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洛倫索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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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奧萊恩銀灰色的眼眸深邃如淵,沉澱著遠超千載光陰的滄桑,其間一絲難以察覺的孤寂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微不可見的漣漪。

  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晃動著手中那杯暗紫色的液體——幽影夢魘茶。

  氤氳的魔氣如活物般升騰繚繞,在他俊美得近乎妖異的臉龐前織就一層薄紗,映襯得那雙蘊含星雲的眼眸愈發莫測。

  「一千多年了……」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山腹空間內響起,帶著悠遠的迴響,仿佛穿越了時空的塵埃,在冰冷的金屬地面和沉默的魔像陣列間迴蕩,「自從意外流落到這片被詛咒的腐爛泥沼,你是第一個踏足此地的……真正的巫師同道。」

  他的目光落在李維身上,溫和的笑容下,是鷹隼般銳利的審視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探尋。「不知李維閣下,」他放下茶杯,杯底與矮几發出清脆的輕響,「出身巫師世界哪座學府?是古老神秘的灰塔?還是掌控元素奧秘的秘法之環?抑或是……追求生命終極的深紅高塔?」每一個名字,都代表著巫師世界金字塔尖的龐然大物,是無數巫師心中的聖地。

  李維的臉上應有的敬畏與些許茫然,手指端起面前那杯同樣散發著詭異魔能的暗紫色液體。

  杯沿觸及他偽裝的嘴唇瞬間,一層微不可查的空間漣漪無聲盪開,如同投入湖面的水滴,轉瞬即逝。

  啜飲的動作完成。那蘊含著龐大活性深淵魔力的幽影夢魘茶,在接觸他口腔的剎那,已被精妙絕倫的空間摺疊術,悄無聲息地轉移至一個預設好的、處於絕對隔絕狀態的次元碎片之中。連一絲最微弱的能量氣息,都未曾泄露。

  他放下空杯,臉上露出一絲混雜著困惑與自慚的粗鄙神情,聲音低沉沙啞:「學院?大人,我……並非在巫師世界學習的。」

  「哦?」奧萊恩銀灰色的眉毛幾不可察地一挑,那份優雅從容的假面下,第一次掠過一絲真實的訝異,如同平靜湖面被投入一顆石子。

  李維繼續編織著精心準備的謊言,語氣帶著一種鄉野巫師特有的質樸與疏離感:「我出生在一個叫藍霧世界的小世界。我的老師,沃德,是一位……嗯,獨行的二級巫師。我的知識,都是他老人家一點一滴傳授的。」他將霍克·迦爾納的名字稍作變形,隱去了所有可能引起聯想的音節,只留下一個模糊的代號。

  「藍霧界……沃德……」奧萊恩低聲咀嚼著這兩個完全陌生的名字,仿佛在品味某種新奇的事物。

  旋即,他臉上綻放出更加溫和、甚至帶著幾分驚喜的笑容,如同鑑賞家發現了蒙塵的珍寶。「了不起!李維閣下!」他由衷地讚嘆,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欽佩,「能在巫師世界之外,僅依靠一位二級巫師的教導,便攀升至二級巔峰之境!這份天賦與毅力,堪稱天縱之才!即便是在巫師世界,也足以閃耀一方!」

  他的讚譽聽起來情真意切,感染力十足。然而,那雙銀灰色的眼眸深處,審視與計算的光芒卻如冰面下的暗流,更加銳利地涌動了一分。不在巫師世界晉升?這意味著……

  「您過譽了。」李維臉上擠出受寵若驚的侷促笑容,粗糙的手指不安地搓動著,「只是……運氣好,僥倖罷了。」話語間,巧妙堵住了對方可能追問其成長細節的意圖。

  奧萊恩身體微微前傾,姿態優雅依舊,卻帶上了一種過來人分享秘辛的親近感。「巫師世界,是我們文明的搖籃,也是力量與真理的最終歸宿!

