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鹽引為契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萬曆二十年秋,一場淅淅瀝瀝的秋雨連下了三日,將京城的塵土洗淨,卻洗不掉內閣衙署內的焦灼。

  程一言立於案前,指尖死死攥著戶部送來的《九邊軍餉急冊》。

  冊頁邊緣被指甲掐出深深的摺痕,紙上「遼東缺餉五十萬兩」「延綏軍糧僅夠月余」「寧夏戰後補餉八十萬兩」的硃批字跡,像一把把燒紅的尖刀,反覆刺著他的神經。

  窗外的雨珠順著廊柱滾落,發出單調的滴答聲,周文彬端著一杯早已涼透的雨前龍井進來,見程一言半天沒動,輕聲道:

  「大人,遼東總兵李成梁的使者已經在門外跪了兩個時辰,膝蓋都滲血了,說若再籌不到軍餉,士兵們就要拆了總兵府去搶糧。

  還有甘肅巡撫的急報,蒙古部落已經在賀蘭山集結,若邊軍無餉無糧,恐怕撐不過這個冬天。」

  程一言沒有接茶,目光落在案頭那本燙金封面的國庫帳本上

  ——這本由工部特製的帳本,每頁都用桑皮紙裝訂,墨跡清晰,可如今「國庫現存白銀七十一萬三千六百二十四兩」的數字,像一塊浸了水的巨石,壓得他胸口發悶。

  寧夏之役雖平定了哱拜叛亂,卻耗空了大半國庫,如今九邊各鎮的催餉文書堆得比人還高,別說補餉,連下個月的常規糧餉都難以湊齊。

  「張尚書呢?讓他立刻來見我!」

  程一言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連日的操勞讓他眼底泛起血絲。

  片刻後,戶部尚書張守直捧著另一本厚厚的藍皮帳本匆匆趕來,這位年過六旬的老臣,往日總是精神矍鑠,如今卻佝僂著背,臉上的皺紋擰成了疙瘩,仿佛一夜老了十歲:

  「程大人,臣已經把能挪的銀子都挪了——江南織坊的冬季補貼停了,科學院的器械採購經費砍了四成,連宮裡尚食局的用度都減了兩成,可還是只湊出二十萬兩,連遼東的零頭都不夠啊!」

  他將藍皮帳本攤開在程一言面前,上面用蠅頭小楷記著各項開支的削減情況:

  「您看,太醫院的人參採購減了三萬兩,工部的黃河堤防修繕停了五萬兩,甚至連國子監的師生束脩都扣了一萬兩,再減下去,恐怕連京城的衙役都要斷餉,到時候治安都成問題。」

  程一言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走到窗邊望著外面的雨景。

  雨絲細密,將遠處的紫禁城籠罩在一片朦朧中,他心中清楚,此時向百姓加稅絕不可行——寧夏之役後,西北百姓流離失所,朝廷剛下旨免了當地三年賦稅;

  江南織業因之前的蠶瘟與補貼削減,已有上千織工失業,蘇州、杭州等地甚至出現了織工聚集請願的情況,若再加稅,輕則民怨沸騰,重則引發民變。

  可若不給軍餉,邊軍譁變、蒙古南下、後金入侵,大明將陷入三面受敵的絕境,到時別說國庫,整個江山都可能不保。

  「難道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張守直唉聲嘆氣,從袖中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信紙,

  「臣派人去問過江南商幫,鄭振先、周福年他們雖有銀子,可都怕朝廷借了不還,只願借二十萬兩,還要用蘇州閶門的三間商鋪做抵押,利息更是要三分,這簡直是趁火打劫!」

  「三分利息?」

  程一言眉頭緊鎖。民間放貸的利息通常是一分到一分五,三分利息已是不折不扣的高利貸,若借了這筆錢,明年光是利息就要六萬兩,無疑會加重國庫負擔,甚至可能引發連鎖反應,讓其他商戶跟風抬高利率。

