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凱麗
黑暗，是凱麗甦醒時的唯一感知。
意識如同從冰冷的深海中緩緩上浮。
她睜開眼，眼前依舊是那片熟悉的、沒有一絲光亮的濃稠黑暗。
厚重的窗簾將窗戶遮擋得嚴嚴實實，連一絲縫隙都沒有留下，將外面那個對她而言已變得致命的陽光世界徹底隔絕。
三個月了。
從那個被賽娜血點擊中的絕望夜晚開始，時間仿佛被割裂成了兩半。
屬於人類的、鮮活的、沐浴在陽光下的那一半，已經隨著晨光世界的陷落一同沉入記憶的深淵。
取而代之的，是屬於吸血鬼的、冰冷的、在月光與陰影中遊走的這一半。
凱麗坐起身，絲綢睡衣滑過冰涼絲滑的皮膚。
不需要燈光，血族卓越的黑暗視覺讓她能清晰地看到房間裡的一切——華麗的家具輪廓，梳妝檯上擺放的瓶瓶罐罐，還有鏡子裡那個模糊的、蒼白的倒影。
她赤著腳，踩在冰冷的地毯上，悄無聲息地走到梳妝檯前。
手指拂過鏡面，鏡中那張臉，熟悉又陌生。依舊是精緻的五官，金色的長髮失去了往日的光澤，變得如同月光織就的銀緞，襯得那張臉更加蒼白，近乎透明。
嘴唇失去了血色，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淡粉。
曾經充滿活力的藍眼睛，如今是深邃的暗紅，如同凝固的紅寶石，美麗卻空洞，映不出絲毫屬於活人的光彩。
「長生…不老…」凱麗對著鏡中的自己低語，指尖划過冰涼的臉頰。
這份在凡人眼中夢寐以求的恩賜，對她而言，更像是一個冰冷華麗的牢籠。
她輕輕嘆了口氣，氣息在冰冷的空氣中凝不成白霧。
城堡的白天，是屬於沉睡與寂靜的。但凱麗知道，並非所有人都和她一樣無所事事。
她的父親格倫，那位曾經的法師公會副會長，即使變成了吸血鬼，刻在骨子裡的研究精神和法師的驕傲並未熄滅。
他和哥哥托尼，一定在他們共用的魔法研究室里，藉助著特製的、不會逸散紫外線的魔法光源，繼續進行著他們的法術研究或血脈適應性的探索。強大的精神力是他們對抗詛咒、維持自我的重要武器。
母親奧羅拉，則一如既往地扮演著賢內助的角色。她或許在整理父親的研究筆記，或許在城堡的花園，那是在夜晚才會開放的區域，照料那些喜陰的魔法植物，又或者只是安靜地陪伴在父親身邊。她的世界，向來圍繞著丈夫旋轉，夫唱婦隨，無論生死。
至於維娜和莉麗絲母女，還有那個沉默的羅德……凱麗對他們的感覺有些複雜。
他們和自己一樣，都是依附於李維的存在，是這場災難的倖存者，也是詛咒的承受者。
但彼此之間，卻像隔著無形的壁壘。維娜是李維身邊最特別的存在，那份親昵讓凱麗下意識地保持距離。
莉麗絲還是個孩子，沉浸在失去家園的悲痛中，對誰都很疏離。羅德……更像一個影子，一個忠誠而沉默的護衛。凱麗和他們，幾乎沒有交集。
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從前。
那時的她，是法師公會副會長格倫的掌上明珠。雖然沒有繼承父親的魔法天賦，無法感知元素，構築符文，但這並不妨礙她過著優渥而平靜的生活。
父親安排她在公會做接待員，工作輕鬆體面，更多是為了讓她有事可做，接觸社會。
她每天穿著漂亮的制服，坐在明亮的大廳里，迎接來自各地的法師。
第一次見到李維，就是在那樣的場景下。
他走進公會大廳，身姿挺拔，穿著一身不算華麗但乾淨利落的旅行者裝束，英俊得不像凡人的面容上帶著一絲旅途的疲憊和不易察覺的疏離。
他只是個來申請法師等級評定的野法師。凱麗按捺住加速的心跳，那時她的心臟還會為別人跳動，保持著職業的微笑接待了他，幫他辦理了繁瑣的預約手續。
他的聲音低沉悅耳，眼神深邃得仿佛能吸走人的靈魂。那驚鴻一瞥，就在凱麗心裡埋下了一顆小小的種子。
後來，當評定結果出來——五級法師！這個震撼的消息在公會內部都引起了不小的波瀾。
如此年輕，就達到了許多人畢生難以企及的高度！凱麗心中的那顆種子瞬間破土而出，帶著少女懵懂的悸動。