  李維閣下,你可知道,在巫師世界本土晉升正式巫師,與在外界晉升,那看似一步之遙,實則存在著很大不同。」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詠嘆的崇敬。

  李維恰到好處地露出困惑與渴望知曉的神情配合他,眼睛裡滿是茫然。

  奧萊恩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果然如此的瞭然,隨即又化作一種理所當然的釋然。

  他豎起一根修長白皙、仿佛由玉石雕琢而成的手指,指尖縈繞著淡淡的微光,聲音變得莊重而充滿力量感:「那不同便是——源初祝福!」

  「源初祝福?」李維重複著這個陌生的詞,臉上寫滿了不解。

  「沒錯!」奧萊恩的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一種近乎朝聖般的虔誠,「偉大的巫師王——格林冕下!他是巫師世界的締造者,是覆蓋無數位面的規則之網的編織者,是行走於多元宇宙的真理化身!每一位在巫師世界本土晉升的正式巫師,在精神結晶於靈魂深處凝聚成型的剎那,都會自動獲得格林冕下烙印在世界規則本源深處的源初祝福!」

  他的眼神充滿了熾熱的嚮往,仿佛在描述神跡:「這份祝福,深植於我們的精神核心!它不僅能在晉升之初,極大地加速我們力量的穩固與升華,更能潛移默化地、永久地提升我們對世界規則本質的親和力,對能量運轉軌跡的洞察深度!那是來自世界之主的恩澤與認可,是巫師血脈與母世界最深刻的羈絆!」


  他微微停頓,銀灰色的眼眸直視李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和優越感,「而在外界晉升……無論多麼艱難,多麼天賦異稟,都如同無根之萍,永遠缺失了這份與世界本源共振的鑰匙!前路,自然坎坷崎嶇無數倍!」

  巫師王格林!源初祝福!李維心中劇震,如同被無形的巨錘擊中!這無疑是一個震撼性的、觸及世界根本規則的秘辛!

  解釋了霍克筆記中從未提及、卻隱隱指向的力量差異根源!

  「原來如此……」李維臉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隨即又迅速被一絲難以掩飾的遺憾和自卑取代,仿佛被點中了痛處。

  他適時地低下頭,粗重地喘了口氣,仿佛觸及了某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緊接著,他抬起頭,帶著一種初來乍到者的惶恐與急迫,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奧萊恩大人,您的智慧令我折服。只是……此地兇險異常,我無意中被一座古老傳送陣捲入,對此地一無所知,如同盲人行走於刀鋒之上。不知此地……究竟是深淵的哪一層?」

  「深淵?」奧萊恩聽到這個詞,俊美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明顯的、帶著一絲嘲諷和悲憫的複雜笑容。

  他輕輕搖了搖頭,銀灰色的短髮在穹頂礦石恆定不變的冷光下泛著微光,動作優雅中帶著一種洞悉真相的從容。

  「不,李維閣下,你錯了。」他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如同在撥開迷霧揭示真相,「這裡,並非無底深淵那混亂無序的某一層!」

  他優雅地站起身,如同一位巡視自己領地的君王,緩步走到平台邊緣。

  他的目光掃過下方那些冰冷肅殺、流淌著精密魔紋的金屬魔像,掠過那些散發著穩定能量波動的實驗法陣,聲音清晰地迴蕩在宏偉的山腹空間,帶著一種奇特的、混合著自豪與蒼涼的複雜情感:

  「這個世界,有著它自己古老而強大的、被時光塵埃掩蓋的真名——洛倫索之心!在遙遠的過去,它曾是一個繁榮、獨立的偉大物質位面!是某個失落文明的核心搖籃!只是……」

  他的語氣低沉下來,帶著一種訴說史詩悲劇的沉重,「在某個無法追溯的紀元,它不幸被無底深淵那貪婪而污穢的力量所侵蝕、污染。你可以理解為,一個強壯的巨人,被深淵的腐化之種寄生,染上了無法治癒的惡疾。」

  他轉過身,銀灰色的眼眸直視李維,仿佛要看透他的偽裝:「深淵的腐化扭曲了這裡部分的空間規則,污染了大地,更將許多強大的本土生物扭曲、墮落,變成了你所看到的這些……形態各異、充滿毀滅欲望的惡魔。」

