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地下室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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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此同時,在貝克城另一片區域的某棟廉價公寓裡,安東尼坐在那張搖搖欲墜的木椅上,盯著桌上寥寥無幾的金鎊硬幣。

  硬幣旁邊攤開著一份幾乎空白的案卷記錄,上面只有零星幾行潦草的字跡,記錄著一些無關緊要的瑣事。

  窗外傳來馬車駛過的聲音,夾雜著小販的叫賣聲和遠處工廠的汽笛聲。這座城市從不停歇,但對安東尼來說,它的喧囂已經變得陌生而遙遠。

  福爾摩斯先生的「意外「讓第一偵探事務所徹底停擺。那位一度在貝克城聲名顯赫的偵探消失後,曾經門庭若市的事務所瞬間門可羅雀。客戶們散去,只剩下安東尼這個最後的留守者。

  那位神秘的「拉達加斯特「先生給予的遣散費,曾讓他以為自己可以在這座城市多撐一段時間。

  但現實遠比想像殘酷——房租、食物、煤炭,每一樣都在吞噬著那筆錢。如今,它已所剩無幾。

  返回鄉下的念頭不止一次浮現。他的家鄉是個安靜的小鎮,那裡有他熟悉的街道、樸實的鄰居,還有一份穩定但平淡的工作在等著他。

  然而每當他準備收拾行李時,內心深處總有一股不甘在阻止他。這座龐大、混亂、充滿無限可能的城市,就像一個巨大的迷宮,吸引著他想要探索更深處的秘密。

  更重要的是,過去近三個月里,那些通過牆洞塞進來的「零散大小案子「改變了一些東西。

  案件本身並不複雜:找到某個失竊的物品,追蹤某個失蹤的人,或是調查某樁小小的商業糾紛。

  也許一開始沒有什麼,也許是前面宿醉,使得他大腦不太清醒。他沒有在意這些事,只要給錢就行。

  但安東尼漸漸發現,那些線索精準得可疑。它們從不是完整的答案,卻總是恰到好處地指向關鍵節點,一個可疑的時間點、一處被忽略的細節、一個值得深挖的人物。

  就像有人故意在訓練他,用這些小案子作為磨刀石,打磨著他因事務所關閉而幾乎生鏽的偵探本能。當然,也可能是他瞎想。

  起初,他只是機械地「抄寫答案「,按照線索指引完成任務。但漸漸地,他開始嘗試反向推演——這些線索是如何被發現的?情報源頭使用了什麼樣的邏輯?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引導他?

  這個過程緩慢而痛苦。他的推理時常出錯,結論經常被事實推翻。但正是這種不斷試錯的過程,讓他找回了久違的思維節奏。

  他不再是那個只會麻木記錄和執行的助手,而是真正開始獨立思考的偵探。

  就在這時——

  「咚…咚咚…」

  兩短一長,節奏分明。

  安東尼霍然抬頭,手中握著的銅幣差點滑落。這不尋常的敲擊方式瞬間觸動了他逐漸誕生的偵探本能。他在這裡幾乎沒有訪客,更沒有人會用這種特殊的節奏敲門。

  他屏住呼吸,靜靜地等了幾秒。敲門聲沒有重複。

  「哪位?」他壓低聲音問道,同時悄悄站起身,手摸向抽屜里那把老舊的左輪手槍。

  門外一片寂靜,只有走廊盡頭傳來微弱的風聲。

  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走到門邊,將門拉開一道細縫。走廊空蕩蕩的,昏暗的煤氣燈光下不見半個人影,只有牆上的影子在微微晃動。

  他疑惑地低下頭,目光定格在門檻上——那裡,靜靜地躺著一個用普通牛皮紙仔細摺疊而成的小包裹。包裹很小,大約只有手掌大小,用麻繩綑紮得整整齊齊。

  安東尼迅速彎腰拾起包裹,閃身回屋,立刻將門鎖死。他的心跳加速,手指微微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某種預感。

  他小心地解開麻繩,展開牛皮紙。裡面沒有信箋,沒有說明,只有兩樣東西靜靜地躺在紙面上。

  第一樣,是一枚他無比熟悉的金屬回形針。那是一種特殊的設計,頂端有一個微小的螺旋紋樣,是第一偵探事務所專門定製用來固定重要文件的。

  第二樣,是一把看似平常的黃銅鑰匙。鑰匙上貼著一個微小的白色標籤,上面用工整的小字寫著一個地址:

  鐵壺巷7號,地下室

  是「拉達加斯特」先生!

