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你們真是害苦了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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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3章 你們真是害苦了朕啊

  景寧侯府。

  冰消雪融,轉眼間已是草長鶯飛、海棠堆錦的時節。

  汴京的朝局逐漸穩定,也恢復了往日的生機。

  幾場春雨過後,園子裡的西府海棠開到了極盛,粉白的花瓣重重疊疊,壓得枝條都不堪重負地彎下。

  風一過,便簌簌地落,在地上鋪了淺淺一層。

  空氣里瀰漫著香氣。

  海棠無香,香的自然不是海棠,而是亭子裡的女人們。

  李瑜忙於朝事,華蘭趁著天晴,邀了侯府的女眷們一起賞花,想著調和一下各方矛盾。

  她今日穿著絳紫色纏枝蓮紋的褙子,端坐主位,氣度沉靜。

  淑蘭和彩簪安靜地陪坐在側,一個剝著枇杷,一個斟著茶,俱是沒有說話。

  她們都是侯府的老人了,彼此之間知根知底,沒有什麼矛盾。

  真正讓這亭子暗流涌動、需要華蘭出面解決矛盾的卻是另外三個李瑜新納的女人。

  一個是申和珍,晉南申氏的嫡女,李瑜剛回京就被申閣老送入府上。

  一個是榮飛燕,他哥哥榮顯頗受李瑜器重,在禁軍中領了要職,在申和珍入府不久之後,也進了侯府。

  另一個卻是張桂芬,英國公獨女,她則是在趙曙貶李瑜為庶民、加封英國公為晉王之後入府的。

  華蘭看著眼前三人,還是覺得有些恍惚。

  她們都是曾經都是汴京一等一的貴女,現在卻都成了一家人。

  她們心中一個比一個驕傲,目前共同侍奉李瑜,難免生了矛盾。

  華蘭見幾人都沉默著,端起茶盞,含笑環視道:「今日春光正好,這海棠也開得熱鬧,便想著請妹妹們來說說話,賞賞花。整日悶在屋裡,也怪無趣的。」

  在場幾位都很給華蘭面子,都端起茶盞。

  申和珍烏髮松松綰就,只簪一支素銀嵌珍珠的簪子,通身透著書卷氣的清冷,她看著被風吹落的海棠,道:「西府海棠,其色最妍,惜花期短促,盛極而衰,不過旬日。是需要乘著好時光多賞賞。」

  榮飛燕一身石榴紅遍地金錦裙,看到申和珍這般,心中暗道一聲裝貨,她搖著團扇,噗嗤一笑:「申姐姐真是三句話不離書本。花嘛,開了就是給人看的,謝了明年再開便是。前兒個我哥哥得了些上用的新茶,送來給我嘗嘗,我覺著味道清甘,特意帶了些來,大娘子和各位姐姐也嘗嘗?」

  華蘭微笑道:「飛燕有心了。」

  張桂芬一直看著亭外,聞言轉過頭:「茶是好,只是我慣喝些濃的,提神。近日官人抽空教我騎射,總不得要領,精神有些不濟。」

  聽到此話,華蘭和申和珍都是俏臉一紅,心道張桂芬不愧是將門虎女,什麼話都往外說。

  只有榮飛燕用團扇掩口,嬌聲道:「哎喲,桂芬姐姐練騎射呢?要我說,咱們女兒家,學那些打打殺殺的作甚?」

  「不如學學調香理妝。昨兒晚上侯爺來我屋裡,還說我新調的帳中香清雅不俗,聞著安神呢。」

  榮飛燕雖然沒聽出張桂芬的弦外之音,但也已經會下意識炫耀自己得了李瑜的恩寵。

  申和珍頭也未抬,聲音平淡:「侯爺昨日午後在我那裡批閱文書,倒是說薰香太過,易擾心神,讓我將香爐撤了。」

  她微微拉低了一下領口,似是無意地扇風,露出一小片雪白肌膚上若隱若現的淡紅痕印。

  榮飛燕目光倏地釘在那抹紅痕上,捏著扇柄的手指收緊,臉上笑容微僵:「是————是麼?想是侯爺操勞國事,心緒不同,喜好自然也不同。就像那日清晨,侯爺在我那兒用早膳,還誇我小廚房做的酥酪鮮美,多用了一個呢。」

  張桂芬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忍不住調笑道:「這類東西多吃無益。侯爺前日晚間考較我騎射,還說我臂力見長,只是叮囑運動之後,需以溫和之物滋補。還誇我體力越來越好了,他說他最喜歡我不服輸的勁!」

