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芒角西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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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7章 芒角西指

  垂拱殿。

  八百里加急的捷報打破了朝堂連日來的沉悶。

  傳令兵風塵僕僕,興奮地將河北大捷的消息傳遍朝堂:「報——!河北大捷!」

  「景寧侯、宣撫使李瑜於真定府外夜襲遼軍大營,破敵數萬,陣斬遼將十餘員!」

  「耶律仁先倉皇北遁,已退出國境!」

  「寧遠侯顧偃開奉命留守,河北諸州漸次安定,百姓歸業!」

  殿內先是死寂,隨即爆發出難以抑制的歡呼與議論。

  這些時日來,整個朝堂被河北的局勢壓抑著,生怕被遼兵攻入汴京,自家小命不保。

  如今河北叛亂平定,眾臣終於喘了口氣。

  樞密使曾公亮這些時日壓力最大,此時紅光滿面,親自出班詳細奏報戰況。

  雖然沒有親自到達戰場,卻也將李瑜如何運籌帷幄、如何精準打擊描述得繪聲繪色,引來一片讚嘆。

  「景寧侯真乃國之柱石!」

  「有李樞副在,何愁夏遼不破!」

  「此戰大漲我大周國威啊!」

  頌揚之聲不絕於耳。

  就連一向持重的富弼,眉宇間也舒緩了許多。

  然而,這振奮的氣氛並未持續太久。

  戶部尚書依舊一副苦瓜臉,顫巍巍地出班,聲音帶著顯而易見的焦慮,如同一盆冰水澆下:「殿下,諸位相公,河北大捷,固然可喜!」

  「然————然國庫————國庫已然空空如也啊!」

  他攤開雙手,一臉痛心疾首:「去歲積存及今歲各路賦稅,十之七八已調往河北、西北。」

  「如今漕運耗費、大軍賞賜、陣亡撫恤、邊境日常糧餉——在在需錢!便是將戶部衙門拆了賣木頭,也湊不出這許多銀錢了啊!」

  「懇請殿下與諸位相公,速速議定良策,籌措錢糧,以應燃眉!否則————否則前線將士恐有斷炊之危,剛剛穩定的河北,亦可能再生變亂!」

  剛剛還因捷報而沸騰的朝堂,瞬間被沒錢的戶部壓得沒有聲音。

  大周一直都很富庶,但大周朝廷卻很窮,每年能做到收支平衡都是吏治清明、戶部尚書有能力了。

  如今要驟然拿出一大筆錢平叛,那確實真的做不到。

  方才還在盛讚李瑜的官員們,此刻都皺緊了眉頭,竊竊私語起來。

  加稅?百姓已不堪重負。

  削減用度?從何減起?總不能削減我們士大夫的俸祿吧?

  一時間,愁雲慘澹。

  眾人不禁望向了桓王趙策英。

  端坐於監國位上的趙策英,這幾日確實展現出了不同於其父的勤勉。

  他不僅每日召集兩府大臣議事至深夜,對於奏報也細細垂詢,雖略顯稚嫩,但態度懇切,讓韓章、富弼等老臣看在眼裡,暗自欣慰,覺得此子或可雕琢,大周未來尚有指望。

  他此刻微微蹙眉,正待開口讓群臣商議如何這棘手的錢糧難題,卻又想起了什麼,嘴唇動了動,卻又閉上。

  他的眼神閃爍了一下,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掙扎和無奈。

  沉默許久,他深吸一口氣,清了清嗓子,紅著臉說道:「河北之危暫解,實乃祖宗庇佑,將士用命,李卿之功,孤與朝廷自有厚賞。然————」

  他微微停頓,有些不敢直視朝廷諸臣的眼睛:「然父皇臥榻之時,曾再三叮囑於孤,國之大事,在祀與戎,亦在————正名分,定人倫,此乃固本培元之要!」

  「故,孤決議,即日起,重議濮安懿王尊號之禮!務必要在父皇康健之前,將此關乎國本人倫之大事,徹底定下!」

  說完,趙策英低下頭去,暗自埋怨趙曙。

  是的,昨夜趙曙醒轉,第一件事就是讓趁著群臣都在關注邊疆戰亂之時,讓趙策英儘早確立祖父的名分。

  「什麼?」

  「這————」

  「殿下,不可啊!」

  滿朝譁然!