  安東尼的心臟猛地跳動起來。這枚回形針是毋庸置疑的信物——只有那位神秘人物才會知道它的存在,才會用它來證明身份。而鑰匙和地址,則是一個明確無誤的召喚。

  他沒有片刻猶豫。職業的本能和對機遇的渴望瞬間壓倒了一切謹慎。他猛地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舊外套,將回形針和鑰匙緊緊攥在手中,毫不猶豫地衝出了房門。


  他的身影迅速消失在樓道昏暗的光線里,只留下那張搖搖欲墜的木椅還在微微晃動,桌上的金鎊硬幣在煤氣燈光下閃爍著微弱的光芒。

  鐵壺巷位於貝克城的老城區,是一片被時間遺忘的角落。

  狹窄的石板路兩旁是破舊的磚房,牆面上爬滿了青苔和裂縫。空氣中瀰漫著下水道的異味和腐爛木材的氣息。

  7號是一棟三層的舊建築,外牆斑駁,窗戶大多被木板釘死。安東尼站在門前,用那把黃銅鑰匙順利打開了通往地下室的那扇不起眼的木門。

  門內光線昏暗,只有一盞老舊的油燈掛在牆上,散發著微弱而搖曳的光芒。空氣中混雜著陳腐潮濕的氣味,讓他鼻腔微微發癢。

  他小心翼翼地走下狹窄的木製樓梯,每一步都發出令人不安的吱呀聲。樓梯盡頭是一間不大的地下室,天花板很低,牆壁上滲出水漬,地面鋪著破舊的石磚。

  他剛反手關上門,眼睛尚未完全適應黑暗,一個被捆綁在椅子上的模糊人影便猛地撞入視線。那人低垂著頭,似乎處於昏迷狀態,繩索緊緊地纏繞著他的手腕和腳踝。

  幾乎同時,角落裡傳來一陣輕微的、持續不斷的「咔嗒」聲。

  安東尼警惕地望去,手不自覺地摸向腰間。聲音源自一個放在舊木箱上的裝置——那看起來像是某種兒童玩具:一個簡陋的木質框架,上面掛著幾個不同顏色、紐扣大小的木牌。

  此刻,其中一個木牌正被一隻蹲在旁邊的老鼠用爪子有節奏地撥動著。那隻老鼠體型精幹,穿著一種特殊的啞光色制服,眼神在昏暗中閃著一種不該屬於動物的冷光。

  它的動作精準而有節奏,每一次撥動都讓木牌撞擊框架,發出清脆的「咔嗒」聲。

  更讓安東尼瞳孔收縮的是,那木牌上,用清晰的白色顏料畫著一個簡單的圖案——一個沙漏。

  緊接著,旁邊另一隻老鼠迅速用爪子推過來兩樣東西:一本攤開的筆記本和一枚金屬徽記。它們的動作流暢而有目的性,就像訓練有素的信使。

  做完這一切,它們便退回到陰影中,只留下那雙冷靜得不像動物的眼睛,無聲地注視著他。

  他壓下心中翻湧的震驚,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前面在偵探事務所這些老鼠展現出的智能和組織性,就遠超他之前的任何想像。看來福爾摩斯和那位「拉達加斯特「先生背後的勢力,恐怕比他最離奇的推測還要驚人。

  他深吸一口氣,走上前,拿起那枚冰冷的徽記。

  指尖摩挲過表面精細的浮雕紋樣:盾形底座,頂端是一隻展翅的鷹,爪下握著三支麥穗。他見過這個紋章——貝爾德家族的標誌,那是貝克城最古老、最有權勢的貴族之一。

  更關鍵的是,徽記背面有一行極小的編號:「E-47」。

  這是類似外圍探員的身份標記。

  安東尼又翻開那本筆記。字跡工整,間距精確,每一行都像用尺子量過一樣規整——典型的文書訓練痕跡。但有幾頁邊角微微捲曲,墨跡有輕微的暈染,那是在潮濕環境中書寫留下的痕跡。他湊近聞了聞,隱約聞到街頭煤煙的氣味。