她開始不自覺地關注著關於李維的消息，打聽他的住處，雖然知道那很冒昧，想像著他會在做什麼。
然而，接下來的兩年，李維仿佛人間蒸發，深居簡出。
凱麗偶爾在公會聽到他的名字，也多是關於他又完成了某個委託，或者出售了某種魔法裝備。
那份悄然滋生的情愫，在現實的距離和時間的沖刷下，只能被凱麗小心翼翼地、更深地埋藏進心底。她告訴自己，那不過是對一個強大又英俊的法師的好奇和欣賞罷了。
直到……魔災爆發。
當整個世界陷入混亂與絕望，當父親格倫面對破損的跨位面傳送陣束手無策時，是李維站了出來！
他那份在末日降臨前依舊保持的、近乎冷酷的沉著冷靜，以及他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奧秘的手，竟然奇蹟般地修復了連父親都毫無辦法的古老法陣！
那一刻，凱麗看著李維專注的側臉，看著他手中流淌的法術光輝，那份被深埋的情愫如同被投入火種的乾柴，瞬間熊熊燃燒起來！那是混雜著崇拜、感激、以及更深層吸引力的火焰。
可緊接著，維娜出現了。那個同樣美麗，卻帶著神秘憂鬱氣質的女人，似乎從一開始就站在了李維的身邊。
李維看向她的眼神，雖然依舊平靜，卻蘊含著一種凱麗從未見過的、難以言喻的關注。
這無聲的宣告，像一盆冰水，瞬間澆熄了凱麗心中剛剛燃起的火焰，只留下冰冷的灰燼和更深的苦澀。
於是，她再次選擇了埋藏。深深地，深深地埋藏。連成為吸血鬼這份饋贈，在她看來，也只是將這份註定無望的情感，凝固在了一個永恆的、蒼白的瞬間罷了。
至少，她獲得了時間，漫長的、沒有衰老的時間……儘管這時間將在永恆的黑暗中度過。
凱麗離開臥室，悄無聲息地穿過鋪著厚地毯的走廊，來到城堡一層的大廳。
大廳高闊而空曠，巨大的水晶吊燈在白天也處於熄滅狀態，只有壁爐里常年燃燒著特製的、散發幽藍光芒的魔法火焰，提供著微弱的光源和驅散不掉的寒意。
她走到角落，打開一個銘刻著複雜符文、散發著微弱冷氣的柜子——這是李維製作的魔紋冰箱。
裡面整齊地擺放著一些特製的容器。凱麗取出一隻水晶杯，裡面盛放著深紅色、略微粘稠的液體。
這是經過高度稀釋的龍血飲品，混合了特定的草藥汁液，是他們這些血族日常維持生命和力量的食物。
能壓制那令人瘋狂的嗜血衝動，並且蘊含著黑龍血脈中微弱卻精純的生命力。
冰涼的液體滑入喉嚨，帶著一股奇異的鐵鏽味和淡淡的草木苦澀。
凱麗端著杯子，走到大廳中央寬大的沙發旁坐下。她仰起頭，背靠著柔軟的靠墊，目光空洞地望著裝飾著繁複花紋的天花板。
冰冷的龍血在體內散開，帶來一絲虛假的暖意，卻驅不散心底那份深沉的孤寂和對陽光的隱秘渴望。
就在這時，她眼角的餘光瞥見一個人影從通往地下實驗室方向的走廊悄無聲息地出現。
是維娜。
她似乎剛從實驗室出來，步履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某種難以言喻的情緒？
她的銀髮在幽藍的火光下流淌著冷光，暗紅的眼眸低垂著，似乎在思索著什麼，並未注意到大廳角落沙發里坐著的凱麗。
凱麗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攥了一下。她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將自己更深地陷進沙發的陰影里，目光複雜地追隨著維娜的身影，看著她像一縷月光下的幽魂，無聲地穿過大廳，消失在通往上層居住區的樓梯口。
大廳再次恢復了絕對的寂靜。
凱麗收回目光，無聲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輕得仿佛沒有重量，卻承載著少女時代未能綻放便已凋零的心事，承載著對永恆黑夜的無奈接受，也承載著對那個永遠無法觸及的身影，一份註定只能深埋心底的、蒼白而無望的眷戀。
她將杯中冰冷的龍血一飲而盡，感受著那最後一絲虛假的暖意也徹底消散在冰冷的軀殼裡。
新的一天，或者說，新的夜晚，開始了，在這座陽光下的囚籠里。