  榮飛燕一愣,這才聽懂張桂芬在說什麼,臉頰立馬染上一抹緋紅,但又強撐著說道:「嗯哼,侯爺說了,最喜歡我————」

  周圍的丫鬟們都假裝沒聽到。

  華蘭面上露出幾分無奈之色,這幾乎侯府的常態了,她作為大娘子,明著爭鬥還能管,這類暗鬥卻是不好管,只能溫聲說道:「好了,妹妹們各有各的好處,侯爺心裡自然清楚。咱們關起門來是一家,和和氣氣的,侯爺在外面才能安心。」


  「侯爺忙於朝政,難得清靜。姐妹們和睦些,便是最大的體貼了。」

  三人這才各自收斂了神色,只是其中爭鬥,卻非一時能平。

  恰在此時,一個小丫鬟來報,英國公來了,要見張桂芬。

  張桂芬聞言,利落地起身,對華蘭行了一禮,又向申、榮二人微微頷首,便轉身離去。

  前廳。

  英國公負手立於窗前,望著院中蒼勁的古松,身形依舊挺拔,但眉宇間較之往日,多了幾分難以言說的複雜情緒。

  聽得腳步聲,他轉過身,見到女兒張桂芬邁步進來。

  「父親。」

  張桂芬行了一禮,姿態依舊帶著將門女的利落。

  英國公仔細打量了她片刻,緩緩道:「在侯府————一切可還習慣?」

  在官家發出那到帶著離間意味的旨意後,英國公反而立馬全面倒向了李瑜。

  且不說趙曙先前苛待他們這些老臣。

  就說憑藉一支紙詔令,就想與李瑜分庭抗禮,實在是痴人說夢。

  當然,就算是要倒向李瑜,英國公也沒打算委屈自己女兒。

  純粹是張桂芬自己硬要嫁的。

  她早就對李瑜情根深重了,只是以往兩人不可能在一起,如今才算是有了機會。

  張桂芬微微一笑,笑容明朗,卻似乎少了些許未出閣時的恣意:「勞父親掛心,女兒一切都好。大娘子待人寬厚,姐妹們————也和睦。

  英國公沉默一瞬,道:「李瑜,非池中之物。你既入此門,往日種種,便需放下。謹守本分,莫要墜了英國公府的門風,也————莫要給自己尋煩惱。」

  這話既是提醒,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他深知自己這個女兒心高氣傲,如今讓她與李瑜其她的女人和睦相處,對她而言並非易事。

  張桂芬垂眸,看著自己骨節分明的手,旋即抬起,眼神清亮:「女兒明白。父親放心,女兒知道該怎麼做。」

  稍後,侯府書房李瑜與英國公分賓主落座。

  書房內陳設簡練,更多的是輿圖與兵書。

  「國公今日前來,可是為了禁軍整編之事?」

  李瑜開門見山,語氣平和,卻自帶威勢。

  英國公看著眼前這個愈發深不可測的年輕人,心中感慨萬千。

  曾幾何時,他還是自己需要提點、甚至隱隱需要防範的後起之秀,如今卻已執掌權柄,連自己的女兒也成了穩定雙方關係的紐帶。

  「不錯。」

  英國公收斂心神,正色道:「殿前司、侍衛馬步軍三衙舊部,依照殿下之前的方略,汰弱留強,混編重組已近完成。各級將領也大多換上了可信之人。」

  「只是————原屬老夫麾下的一些老部曲,安置起來,還需些時日,望殿下體諒。」

  李瑜手指輕輕敲擊著紫檀木椅的扶手:「老部曲念舊,亦是常情。國公勞苦功高,于禁軍中威望素著,此事由國公出面安撫,最為妥當。至於安置,樞密院會撥付足額錢糧,有功者賞,願退者厚恤,必不使為國流血的將士寒心。」