  記錄內容全是時間與簡短標註:

  「10月1日,14:30,馬車停靠」

  「10月1日,18:00,無人出現」

  「10月2日,晨,工坊無異動」

  「10月3日,午後,人員進出頻繁」

  克萊蒙街的那家工坊。監視記錄。

  安東尼將所有線索串聯起來,心中已有了大致的輪廓。他走到監視者面前,拉過一張破舊的木椅坐下,將徽記輕輕放在對方膝上。

  「先生,看來你為一位顯赫的主人效力。」他的語調平穩而溫和,「但很顯然,你現在的個人處境……相當不妙。讓我們開誠布公地談談吧。」

  監視者喉嚨里發出一聲模糊的呻吟,眼皮顫動,緩緩醒轉。迷茫只持續了一瞬——當他發現自己被縛,眼前坐著一個陌生的男人,膝上放著那枚要命的徽記時,恐慌瞬間攫住了他。他本能地掙扎了一下,繩索紋絲不動。

  「放鬆點。」安東尼的聲音依舊平穩,「我不想傷害你,只想知道真相。你是誰?為什麼監視克萊蒙街的那家工坊?」

  監視者別過頭,咬緊牙關,試圖維持沉默。

  安東尼不急不惱。他拿起那本筆記,隨手翻開一頁,手指輕點其中一行記錄。「筆跡均勻,間距規整。你受過專門訓練。但這幾頁墨跡暈染,說明你是在戶外、可能是雨夜中寫下的。長時間守在某個地方——克萊蒙街工坊門口?」


  監視者的呼吸明顯一窒。

  「而且,」安東尼繼續,語氣依然溫和,「你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間有繭痕,不只是握筆留下的。那是長期使用弓弩的痕跡。外圍探員,兼任尾隨與記錄——這就是你的全部職責,對嗎?」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帶著某種洞悉一切的篤定:「貝爾德伯爵大人派你跟蹤那位德魯伊學者'梅林',對嗎?你看到他的馬車停在工坊門口,人卻消失了。所以你守在那裡,想找出聯繫。」

  監視者額頭滲出冷汗,喉結劇烈滾動,呼吸越來越急促。他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對方說的每一句話都精準得可怕。

  「你很忠誠。」安東尼的語氣中帶上了一絲憐憫,「但你想過沒有,為什麼你會被如此輕易地帶到這裡?」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投向角落。

  話音剛落,角落的裝置發出一聲格外清脆的「咔噠」!

  那隻名為「匕首」的老鼠猛地人立而起,前爪精準地按在另一枚木牌上——上面畫著一個簡單的骷髏圖案。

  它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監視者,冰冷、理性,帶著某種審視的意味。

  監視者順著安東尼的目光看去。當他對上那雙非人的眼眸時,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去了。那一瞬間,超越理解的恐懼徹底衝垮了他的心理防線。

  「我…我說!」他的聲音顫抖,幾乎帶著哭腔,「我叫埃里克,是伯爵府的外圍探員!伯爵懷疑那位'拉達加斯特'先生,我只負責記錄進出人員和時間,定期上報!別的我真的不知道!」

  他幾乎是喊出了最後幾句話,眼神驚恐地在安東尼和角落的老鼠之間逡巡。

  安東尼靠回椅背,若有所思。貝爾德伯爵的疑心病比想像的更重,但這番調查目前還停留在外圍試探階段。埃里克也確實只是個負責記錄的眼睛,不太可能知道更多。

  「很好,埃里克先生。」他站起身,拍了拍對方的肩膀,「感謝你的配合。暫時要委屈你在這裡待一陣子了。」

  他轉向角落。陰影中,那雙銳利的鼠眼與他對視了片刻。

  隨後,名為「匕首」的老鼠抬起爪子,精準地撥動了木架上那枚畫著對勾的牌子。

  沒有多餘試探。那一聲清脆的「咔噠」,就是全部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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