意識如同從冰冷的深海中緩緩上浮。
她睜開眼，眼前依舊是那片熟悉的、沒有一絲光亮的濃稠黑暗。
厚重的窗簾將窗戶遮擋得嚴嚴實實，連一絲縫隙都沒有留下，將外面那個對她而言已變得致命的陽光世界徹底隔絕。
三個月了。
從那個被賽娜血點擊中的絕望夜晚開始，時間仿佛被割裂成了兩半。
屬於人類的、鮮活的、沐浴在陽光下的那一半，已經隨著晨光世界的陷落一同沉入記憶的深淵。
取而代之的，是屬於吸血鬼的、冰冷的、在月光與陰影中遊走的這一半。
凱麗坐起身，絲綢睡衣滑過冰涼絲滑的皮膚。
不需要燈光，血族卓越的黑暗視覺讓她能清晰地看到房間裡的一切——華麗的家具輪廓，梳妝檯上擺放的瓶瓶罐罐，還有鏡子裡那個模糊的、蒼白的倒影。
她赤著腳，踩在冰冷的地毯上，悄無聲息地走到梳妝檯前。
手指拂過鏡面，鏡中那張臉，熟悉又陌生。依舊是精緻的五官，金色的長髮失去了往日的光澤，變得如同月光織就的銀緞，襯得那張臉更加蒼白，近乎透明。
嘴唇失去了血色，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淡粉。
曾經充滿活力的藍眼睛，如今是深邃的暗紅，如同凝固的紅寶石，美麗卻空洞，映不出絲毫屬於活人的光彩。
「長生…不老…」凱麗對著鏡中的自己低語，指尖划過冰涼的臉頰。
這份在凡人眼中夢寐以求的恩賜，對她而言，更像是一個冰冷華麗的牢籠。
她輕輕嘆了口氣，氣息在冰冷的空氣中凝不成白霧。
城堡的白天，是屬於沉睡與寂靜的。但凱麗知道，並非所有人都和她一樣無所事事。
她的父親格倫，那位曾經的法師公會副會長，即使變成了吸血鬼，刻在骨子裡的研究精神和法師的驕傲並未熄滅。
他和哥哥托尼，一定在他們共用的魔法研究室里，藉助著特製的、不會逸散紫外線的魔法光源，繼續進行著他們的法術研究或血脈適應性的探索。強大的精神力是他們對抗詛咒、維持自我的重要武器。
母親奧羅拉，則一如既往地扮演著賢內助的角色。她或許在整理父親的研究筆記，或許在城堡的花園，那是在夜晚才會開放的區域，照料那些喜陰的魔法植物，又或者只是安靜地陪伴在父親身邊。她的世界，向來圍繞著丈夫旋轉，夫唱婦隨，無論生死。
至於維娜和莉麗絲母女，還有那個沉默的羅德……凱麗對他們的感覺有些複雜。
他們和自己一樣，都是依附於李維的存在，是這場災難的倖存者，也是詛咒的承受者。
但彼此之間，卻像隔著無形的壁壘。維娜是李維身邊最特別的存在，那份親昵讓凱麗下意識地保持距離。
莉麗絲還是個孩子，沉浸在失去家園的悲痛中，對誰都很疏離。羅德……更像一個影子，一個忠誠而沉默的護衛。凱麗和他們，幾乎沒有交集。
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從前。
那時的她，是法師公會副會長格倫的掌上明珠。雖然沒有繼承父親的魔法天賦，無法感知元素，構築符文，但這並不妨礙她過著優渥而平靜的生活。
父親安排她在公會做接待員，工作輕鬆體面，更多是為了讓她有事可做，接觸社會。
她每天穿著漂亮的制服，坐在明亮的大廳里，迎接來自各地的法師。
第一次見到李維，就是在那樣的場景下。
他走進公會大廳，身姿挺拔，穿著一身不算華麗但乾淨利落的旅行者裝束，英俊得不像凡人的面容上帶著一絲旅途的疲憊和不易察覺的疏離。
他只是個來申請法師等級評定的野法師。凱麗按捺住加速的心跳，那時她的心臟還會為別人跳動，保持著職業的微笑接待了他，幫他辦理了繁瑣的預約手續。
他的聲音低沉悅耳，眼神深邃得仿佛能吸走人的靈魂。那驚鴻一瞥，就在凱麗心裡埋下了一顆小小的種子。
後來，當評定結果出來——五級法師！這個震撼的消息在公會內部都引起了不小的波瀾。
如此年輕，就達到了許多人畢生難以企及的高度！凱麗心中的那顆種子瞬間破土而出，帶著少女懵懂的悸動。
她開始不自覺地關注著關於李維的消息，打聽他的住處，雖然知道那很冒昧，想像著他會在做什麼。
然而，接下來的兩年，李維仿佛人間蒸發，深居簡出。