  他修長的手指隨意地指向山腹之外,那污濁空氣湧來的方向,「但是,巨人終究是巨人!它的心臟——這個世界的核心法則與位面壁壘,在漫長的侵蝕中依舊保持著驚人的堅韌與活性!深淵的力量,如同附骨之疽,讓它痛苦不堪,扭曲了它的外貌(環境生態),甚至改變了它部分的生命形態,卻未能真正摧毀它的根基!它更像是一個……身染重疾、被寄生蟲占據的巨人,而非深淵本身孕育的一部分!」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宣告般的穿透力:「這裡,本質上,是一個被深淵入侵、深度污染並部分扭曲、但其核心位面意志仍在頑強抵抗的獨立物質位面!一個被那些深淵惡魔當作肆意狩獵、掠奪資源的……深淵獵場!」

  獨立位面!深淵獵場!洛倫索之心!奧萊恩的話語如同九霄驚雷,在李維的心湖中炸開滔天巨浪,徹底粉碎了他之前「身處深淵某層」的認知!

  一個被深淵寄生、扭曲的獨立世界!這解釋了衛星掃描到的恐怖能級密度——這裡曾是個強大位面!即使被污染,其殘留的底蘊和扭曲後的生物,也遠超尋常深淵層面!

  「那傳送陣……」奧萊恩猛地向前一步,瞬間拉近了與李維的距離。他那份維持了許久的優雅從容被一種急切的、近乎灼熱的渴望所取代,銀灰色的眼眸死死鎖住李維,仿佛要攫取他靈魂深處的記憶,連聲音都帶上了一絲難以掩飾的急促,「李維閣下!你剛才提到,是通過一座古老的傳送陣意外來到此地的?那座傳送陣……它具體在哪裡?!它是否還能運轉?!」他的眼神如同最鋒利的探針,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核心目的暴露!李維心中警鈴瞬間鳴響至最高點!對方的目標,果然直指離開這個獵場的途徑!

  他的臉上立刻堆起努力回憶的笨拙神色,手指抓撓著頭髮,帶著明顯的不確定:「在……在西南方向,一片望不到邊的巨大沼澤深處……具體位置……該死,當時傳送過來時太混亂,空間亂流撕扯得我頭暈眼花,只記得……只記得附近有座很高的山,黑色的,光禿禿的,山頂像是被什麼東西……劈開了兩半?對,像被巨斧劈開的!」


  他描述了一個模糊卻足以指向腐爛泥沼核心區域的方位——正是他真身傳送抵達、遭遇那三級深淵惡魔的險惡之地!

  「黑色劈峰……巨大沼澤……西南……」奧萊恩喃喃自語,每一個詞都如同投入乾柴的火星。

  他眼中那銀灰色的星雲仿佛瞬間被點燃,爆發出熾熱無比的精光!顯然,他對腐爛泥沼的地形了如指掌,李維的描述瞬間在他腦海中勾勒出數個精確的坐標!

  他臉上的笑容再次浮現,比之前更加溫和親切,但那笑容深處,卻再也無法掩飾那份如同即將渴死之人見到水源般的灼熱渴望:「萬分感謝!李維閣下!這個消息……對我而言,價值連城!」

  接下來幾句看似隨意的寒暄,奧萊恩的試探重心明顯轉向了李維口中的藍霧界和那位神秘的老師沃德。

  李維始終保持著見識短淺,用模稜兩可的鄉野軼事和老師已逝多年的悲情牌,謹慎地擋回了所有深入的問題。

  眼看信息榨取已近極限,再待下去,對方耐心耗盡會風險劇增,李維適時地、帶著十足的惶恐和敬畏站起身,客氣地行禮:「奧萊恩大人,很榮幸能聆聽您的教誨。不敢再打擾您探索真理。請……請允許我告辭了。」

  奧萊恩銀灰色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失望,如同即將到手的獵物要脫鉤,但臉上那副完美的溫和面具依舊無懈可擊:「當然,探索真理之路漫長,李維閣下。希望命運能讓我們在這遼闊的獵場中再次相遇。莉莉絲,代我送送貴客。」他優雅地揮手。

  「遵命,主人。」魅魔莉莉絲嬌媚地應道,紅寶石般的眼眸在李維身上流轉一圈,帶著某種瞭然於胸的深意,再次搖曳著那令人目眩的步伐,引領著李維的投影走向那扇沉重的金屬巨門。

  轟隆!

