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天子之威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148章 天子之威

  積英巷,盛家。

  自墨蘭被一頂小轎抬入宮中後,除了王若弗和林噙霜照常斗得風風火火以外,盛家後宅卻是安靜了不少。

  如蘭起初是拍手稱快,覺得少了這個處處與她針鋒相對、矯揉造作的庶姐,日子都暢快了許多。

  可時日一長,她心裡反而生出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空虛來。

  往日裡雖與墨蘭鬥嘴置氣,卻也熱鬧,如今少了這個對手,平日裡總覺得少了些由頭和趣味。

  明蘭是個悶葫蘆,但如今家裡能說話的也只剩個明蘭,因此如蘭往壽安堂跑得反倒更勤了些。

  這日,如蘭正百無聊賴地趴在桌邊,看明蘭低頭專注地繡著一方帕子。

  陽光透過窗子,灑在明蘭沉靜的側臉上,顯得格外溫婉。

  「六妹妹,你這繡的是纏枝蓮還是並蒂芙蓉?看得我眼睛都花了。」

  如蘭嘟囔著。

  明蘭頭也不抬,手指翻飛,針線穿梭自如,輕聲道:「五姐姐若是無聊,不妨去園子裡逛逛,或是尋棟哥兒說說話去。」

  「我才不去呢。」

  如蘭撇撇嘴:「他看著是個傻的,我怕跟他玩久了自己也會變笨的。」

  正說著,丫鬟忽來通報,余家大姑娘來了。

  明蘭有些意外,忙放下手中的活計。只見余嫣然快步走了進來,她眼圈微微泛紅,似是哭過。

  明蘭迎上去,關切道:「嫣然姐姐,你怎麼來了?臉色這般不好?可是你那妹妹又欺負你了?」

  「別理那等壞人,我正想尋你呢,快幫我瞧瞧,這水波的針法我總是繡不出那種流動的感覺————」

  她習慣地安慰余嫣然,余嫣然作為她的好閨蜜,每次受了委屈都會哭著來尋她。

  余嫣然卻一反常態,緊緊抓住明蘭的手,低低地道:「明蘭,今日我不是來論繡活的。我————我想問你一件事,你需得如實告訴我。」

  明蘭見她神色鄭重,示意屋內的丫鬟們都退下,只留了心腹的小桃和丹橘在門口守著。

  如蘭也好奇地湊了過來。

  「姐姐想問什麼?」明蘭柔聲道。

  余嫣然咬了咬下唇,像是鼓足了極大的勇氣:「明蘭,你大姐姐是皇后,你定然見過官家,他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可是————可是如外界傳言那般,殺伐果斷,冷酷無情?」

  明蘭聽到李瑜,心裡下意識咯噔一下,卻不知道余嫣然為什麼突然要問這問題。

  但見余嫣然焦慮地樣子,她如實說道:「嫣然姐姐,外界傳言,多是誇大其詞,或是別有用心之人散布。我見過的官家————」

  她腦海中浮現出李瑜的模樣:「官家他於國事上,自然是乾坤獨斷,雷厲風行。但私下裡,對待身邊人,卻是極講道理的,並非暴戾之人。」

  她見余嫣然聽得認真,繼續道:「我聽大姐姐說過,官家曾言,女子不易,對後宮嬪妃也多有體恤。」

  「德妃娘娘性子爽利,官家欣賞其風骨;賢妃娘娘善詩文,官家亦常與她唱和。便是對仁壽太后,也禮遇有加,不忘舊恩。可見官家是重情義,明事理的。至於相貌————」

  明蘭臉上微微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官家龍章鳳姿,氣度恢弘,自然是極好的。」

  一旁的如蘭也忙不迭地點頭附和,語氣天真爛漫:「是呀是呀!姐夫可好了!每次來咱們家,都帶好多新奇有趣的禮物!上次給我帶了一匣子南海的珍珠,又圓又亮!」

  「姐夫長得也頂頂俊俏,比畫上的神仙還好看!我長這麼大,還沒見過比姐夫更好看的男子呢!」

  她言語直白,卻更添了幾分可信。

  聽著明蘭細緻入微的描述和如蘭天真爛漫的佐證,余嫣然緊繃的心弦終於稍稍放鬆,長長舒了一口氣,拍著胸口道:「聽你們這般說,我便放心多了————可嚇死我了。」

  明蘭這才疑惑地問道:「嫣然姐姐,你為何突然問起這個?」

  余嫣然有些羞窘,低聲道:「是我家裡,父親和母親,似乎————似乎有意要將我薦舉入宮————」

  明蘭恍然。

  她沉吟片刻,握住余嫣然的手,安慰道:「姐姐不必過於憂心。以姐姐的家世、品貌和才情,若真能入宮,未必是壞事。至少————至少不必像我們這般,將來婚事全憑父母之命、媒約之言,不知要許給什麼樣的人家,是圓是扁,是善是惡,婚前都難以知曉。」