凱麗偶爾在公會聽到他的名字，也多是關於他又完成了某個委託，或者出售了某種魔法裝備。
那份悄然滋生的情愫，在現實的距離和時間的沖刷下，只能被凱麗小心翼翼地、更深地埋藏進心底。她告訴自己，那不過是對一個強大又英俊的法師的好奇和欣賞罷了。
直到……魔災爆發。
當整個世界陷入混亂與絕望，當父親格倫面對破損的跨位面傳送陣束手無策時，是李維站了出來！
他那份在末日降臨前依舊保持的、近乎冷酷的沉著冷靜，以及他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奧秘的手，竟然奇蹟般地修復了連父親都毫無辦法的古老法陣！
那一刻，凱麗看著李維專注的側臉，看著他手中流淌的法術光輝，那份被深埋的情愫如同被投入火種的乾柴，瞬間熊熊燃燒起來！那是混雜著崇拜、感激、以及更深層吸引力的火焰。
可緊接著，維娜出現了。那個同樣美麗，卻帶著神秘憂鬱氣質的女人，似乎從一開始就站在了李維的身邊。
李維看向她的眼神，雖然依舊平靜，卻蘊含著一種凱麗從未見過的、難以言喻的關注。
這無聲的宣告，像一盆冰水，瞬間澆熄了凱麗心中剛剛燃起的火焰，只留下冰冷的灰燼和更深的苦澀。
於是，她再次選擇了埋藏。深深地，深深地埋藏。連成為吸血鬼這份饋贈，在她看來，也只是將這份註定無望的情感，凝固在了一個永恆的、蒼白的瞬間罷了。
至少，她獲得了時間，漫長的、沒有衰老的時間……儘管這時間將在永恆的黑暗中度過。
凱麗離開臥室，悄無聲息地穿過鋪著厚地毯的走廊，來到城堡一層的大廳。
大廳高闊而空曠，巨大的水晶吊燈在白天也處於熄滅狀態，只有壁爐里常年燃燒著特製的、散發幽藍光芒的魔法火焰，提供著微弱的光源和驅散不掉的寒意。
她走到角落，打開一個銘刻著複雜符文、散發著微弱冷氣的柜子——這是李維製作的魔紋冰箱。
裡面整齊地擺放著一些特製的容器。凱麗取出一隻水晶杯，裡面盛放著深紅色、略微粘稠的液體。
這是經過高度稀釋的龍血飲品，混合了特定的草藥汁液，是他們這些血族日常維持生命和力量的食物。
能壓制那令人瘋狂的嗜血衝動，並且蘊含著黑龍血脈中微弱卻精純的生命力。
冰涼的液體滑入喉嚨，帶著一股奇異的鐵鏽味和淡淡的草木苦澀。
凱麗端著杯子，走到大廳中央寬大的沙發旁坐下。她仰起頭，背靠著柔軟的靠墊，目光空洞地望著裝飾著繁複花紋的天花板。
冰冷的龍血在體內散開，帶來一絲虛假的暖意，卻驅不散心底那份深沉的孤寂和對陽光的隱秘渴望。
就在這時，她眼角的餘光瞥見一個人影從通往地下實驗室方向的走廊悄無聲息地出現。
是維娜。
她似乎剛從實驗室出來，步履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某種難以言喻的情緒？
她的銀髮在幽藍的火光下流淌著冷光，暗紅的眼眸低垂著，似乎在思索著什麼，並未注意到大廳角落沙發里坐著的凱麗。
凱麗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攥了一下。她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將自己更深地陷進沙發的陰影里，目光複雜地追隨著維娜的身影，看著她像一縷月光下的幽魂，無聲地穿過大廳，消失在通往上層居住區的樓梯口。
大廳再次恢復了絕對的寂靜。
凱麗收回目光，無聲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輕得仿佛沒有重量，卻承載著少女時代未能綻放便已凋零的心事，承載著對永恆黑夜的無奈接受，也承載著對那個永遠無法觸及的身影，一份註定只能深埋心底的、蒼白而無望的眷戀。
她將杯中冰冷的龍血一飲而盡，感受著那最後一絲虛假的暖意也徹底消散在冰冷的軀殼裡。
新的一天，或者說，新的夜晚，開始了，在這座陽光下的囚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