  他轉身回到案前,手指在國庫帳本上反覆滑動。

  目光突然停留在「鹽引」一欄——上面用硃筆寫著「國庫存有萬曆二十一年鹽引三萬道,每道可售鹽二百斤,市價五十兩」。

  鹽引!程一言的眼前猛地一亮。

  鹽引是朝廷頒發的官方售鹽許可,持有鹽引者可從官鹽場以每斤三分的低價購鹽,再以每斤八分的市價售賣,利潤率高達百分之一百六十,而且鹽是百姓生活必需品,無論年景好壞,鹽市都不會蕭條,向來是商戶爭搶的「金疙瘩」。

  若能以鹽引為抵押,向民間募集銀子,再承諾合理的利息,商戶們定會踴躍認購。

  就在這時,徐光啟抱著一摞厚厚的書籍走進來,身上還沾著雨絲,他剛從翰林院的藏書閣回來,手中那本《歐洲財計考》的封皮都被雨水打濕了一角。

  他看到程一言與張守直愁眉不展的樣子,便知道是為軍餉之事煩惱,連忙將書籍放在案上,指著其中一頁說:


  「大人,臣剛才在整理西學書籍時,看到歐洲有『國債』之制——荷蘭為對抗西班牙,曾向民間發行債券,承諾年息12%,百姓因信任國家,紛紛自願認購,短短三個月便募集到百萬荷蘭盾。咱們大明是否也能效仿?

  臣還查了《大明鹽政全書》,如今鹽引是最穩妥的抵押品,比歐洲的國債抵押品更有保障,若以鹽引為契,定能募集到足夠的銀子。」

  「國債?鹽引抵押?」

  程一言接過《歐洲財計考》,快速翻閱其中關於國債的章節。

  書中記載,荷蘭、西班牙等國通過發行國債,不僅解決了戰爭經費問題,還讓民間資本有了穩定的投資渠道,形成了「國家籌資、百姓獲利」的良性循環。

  而大明的鹽引,比歐洲的國債抵押品更實在——鹽引直接對應實物鹽,即便朝廷一時無力償還,商戶也可憑鹽引兌換鹽斤售賣,絕無虧損之虞。

  他立刻讓張守直拿來鹽引樣本與鹽運司的登記冊,仔細研究起來。

  鹽引樣本是一張一尺見方的宣紙,上面蓋著戶部的朱紅大印,寫著「萬曆二十一年長蘆鹽場鹽引」,還標註了「憑此引支鹽二百斤」的字樣。

  鹽運司的登記冊則詳細記錄了各鹽場的鹽引數量與分配情況,其中長蘆、兩淮、兩浙三大鹽場的鹽引占了總數的七成,銷路最好。

  「如今國庫存有萬曆二十一年的鹽引三萬道,每道鹽引按市價五十兩計算,總價值一百五十萬兩。」

  程一言指著登記冊上的數字說,

  「若按八折抵押,每道鹽引可募集四十兩白銀,三萬道便能募集一百二十萬兩;

  再讓江南鹽商預繳下兩年的鹽稅,換取優先認購權,每道鹽引預繳二十兩,又可募集六十萬兩,這樣一來,一百八十萬兩的軍餉缺口便能補上!」

  張守直卻面露擔憂,手指輕輕敲擊著鹽引樣本:

  「程大人,鹽引可是朝廷的命脈啊!自洪武年間起,鹽引便由戶部直接管控,用於調節鹽市、補充國庫,若大量抵押給民間,日後鹽市會不會被少數商戶壟斷?

  而且年息若定高了,國庫承受不起;定低了,商戶又不願認購,這其中的分寸太難把握了。」

  「這個問題我已經考慮過了。」

  程一言胸有成竹地解釋道,

  「首先,咱們發行的是『短期債券』,期限為一年,到期後朝廷有兩種選擇:

  一是歸還本金與利息,贖回鹽引;

  二是允許商戶憑債券兌換鹽引,這樣既能控制鹽引的流通量,避免商戶長期壟斷,又能靈活調整國庫支出。

  其次,利息定在年息10%——這個利率比民間放貸的一分利稍高,足以吸引商戶認購,又比江南商幫提出的三分利低很多,明年海貿收入預計會增加兩百萬兩,支付十五萬兩的利息綽綽有餘。」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