  鐵門在牛頭魔守衛的巨力拉扯下再次開啟,刺鼻的硫磺與腐敗氣息湧入。李維在莉莉絲那仿佛能穿透人心的注視下,邁著匆忙的步伐走出,身影迅速被門外扭曲叢林的濃重陰影吞噬。

  莉莉絲倚在門邊,看著李維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隨即轉身。伴隨著震耳欲聾的轟鳴,厚重的鐵門在她身後徹底關閉、落鎖,將內外隔絕成兩個世界。

  ******

  走出約莫兩公里,來到一片相對開闊、四周被數棵高達數百米、樹冠如同腐爛巨傘般的黑色怪樹環繞的區域。

  停下腳步,警惕地、如同受驚野獸般環顧四周,粗重的呼吸在寂靜中格外清晰,確認著無人跟蹤。

  下一刻,異變陡生!

  李維周身空間猛地劇烈扭曲、蕩漾起來!如同平靜的湖面被投入巨石,無形的漣漪瘋狂擴散!

  嗡——!

  一道強烈到令周圍光線都為之扭曲的空間波動驟然爆發,又瞬間坍縮、湮滅!原地,李維如同被戳破的肥皂泡,瞬間破碎、消散!連一絲最微弱的能量氣息、一點精神殘痕都未曾留下,仿佛從未存在過!

  與此同時,距離奧萊恩實驗室所在的黑色山峰直線距離約五公里外。

  在一株最為巨大、樹皮如同焦炭般漆黑、流淌著粘稠汁液的腐爛巨樹之巔,一條需要數人合抱的、覆蓋著厚厚苔蘚和寄生藤蔓的粗壯橫枝上。

  空間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無聲地蕩漾開一圈圈透明的漣漪。

  盤膝而坐的李維,緩緩睜開了雙眼。

  那雙深邃如夜的黑眸中,冰藍色的空間符文矩陣如同精密齒輪般緩緩隱去,眼神銳利如出鞘寒鋒,哪裡還有半分惶恐與茫然?只有絕對的冷靜與洞悉一切的清明。

  從跟隨莉莉絲踏入那片被三級能量輻射籠罩的區域開始,李維就啟動了這精心準備的後手!憑藉對空間法則登峰造極的理解,他耗費心力製造了一個足以以假亂真、承載了他部分精神意念的空間鏡像投影。

  而其本體,則如同最耐心的獵人,一直潛藏在這遠離實驗室、能俯瞰大片區域的樹冠制高點之上,通過一條無形的、極其隱秘的空間精神連結,如同隔岸觀火的棋手,遠程操控著山下那場步步驚心的表演!

  投影所見、所聞、所感,皆通過連結實時傳遞,如同他親身經歷!投影所遭遇的一切探查、試探乃至可能的致命攻擊,都由那個能量構成的幻影承擔!而他的本體,始終處於絕對安全的陰影之中。

  「奧萊恩……洛倫索之心……深淵獵場……源初祝福……」李維低沉的聲音在呼嘯而過的、帶著硫磺灼熱與腐爛甜膩的寒風中幾乎微不可聞。

  每一個詞,都如同沉重的砝碼,落在他思維的秤盤上,蘊含著顛覆認知的巨大信息量、令人窒息的危機感以及……難以抗拒的探索誘惑。

  他的目光穿透稀薄的毒霧,遙遙鎖定黑色山峰的方向。視線仿佛能穿透厚重的山岩,看到那座隱藏在深淵腹地的、科技與巫術完美融合的奇異堡壘。

  那個優雅俊美、實力深不可測的三級巫師,那個霍克·迦爾納在泛黃紙頁上用血與淚刻下永恆詛咒的背叛者……他如此急切地尋找著傳送陣,僅僅是為了逃離這個被稱為獵場的囚籠?還是說,那古老的傳送陣,連接著比逃離更重要的秘密?

  洛倫索的風永不停歇,裹挾著絕望的低語與獵食者的腥臊,吹拂著他額前的碎發。李維的身影在巨大的腐化樹枝上如同融入陰影的水墨,悄然隱去。

  真相,被層層迷霧包裹,隱匿在洛倫索之心這片巨大獵場更深的血腥陰影之後。

  狩獵的號角或許早已吹響。

  只是在這片被污染的土地上,獵物與獵手的身份,永遠在致命的舞蹈中……悄然轉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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