  眾臣都被趙策英這一手搞得措不及防。


  這完全不是一個正常君主能做出來的事。

  富弼猛地抬頭,原本因河北捷報而稍霽的臉色瞬間鐵青,眼中儘是難以置信與痛心。

  文彥博、曾公亮等人也面面相覷,都能看到對方眼中的驚愕與不解。

  誰都萬萬沒有想到,在這內憂外患交織、國庫空空如也的危急關頭,這位平日向來明理的大皇子,竟會如此不合時宜地重提皇考之議!

  韓章站在文臣班首,只覺得心累。

  他也明白,這定又是宮中那位不甘心的官家,在病榻上做出的決議。

  他嘴角微微抽搐,心中天人交戰。

  若強行推動,必遭清流激烈反對,朝局將再陷混亂。

  若不予理會,官家醒來後絕不會善罷甘休,他這首輔也做到頭了。

  他咬了咬牙,硬著頭皮出班,試圖做最後的挽回,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殿下!此事關乎禮法綱常,牽涉甚廣,是否容軍情稍緩,國庫稍裕,再「韓相!」

  趙策英有些不好意思地打斷了他。

  他雖然很想反抗父皇,但父皇至今還沒立他為太子,在這之前,他只能聽他父皇的。

  他只能微微堅定一點,帶著幾分威脅意味說道:「此乃父皇心意,亦是孤之意願!名分不定,人心何安?莫非爾等要違逆君父之命,置人倫孝道於不顧嗎?」

  以富弼為首的反對派官員再也按捺不住,紛紛出班抗辯,而王廣淵等潛邸舊臣則趁機鼓譟附和。

  剛剛還因共同面對外敵而暫時凝聚的朝堂,瞬間又陷入了熟悉而激烈的內鬥之中。

  福寧殿寢宮。

  寢宮內瀰漫著散不開的草藥味。

  趙曙躺在寬大的龍榻上,蓋著明黃色的錦被,身形消瘦,面色是一種不健康的蠟黃,口眼歪斜得更加明顯。

  他想說話,卻只能從喉嚨里發出含糊不清的「·————·————」聲。

  口水不受控制地沿著嘴角滑落,想要抬起手指,卻只引得手臂微微顫抖,連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都變得異常艱難。

  趙策英稟報完河北軍情和李瑜、顧偃開的安排後,便垂手恭立在榻前,心中還有些自得,覺得處置得當。

  就在這時,一個心腹太監悄無聲息地湊到龍榻邊,用極低的聲音向趙曙匯報:「官家,司天監有密奏。」

  「從月前開始,常陳星始終晦暗不明,光芒黯淡,且芒角尖銳,直指西方,監正私下言,此————此星象大凶,主禁軍不穩,恐有,恐有倒戈之虞啊!」

  趙曙渾濁無神的眼睛猛地睜大了一些。

  他向來十分信天象鬼神,也信奉天人感應。

  對常陳星暗,芒角星指這一天象,他自然不陌生,這是王莽篡漢時的天象!

  趙策英並未完全聽清太監的話,也未察覺到父親的反應,還在為自己前線的安排表功:「父皇,李瑜已擊退遼軍,河北暫安。為穩妥起見,並節省糧餉,兒臣已命寧遠侯顧偃開領河北防務,李瑜則引主力西向,應對西夏之患,如此可東西兼顧————

  」

  「·————·————呃!」

  趙曙猛地激動起來,夾雜著噴出的唾沫星子,他用盡全身力氣,想要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無————無人?禹州監————監軍何.!朕的————舊臣————何在?為何————不用!」

  他死死盯著趙策英,精於算計的眼神盯著趙策英,令趙策英下意識避開。

  趙策英在一旁弱弱說道:「韓相公自是派了人監軍。」

  可趙曙根本沒聽進去,或者說,他從來就不信任朝堂上的其他人。

  李瑜掌兵,顧偃開鎮守一方,河北這等要害之地,竟然沒有一個心腹太監監軍,沒有用一個禹州舊臣去分權制衡?

  他們想做什麼?

  他們是不是已經勾結在了一起?那常陳星暗,芒角西指,莫非就正正應在此處!

  是了,寧遠侯是禁軍宿將!

  李瑜,唔,李瑜不是禁軍將領,但他渾身反骨,屢屢同他作對,早晚都會造反的。

  趙曙用盡殘存的所有力氣,斷斷續續說道:「去————派人!監軍!河北————西北————李喻軍中————都要!都要朕的人!


