新編織她受損的皮肉與血管。

  暗紫色的血液立刻止住,翻開的皮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口癒合,不過兩三次呼吸的時間,那道傷口竟然消失無蹤,只留下一點尚未完全擦去的血跡,證明那裡曾經受過傷。

  整個過程快得不可思議,甚至沒有留下任何疤痕。

  維康妮亞徹底愣住了,她怔怔地看著自己完好如初的手掌,幾乎忘記了呼吸。

  這不是她所知的任何卓爾神術或咒法!效果如此迅捷如此完美,卻又如此……輕描淡寫。眼前這個異族所展現的力量,再次超出了她的認知。

  「你……」她張了張嘴,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麼。憤怒還僵在臉上,但已被震驚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所覆蓋。

  李維收回了手,指尖的白光悄然隱沒,仿佛從未出現過。他迎著她驚疑不定的目光,聲音依舊平穩,卻仿佛帶著無形的重量:

  「看,改變現狀,有時候並不像你想像的那般艱難和遙遠。關鍵在於,是否擁有相應的力量,以及……使用力量的眼光和魄力。」

  他的目光似乎無意地掃過她剛剛癒合的手掌,繼續道:

  「將目光從這些無用的瓶罐上移開吧,維康妮亞女士。它們不值得你傾注怒火。真正強者凝視的目標,只會是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比如……迪佛家族的主母之位。」

  「主母?」維康妮亞像是被這個詞彙燙了一下,從治療的震驚中回過神來,臉上再次扭曲出一個充滿譏諷和自嘲的表情。

  「哈哈……主母?就憑我?一個被丟在角落、連像樣的資源都沒有,剛剛還需要你來治療一道小傷口的女兒?

  你知道我姐姐手下有多少忠誠的戰士嗎?你知道母親為她傾注了多少心血嗎?我甚至連一把像樣的附魔武器都沒有!」

  她越說越激動,剛剛平復一些的情緒再次翻湧上來,但這一次,底氣似乎沒有之前那麼足了。

  她無法忽略剛剛那神奇的一幕:「你以為你是誰?一個藏頭露尾,會點奇怪把戲的異族,說幾句大話就能把我推上主母之位?

  你的話比蛛網還要虛無縹緲!我居然會相信你,帶你進來,我真是被憤怒沖昏頭了!」

  她對李維的提議依舊嗤之以鼻,但眼神深處那徹底否定的意味,卻悄然動搖了一絲。那神奇的治療術,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證明了這個陌生人所擁有的,是她無法理解的力量。

  面對維康妮亞混合著質疑、嘲諷和殘餘震驚的詰問,李維非但沒有動怒,嘴角反而勾起一絲難以捉摸的弧度。

  那笑容里沒有溫度,只有一種洞悉一切,仿佛在觀看籠中實驗體終於對新的刺激產生反應的平靜。

  他並沒有直接反駁,也沒有試圖去證明什麼,只是用一種近乎預言般的、帶著微妙誘惑力的語調,輕聲說道:

  「凡俗的視野,總是被當下的迷霧所遮蔽。蜘蛛女神羅絲的恩典,有時會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降臨。」他的目光再次掠過她那隻癒合的手。

  「力量的形式多種多樣,並非只有刀劍與明顯的咒語。而機會……」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卻如同帶著鉤子,

  「總會有的。當命運的蛛絲顫動時,關鍵在於,是否有勇氣伸出手,牢牢抓住它,甚至……主動編織它。就像我方才編織你受損的血肉一樣。」

  他的話語如同最隱秘的毒液,緩緩滲入維康妮亞因憤怒和絕望而變得脆弱的心靈壁壘。他那神奇的治療術為他此刻的話語賦予了某種難以言喻的可信度。

  主動編織?像修復傷口一樣編織命運?

  她看著李維那深不見底、仿佛蘊含著無盡秘密的冰藍色眼眸,又下意識地摩挲著自己已經完好無損的手掌。

  一種極其荒謬卻又無法抑制的、帶著劇烈心跳的念頭,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菌類,瘋狂地在她心田的裂縫之中蔓延開來。

  雖然她依舊認為這異族的話狂妄無比,但……萬一呢?萬一他那詭異的力量真的能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可能性呢?她太渴望改變這一切了!

  她猛地轉過頭,不再看李維,聲音生硬而乾澀,卻不再是最初那徹底的驅逐:「……管好你自己的事!我的事……不需要你時時刻刻來置喙!現在,出去!我要休息了!」

  她的斥責依舊強硬,但那瞬間的遲疑和不再絕對否定的態度,已然暴露了她內心的劇烈動搖。她需要時間消化這突如其來的,危險的可能性。

  李維從善如流地微微頷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轉身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房間,如同融入門外的陰影之中。

  他知道,種子已經播下,接下來,只需要等待它在黑暗的土壤里自行生根發芽。

  厚重的石門在李維身後緩緩閉合,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

  門內,維康妮亞背靠著冰冷粗糙的石門,緩緩滑坐到地上。她不再咆哮,也不再砸東西,只是怔怔地、反覆地看著自己那隻完好無損的手,腦海中瘋狂迴蕩著李維的話語——主動編織它,就像編織血肉一樣。

  憤怒的浪潮逐漸退去,一種更加深沉,更加隱秘,更加灼熱的野心,如同被喚醒的毒蛇,開始在她的心臟深處悄然抬頭,吐出了信子。

  門外,李維站在昏暗的走廊盡頭,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石壁,望向城市最中心那最為宏偉、散發著強大能量波動的蜘蛛神廟方向。

  他的指尖,一絲微不可察的,帶著純淨秩序氣息的奧術能量一閃而逝,隨即隱沒。

  獵網已經悄然撒下,誘餌已被觸碰,耐心的獵手,只需等待第一個契機的出現。

  幽暗地域的黑暗,足以滋養最瘋狂的野心,而他,正是那個帶來瘋狂種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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