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破敗作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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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冷,是意識復甦的第一道驚雷,並非尋常的低溫,而是更深邃的、仿佛能凍結靈魂本源的森寒。

  緊隨其後的是粘稠感,如同整個人被浸泡在尚未凝固的、混合了劣質膠水和生物粘液的污濁漿糊里,每一次試圖呼吸,氣管都像是被無形的淤泥堵塞,帶來令人窒息的壓迫。

  然而最難以忍受的,是那從四肢百骸、每一寸骨髓深處瀰漫開來的撕裂劇痛。

  仿佛這具身體並非血肉構成,而是由無數塊互不相容、甚至彼此仇視的破碎零件,被某種蠻力強行糅合在一起,再用燒紅的粗糙鐵釘胡亂鉚接。

  每一次微弱的心跳,都如同重錘敲擊在那些瀕臨斷裂的接縫上,激起新一輪毀滅性的共振。

  李維分魂的意識,如同一位被迫降落在陌生、惡劣星球上的太空人,艱難地適應著這具名為卡薩的軀殼。感官反饋回來的信息混亂而扭曲,帶著瀕臨解體的尖銳警報。

  他費力地,幾乎是耗盡了這具身體殘存的所有氣力,才勉強掀開仿佛重若千鈞的眼瞼。

  視野先是模糊一片,只有扭曲的光斑和色塊,伴隨著劇烈的眩暈。

  過了好一會兒,眼前的景象才如同對焦失敗的鏡頭,緩緩拼湊出一個清晰的、令人倍感壓抑的圖景。

  一間低矮、逼仄的石室。

  牆壁是粗糙開鑿的岩石,布滿濕漉漉的、深綠色的霉斑,不斷有冰冷的水珠滲出、匯聚、滴落,在寂靜中發出單調而令人心煩意亂的滴答聲。

  空氣污濁不堪,濃烈得幾乎化為實質的惡臭粗暴地湧入鼻腔——那是刺鼻的酸性物質混合著某種生物組織緩慢腐敗的甜腥,再疊加廉價消毒藥水試圖掩蓋卻失敗的刺鼻氣味,

  以及一種……屬於大型爬行類生物的、原始而腥臊的體味,幾種味道糾纏在一起,形成一種足以讓胃袋翻江倒海的毒氣。

  幾盞劣質的魔法燈被鐵鏈懸掛在牆角,燈罩是用某種磨砂的、雜質很多的劣質水晶粗糙打磨而成,提供的光線昏黃、搖曳不定,

  將整個石室照得鬼影幢幢。燈光下,可以看到燈罩本身和下方的石台上,都濺滿了層層疊疊、早已乾涸發黑的可疑污漬。

  他正躺在一張冰冷堅硬的石台上,這就是所謂的實驗台。

  台面遍布縱橫交錯的刻痕,像是經歷了無數次失敗的切割與刮擦,原本的石色早已被浸染得看不出本來面目,只餘下一種令人不安的、深淺不一的暗褐色。

  旁邊停放著一個鏽跡斑斑的鐵質推車,上層雜亂地堆放著形狀各異、瓶壁厚薄不均甚至帶有氣泡的粗糙玻璃器皿,幾把骨質刀具邊緣已經磨損發白,還沾著新鮮的、暗紅色的組織殘留。

  下層則是幾個仍在微微冒著墨綠色氣泡的廣口瓶,裡面浸泡著一些難以名狀的、扭曲的器官或組織碎片。

  在李維——這位親手設計並監督建造了歸鄉堡壘、日常與阿爾法超精密計算為伴、甚至主導過龍裔血脈完美融合項目的三級巫師兼一國之主的審視下,這間實驗室簡直是對實驗二字的褻瀆!

  其簡陋、骯髒、不規範的程度,令人髮指。這哪裡是追求真理的實驗室?分明是一個心智不健全的屠夫和一個瘋癲的鍊金術學徒,在夢遊狀態下胡亂拼湊出的、散發著死亡氣息的屠宰作坊!

  「就在這種地方……進行血脈融合?」分魂意識深處,屬於李維本體的冰冷意志泛起一絲極其細微卻銳利如冰錐的嘲弄與荒謬感。

  這簡直像是在用石器時代的燧石和木棒,去嘗試解析和拼接一台超時空引擎的核心晶片!

  其成功率,無限趨近於零,其過程,則是對生命本身的極致漠視與殘酷折磨。

  他凝神內視,嘗試調動這具身體裡可能存在的任何力量。

  意識如同最精密的探針,沉入一片乾涸、貧瘠的魔力池。

  許久,才勉強從池底牽引出一絲比初生蛛絲還要纖細、幾乎隨時可能斷裂的微弱魔力流。

  這絲魔力顫巍巍地,沿著一條粗淺簡陋、效率低下的冥想法路徑,開始了艱難而緩慢的運轉。

  感知隨著魔力的流淌延伸開來,反饋回來的景象讓李維分魂的意志都為之凝滯。

  這具名為卡薩的身體,底子本就糟糕透頂。

  長期的重度營養不良,導致經脈萎縮孱弱得如同久旱龜裂的土地,那點微末的魔力儲量更是杯水車薪。

  然而,此刻真正占據這具身體的,卻是一股截然不同的能量——狂暴、灼熱、充滿了原始野性和毀滅衝動的異種血脈能量!