  「宮中雖規矩大,但姐姐性情柔順,女紅又如此出色,只要謹守本分,未必不能安穩度日,甚至————或許能得一知心人。」

  她後面的話說得含蓄,但意思已然明了。

  余嫣然聽了,心中稍安,又反過來關心明蘭:「那————妹妹你的婚事呢?盛家叔父和祖母可有了眉目?妹妹自己,可有什麼想法?

  「」

  明蘭聞言,輕輕搖了搖頭,抿了抿嘴唇,目光落在方才未完成的繡品上,道:「我的婚事,祖母說還要再看看,不急。我自己————也還未曾考慮這些。」

  她旋即展顏一笑,帶著些許戲謔:「倒是姐姐,若將來真成了貴妃娘娘,可莫要忘了今日一起論繡活的妹妹我呀!」

  余嫣然被她打趣得滿臉通紅,嗔道:「你快別胡說!你大姐姐如今才是正宮皇后呢!這話若傳出去,我可沒臉見人了!」

  兩個少女又說笑了幾句,余嫣然心中的陰霾散去了大半,這才告辭離去。

  與此同時,御書房。

  海家的海老太爺,清晨便被內侍急召入宮。

  他心中惴惴,一路猜測著李瑜突然召見他的意圖。

  是前幾日朝會上未隨眾賀捷引起了陛下不滿?

  還是海家子弟近來有什麼不軌之行傳入聖耳?

  他自忖身為前朝兩朝帝師,門生故舊遍布朝野,在新朝也備受禮遇,只要不是謀逆大罪,陛下總該給他幾分顏面。

  懷著這般心思,他踏入了御書房。

  ——

  然而,書房內空無一人,安靜得可怕。

  海老太爺心下詫異,卻也不慌,整理了一下衣冠,便在客位上安然坐下,捻著頜下雪白的長須,閉目養神起來。

  他篤定,陛下再怎麼強勢,也不敢輕易動他這等清流領袖。

  這一等,便是近一個時辰。

  直到午時,才見一個小黃門低著頭,端著一份簡陋的茶飯並一份最新的《汴京日報》

  進來,悄無聲息地放在他身旁的几案上。

  海老太爺忍不住問道:「這位小內官,不知陛下召老臣前來,所為何事?陛下何時能來?」

  那小黃門垂首恭敬答道:「回海老大人的話,奴婢只是奉命送來茶飯。陛下何時駕臨,奴婢不知。陛下只吩咐,時候到了,大人自然知曉。」

  小黃門退下後,海老太爺滿腹疑竇,看著那份《汴京日報》,心中一動。

  陛下總不至於讓他就著報紙下飯吧?

  他狐疑地拿起報紙,仔細翻閱。

  很快,在翰林院供稿的那一版,他看到了自己那個在翰林院任職的兒子海秉行新寫的一篇笑話。

  這笑話依舊延續了海秉行陰陽怪氣的風格,借古諷今。

  說的是前朝一縣令,為討好新上任的知府,將縣衙門前象徵公正的石獅子砸了,換上了知府家鄉喜歡的石貌貅。

  有鄉紳不解,問其故,縣令捻須笑道:「此乃與時俱進,舊獅守舊,焉知新貔之能辟邪招財乎?」

  末尾還點評一句:「然不知舊獅雖朴,亦曾護佑一方;新貔雖凶,可能只進不出耶?」

  海老太爺一看,就知道自家兒子在說什麼。。

  分明是影射陛下處置趙曙不留情面,砸了前朝的規矩,換上了自己的新政,暗諷新朝苛待舊臣,貪得無厭!

  尤其是結合近日即將開科取士的風聲,這新舊之諷,也是在諷刺新朝的科舉。

  他瞬間明白了陛下召他來的原因,定是看到了這篇文章,心中不悅。

  海老太爺起初雖驚,卻並不十分懼怕。

  他自覺可以辯解,這不過是文人遊戲筆墨,諷喻世情,並非特指朝政,更非誹謗君上。

  他海家清流名聲在外,陛下難道還能因一則笑話治罪不成?