  他這話既肯定了英國公的作用,也明確了對禁軍的最終掌控權。

  英國公心中明了,這是李瑜給他的體面,也是給他的底線。

  他拱手道:「殿下思慮周全,老夫定當盡力。」

  李瑜頷首,語氣緩和了些:「如今汴京初定,然四方不寧。禁軍乃國之根本,還需國公這等老成持重之臣,多多費心操練,以備不時之需。」

  「分內之事。」

  英國公應道,隨即像是隨口提起:「聽聞臨安那邊,這些日子又發了檄文,將老夫也斥為國賊,還異想天開,想要汴京忠臣率兵勤王。」

  李瑜聞言,笑道:「跳樑小丑,垂死哀鳴罷了。趙曙這道旨意,除了徒增笑柄,還能有何用?」

  英國公哈哈一笑:「如今汴京朝局也穩下來了,禁軍亦是整編完成,只待陛下一聲令下,我們禁軍就整裝待發。」

  兩人又商議了些軍務細節,英國公便起身告辭。

  李瑜親自送至書房門口。

  內閣值房。


  燭火通明。

  李瑜坐於主位,靜聽閣臣們的奏報,局勢顯然已與數月前截然不同。

  韓章手持戶部冊薄,率先出列:「陛下,自去歲整肅以來,國庫漸有起色。去歲各地夏秋兩稅,加之漕運疏通後南方諸路補繳的稅款,共計入庫錢三百三十五萬貫,糧二八十萬石。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了幾分:「此外,查抄附逆、貪墨官員及部分觀望勛貴之家,計得現錢、金銀、器物折合約————三百萬貫,田產、商鋪等仍在清點變賣之中。」

  ——

  這個數字,讓在座諸人都精神一振。

  抄家所得,幾乎抵得上大半年的稅收,可見此前積弊之深,也可見李瑜手段之酷烈。

  文彥博隨即上前,奏報內政:「殿下,此前京東東路沂、密等州春旱,已按殿下批示,減免賦稅,開倉賑濟,災情得以控制,流民盡數安撫,未生變故。」

  「各地春耕亦已順利展開,民心漸安,皆稱頌殿下仁德。」

  賑災錢糧,或虛報災情,嚴懲不貸!」

  「臣遵旨。」文彥博領命。

  接著是曾公亮奏報軍情:「樞密院接各方邊報。西夏李諒祚雖陳兵邊境,然懾於我軍威,未敢妄動。遼國耶律仁先退守幽州後,忙於整飭內部,暫無南下跡象。」

  外患業已暫且平靜,但李瑜還是沉吟片刻:「傳令種諤、折克行,嚴密監視西夏動向,加固城防,不得懈怠。命河北、河東諸路,提高警惕,謹防遼人偷襲。另,多派細作,探查夏、遼是否還有所勾結。」

  「是!」

  待曾公亮退回班列,值房內出現了短暫的寂靜。

  內政外患都已經暫時解決。

  所有人的目光,若有若無地投向了申時奇。

  這已經是第三次了,申時奇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冠,越眾而出,手持一份早已擬好的奏表,聲音洪亮而懇切,打破了沉寂:「殿下,臣等昧死再拜!自去歲國難以來,神器蒙塵,天下板蕩!幸賴殿下出世,提孤軍,奮神武,破遼寇於河北,安社稷於傾覆!此乃再造乾坤之功,亘古未有!」

  他展開奏表,朗聲誦讀,引經據典:「————今觀天象,紫微帝星,煌煌耀於中天,光蓋群倫,此正應真主臨世,天下歸心之兆!昔晦暗之常陳,亦因殿下之明德而光華內斂,拱衛紫垣!此非人力所能為,實乃昊天上帝眷顧,命殿下宰執山河,撫育萬民也!」

  他猛地跪伏於地,高舉奏表,聲音帶著哭腔,情真意切:「殿下!《易》曰:聖人南面而聽天下,向明而治!今四海洶洶,兆民懸望,非殿下不足以鎮之,非殿下不足以安之!」

  「臣申時奇,泣血叩首,率百官萬民,恭請殿下,體天心,順民意,正位九五,承繼大統,光復華夏,開萬世之太平!」

  隨著他的跪拜,韓章、文彥博、曾公亮,乃至值房內所有侍立的官員,皆齊刷刷地跪倒在地,異口同聲,如同山呼海嘯:「臣等恭請殿下,順天應人,早登大寶!」

  聲浪幾乎要掀翻值房的屋頂。

  就在這萬眾一心的請命聲中,值房大門被推開,林進雙手捧著龍紋袍服,步履沉穩,神情肅穆,一步步走到李瑜面前,單膝跪地,將龍袍高高舉起:「請陛下,為天下蒼生計,承繼大統!」

  李瑜端坐椅上,目光掃過腳下黑壓壓跪倒的群臣,臉上看不出喜怒,沉默了許久。

  最終,在一片寂靜而灼熱的目光注視下,他緩緩站起身,並未去接那龍袍,而是負手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汴京的升起的炊煙。

  李瑜嘆道:「你們真是害苦了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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