  地行龍的精血。其能量能級本身,在李維看來並不算頂尖,但也絕非尋常貨色。

  致命之處在於,其屬性與這具純粹人類血脈的軀殼,兼容性差得如同將水倒入滾燙的油鍋。

  所謂的融合實驗,在李維那經過法則之瞳強化過的感知下,其真相赤裸得殘忍——那黑袍法師的手段粗暴到了極點,

  根本沒有任何精細的調和與誘導,完全是將高度濃縮、未經妥善處理的異種精血,以近乎灌注的方式,強行打入這具身體的主動脈和各主要能量節點!

  然後呢?然後就是用幾種效果猛烈卻後患無窮的鎮定藥劑,配合幾個歪歪扭扭、效力粗糙的壓制性符文,像打補丁一樣勉強延緩著那必然到來的、排山倒海般的血脈衝突總爆發。

  此刻,這具身體內部早已千瘡百孔。經脈被狂暴的能量撐出無數細密的裂痕,血管壁在高強度的能量沖刷下變得脆弱不堪,

  內臟器官更是承受著巨大的負荷,仿佛隨時都會被那橫衝直撞的龍血能量碾碎。

  它就像一個內部布滿了裂紋、被強行注入高壓氣體、卻又被人用劣質膠水和鐵絲胡亂捆綁起來的脆弱陶罐,維持著一種岌岌可危的、下一秒就可能徹底分崩離析的恐怖平衡。

  而之所以這個陶罐到現在還沒有砰的一聲炸裂,化為滿地的血肉碎片……

  李維分魂的意識微微一動。一股無形無質、卻蘊含著絕對秩序與堅韌的意志力場,正從這具身體靈魂的最核心處彌散開來。

  它並非主動操控,更像是一種本能的存在輻射,如同精密無比的引力場,強行約束、疏導、壓制著那些狂暴肆虐的異種血脈能量,將它們死死地限制在即將徹底崩潰卻又始終差之毫厘的臨界點之上。

  這是靈魂自帶的、源自李維本體那經過世界之力千錘百鍊、又歷經法則感悟洗禮的意志本質,在無意識中形成的最後屏障。

  若非如此,早在分魂降臨、接管這具身體之前,這個名為卡薩的少年,恐怕就已經在極致的痛苦中,化作這骯髒實驗室牆角又一灘無法辨認的污漬了。

  「哐當——」

  石室那扇粗糙笨重的鐵門,猛地被人從外面推開,鏽蝕的門軸發出令人牙酸的尖銳摩擦聲,打破了室內凝滯的死寂。

  一個身影快步走了進來。他穿著一件沾滿了暗褐色藥漬、不明油污和某些難以辨認的乾涸液體的黑色法師袍,袍子邊緣已經磨損起毛。

  頭髮灰白而雜亂,如同被狂風蹂躪過的鳥巢,深陷的眼窩裡,一雙布滿血絲的渾濁眼睛,此刻卻燃燒著一種近乎病態的、歇斯底里的興奮光芒。

  他的呼吸粗重而急促,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咧開,露出焦黃而不整齊的牙齒。

  他的目光,如同飢餓的禿鷲發現了腐肉,死死地釘在石台上那具看似平靜實則內部正在經歷恐怖平衡的軀體上。

  他激動地搓著雙手,手指因為極度的興奮而微微顫抖,一步步靠近石台。

  他繞著石台,如同欣賞一件稀世傑作般踱步,渾濁的目光貪婪地掃過李維(卡薩)裸露的皮膚。

  原本蒼白的皮膚下,暗紅色的血管異常凸起、虬結,如同有活物在裡面蠕動,卻又被一種無形的力量強行壓制,呈現出一種詭異而危險的平靜狀態。

  「完美……太完美了……」他嘴裡發出無意識的、夢囈般的讚嘆,臉上的狂喜越來越濃。

  他猛地停下腳步,伸出那雙指甲縫裡滿是黑泥的、微微顫抖的手,似乎想要觸摸那成功的證明,又在最後一刻縮回,仿佛怕自己的觸碰會驚擾這脆弱的奇蹟。

  他終於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狂潮,猛地抬起頭,深深吸了一口這間實驗室里污濁不堪、混合著死亡與化學藥劑氣味的空氣,仿佛這是世間最甘美的芬芳。

  他灼熱的目光死死鎖定在李維(卡薩)的臉上,用一種混合了長期壓抑後驟然釋放的狂喜、極致的自傲以及對未來無限野心的、顫抖而尖銳的聲音,向著這間骯髒的石室,也向著自己扭曲的野心,喃喃地、卻又無比清晰地宣告:

  「成功了……完美的融合!沒有排斥!沒有崩潰!這堅韌的生命力……這平穩的能量反應……奇蹟!這是奇蹟!我終於……終於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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