  他定了定神,甚至慢條斯理地用完了茶飯,又將那報紙看了幾遍,琢磨著等會兒面聖時該如何從容應對,既能保住兒子,又不失海家體面。

  然而,申時左右,又一名小太監無聲無息地進來,這次呈上的,卻是幾份奏章的抄本。

  海老太爺疑惑地拿起第一份,只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這是一份彈劾奏章,直指翰林院編修海秉行。

  「借詼諧之名,行誹謗之實」;「含沙射影,非議君上」;「其心叵測,動搖國本」;請求嚴懲。

  海老太爺拿起第二份,這份言辭更為激烈,直接將海秉行的行為上升為「思念偽周,意圖不軌」,並暗示海家家風如此,恐非孤例,請求徹查海家。

  第三份、第四份————一連五六份奏章抄本,內容大同小異,都將那笑話無限上綱上線,與謀反、不臣聯繫起來,請求的處罰也從流放直到滿門抄斬!

  更讓海老太爺渾身發冷的是,這些奏章的落款,赫然都是幾個他素日裡認為是心向大周、頗有風骨的舊臣!

  這些人,往日裡沒少在他面前感嘆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對海文斌的耿直也曾表示過讚賞!

  「他們————他們怎敢————?」

  海老太爺的手劇烈顫抖起來,奏章抄本嘩啦啦散落一地。

  他瞬間全明白了!

  陛下哪裡是需要聽他辯解?

  陛下這是在告訴他,要整治他海家,甚至不需要陛下親自出手,只需稍稍示意,甚至只需冷眼旁觀,自然有這些想要在新朝表忠心、踩著他海家頭顱往上爬的舊識撲上來,將他海家撕得粉碎!

  所謂的清流名聲,所謂的門生故舊,在皇權鐵拳和自身的利害面前,是如此不堪一擊一海老太爺再也維持不住之前的鎮定,猛地站起身,跟蹌著撲到門前,用力拍打著緊閉的殿門,呼喊著:「老臣知錯了!老臣要見陛下!陛下!老臣教子無方,懇請陛下恕罪啊!」

  門外寂靜無聲,只有他自己的回聲在空曠的殿宇間迴蕩。

  時間一點點流逝,殿內的光線逐漸昏暗下來。

  海老太爺癱坐在地,老淚縱橫,渾身早已被冷汗浸透,仿佛在短短几個時辰里被抽走了所有精氣神,整個人都脫了一層皮。

  往日的從容、篤定、清高,在這一刻被碾得粉碎。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什麼是天子之怒,什麼是天威難測!

  現在可不是舊周,舊周不殺士大夫,而大乾可是一批一批拉出去斬首的。

  直到夜幕降臨,御書房的門才被推開。

  李瑜一身常服,緩步走了進來,甚至沒有看癱坐在地的海老太爺一眼,徑直走到御案後坐下。

  昏暗的光線下,李瑜的面容模糊,讓人看不清楚。

  海老太爺連滾帶爬地撲到御案前,以頭搶地,砰砰作響,聲音帶著哭腔:「陛下!陛下!老臣罪該萬死!老臣教子無方,致使逆子海秉行狂悖妄言,誹謗君上!老臣有負聖恩!懇請陛下治老臣之罪!只求————只求陛下念在海家世代忠良,網開一面,莫要牽連家族!老臣願親自處置那逆子,給陛下一個交代!」

  他再也不敢提什麼笑話、諷喻,如今還要強辯就是把李瑜當傻子了,他直接將罪名認下,並將所有過錯推到兒子身上,只求斷尾求生。

  李瑜靜靜地看著他磕頭,直到額前見血:「海老太師,你是老臣,朕本欲優容。然,文人筆墨,亦可殺人。前朝之弊,便在於此,清談誤國,標榜自身,卻不知民生多艱,不顧社稷安危。」

  「朕立大乾,要的是務實肯干之臣,非是這等只知躲在紙後,搖唇鼓舌,搬弄是非之輩。」

  「今日之事,朕不希望再有第二次。海秉行,不適合再待在翰林院了。至於海家————

  好自為之。」

  說完,李瑜起身,不再多看癱軟在地的海老太爺一眼,徑直離開了御書房。

  直到李瑜的腳步聲徹底消失良久,海老太爺才如同虛脫般,癱倒在地,大口喘著氣,渾身已被冷汗濕透。

  他掙扎著爬起來,也顧不得整理衣冠,幾乎是連滾爬出了御書房,一出宮門,便坐上轎子,氣急敗壞地低吼:「快!快回府!」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