  去!快去!」

  趙策英聽到趙曙這話,下意識皺眉,想要拒絕執行。

  可是,他又不敢違逆趙曙。

  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辦。

  這時,趙曙又握住趙策英的手。

  趙策英看著父親的手,一番天人交戰之後,還是決定按照父親的意思去辦。

  李瑜率主力西進已近一月。

  李瑜憑藉【經略】以及在西北早有的經營,甫一到西北,就迅速找到了突破口。

  再加上【常陳星明】的【兵勢】,西夏前線原本糜爛的局勢被迅速扭轉。

  他並未急於冒進收復橫山天險,而是採取剪除羽翼,步步為營之策。

  先是擊潰了數次西夏試圖擴大戰果的進攻,穩住了環慶、廊延兩路的防線。

  隨後,他調動種諤等西軍宿將,以及折可行等西北世襲節度針對西夏賴以縱橫的鐵子重甲騎兵,設計多番誘敵、伏擊,甚至幾次正面接連重創了這支西夏王牌軍隊。

  周軍一改往日頹勢,在李瑜麾下,竟打得西夏軍節節敗退,前線壓力大減,收復橫山似乎指日可待。

  行轅大帳內。

  剛從一場勝仗歸來的種諤,卸下染血的臂甲,臉上帶著尚未褪去的興奮,對坐在主位的李瑜由衷嘆服:「大帥用兵,真如鬼神!末將以往與鐵鷂子交手,勝少敗多,哪像如今,竟能迫得他們不敢輕易出陣!那李諒祚怕是腸子都悔青了,早知如此,何必招惹大帥!」

  一旁的折克行撫須點頭,他性情沉穩,此刻也難得露出笑意:「確實。末將觀鐵鷂子沖陣,依舊悍勇無匹,然在我軍嚴整陣勢與精準弩箭下,卻似猛虎陷泥潭,有力無處使。此皆賴大帥調度之功,令我軍如臂使指。」

  榮顯也插言道:「正是!以往見到鐵鷂子衝來,末將心裡都發怵。如今跟著大帥,弟兄們膽氣都壯了,只覺得那鐵鷂子也不過如此!」

  眾人紛紛附和,話語中全然是對李瑜的推崇。

  容不得他們不推崇,換成任何一個將領,也不能這麼快就將西夏糜爛的局勢扭轉至此。

  他們現在也慢慢信了林進說的李瑜是天王轉世的話。

  不然實在解釋不通。

  然而,坐在角落,歸附大周的番部首領野利原,卻望著輿圖上橫山的位置,嘆了口氣:「大帥用兵如神,兒郎們奮勇,確是如此。只是————可惜了橫山這天險。若橫山仍在手中,我軍進可直逼興慶府,退可保邊境無虞,何至於如今與西夏人在此平野之地反覆拉鋸,耗費錢糧人命————」

  要說在場眾人,橫山丟了,利益受損最大的可以說是折克行,但誰最傷心,那莫非野利原莫屬了。

  野利一族跟著李瑜打下橫山之地後,便自請在到橫山山野中作守衛,以期有一日能同朝廷一起反攻西夏。

  現在橫山丟了,他們又得搬到別處遊蕩。

  這話讓帳內熱烈的氣氛沉默下去。

  在場除了榮顯之外,都親自參與了收復橫山的戰役。

  所有人的臉色都沉了下來。

  種諤猛地一拍案幾,怒道:「提起此事就來氣,若非沈從興、段承憲那兩個蠢材!手握橫山天險,十萬大軍,竟能一敗塗地,將先帝與李帥心血拱手讓人!

  此二人,萬死難辭其咎!」

  折克行也冷哼一聲:「聽聞那二人如今就躺在後軍養傷,整日唉聲嘆氣,若非看在他們乃官家舊臣的份上,軍法早就容不得他們!」

  帳內一時罵聲四起,皆是對沈、段二人無能誤國的憤慨。

  李瑜似是無意地看了種諤一眼。

  種諤感覺到李瑜的注視,有些心虛地低下頭去。

  種諤作為慶曆大臣種世衡的兒子,與其父守正持身不同,他可不是一個老實人。

  可以說,嘴裡基本沒有一句實話,只是在李瑜面前,才不得不老實。

  據李瑜所知,沈從興戰敗地很大原因就是完全聽了種諤的鬼話。

  還沒等種諤主動向李瑜答話,林進面色凝重地快步走入帳內,無視了帳中的議論,徑直走到李瑜身邊,俯身低語,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怒氣:「大帥,朝廷來人了。官家派了內侍省都知林繼恩,還有叫什麼王廣淵的,已至營外,說是————奉旨監軍,犒勞將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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