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君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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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丟臉了!

  盛紘恨不得鑽到地縫裡面去。

  第一天上朝就在眾多同僚面前丟了臉面。

  關鍵是,自己未來的女婿還在後面看著!

  盛紘的頭再也不敢抬起,眼睛盯著青磚地縫。

  這青磚可真青磚啊!

  趙禎臉色瞬間劇變,語氣憤怒中竟帶著一絲警告:

  「今日只議暝蝗平叛之事,莫要橫生枝節……」

  面對老皇帝的警告,韓章並無絲毫要退縮的意思。

  勸諫君王立嗣,自古以來就是臣子的職責。

  如果他們這群出臣子在君王的淫威下放棄勸諫官家。

  任由官家憑著自己的心意辦事。

  到時候鬧出亂子來。

  他們就成了釘在恥辱柱上的奸臣佞臣。

  韓章走出一步,身子朝著趙禎傾斜,堅定地說道:「陛下,天下萬物,都有枝節,所從何來,無非繁衍與繼嗣。」

  趙禎的老臉已經黑了,還是想要拖延此事:「立儲之事,容後再議……」

  就在這時,文臣之首列,又有一位位極人臣的大臣出列了。

  正是內閣中的一位歷經幾朝,德高望重的大學士富弼。

  這位年邁的老臣,鬍子已經全部發了白,他佝僂著身子,誠懇躬請道:

  「十年樹木,百年樹人,陛下還是早日過繼宗室子為妙啊!」

  看見幾乎所有的臣子都已經跪下,沒有任何一個臣子出來幫他說話,趙禎幾乎是咬著牙說道:

  「你們這是——逼宮嗎?」

  這幾乎是對眾多臣僚最嚴厲的警告。

  君君臣臣,君王正在質疑臣子們對君王的忠誠。

  聽到此話,台下諸臣更加沉默,頭埋的更低。

  在這個時候,沒有一個臣子敢出言公開支持官家。

  哪怕是很多受到趙禎青眼相看的臣子。

  這個時候還要幫官家說話,那幾乎是要將自己自絕於官場之上了。

  趙禎心中又悲又怒。

  大周吸取前朝教訓,削弱了武將的兵權,實行以文制武政策。

  這終結了亂世「天子,兵強馬壯者為之」的局面,穩定了大周百年的安穩。

  又有太宗設內閣,君王隨時可提拔臣子入閣,極大加強了君王權力。

  可同時,文官的權力也空前加強。

  「朕沒了兒子,仍是上朝理政,你們這些無君無父的混帳居然在這大殿之上,威逼於朕!咳咳——」

  趙禎心頭一怒,身子甚至有些禁不住震顫起來。

  他非常清楚,這肯定是幾位內閣大學士早就商議好的事情。

  他雖仁慈,但基本的帝王心術還是有的。

  內閣的幾位大學士,雖然都是忠公體國。

  但在他的特意安排下。

  幾乎每一位大學士或多或少都有不同的政見,各自都是矛盾重重。

  比如文彥博和張浚,二人雖然都認可對方的品行。

  曾經還互寫過詩詞讚譽對方。

  但二人的政見已經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了。

  而其他幾位閣老,如富弼,雖然與文彥博大抵是一條心,但在用人和具體施政上卻也有分歧。

  如今,這些政見不同的臣子毫無嫌隙地一同勸諫立嗣。

  既讓這位仁慈的皇帝感到可悲,又有一絲涼意。

  富弼已經半隻腳邁入棺材板了,在這個世上,財富權力他什麼也不在意了,他在乎的只有史書上的身後名,他忍住不去看老皇帝那渾濁含淚的眼睛:

  「老臣本不想傷陛下的心,但是今日老臣不得不傷了陛下的心……」

  「閉嘴!」趙禎已經出離的憤怒了,他全然不顧官家的體面,不願意讓富弼將話講完。

  「為了保陛下晚節,老臣懇請陛下過繼宗室,考問品行……」

  「混帳!」

  「從中挑選,立為繼嗣……」


  「這才是——國之根本啊!陛下!」

  富弼將花白的腦袋狠狠扣在地上,餘音還在殿內迴響。

  趙禎走到了富弼身旁,看著這位年邁的老臣,看向一齊跪地的臣僚們,有些無奈地嘆了一口氣,一瞬間仿佛又蒼老許多:

  「退朝吧!」

  他終究是老了。

  剛繼位時,他也躊躇滿志。

  他清楚地知道大周的弊政。

  他曾經也自信年輕的自己能讓大周再次偉大。

  他文用范仲淹實施新政,武大膽地啟用狄青平定了各地叛亂。

  可是阻力太大了,所有的一切都成了空。

  如今他老了,他也不在乎什麼了。

  唯一的願望就是能讓自己的親生兒子繼承皇位,他不甘心皇位落到宗室子弟上去。

  可是台下這群臣僚們毫無疑問不會讓這個願望實現。

  「陛下,陛下!」

  眼見趙禎要走,富弼竟然伸手緊緊的拉著趙禎的龍袍不松,不讓他離去。

  「你?」

  趙禎見富弼拉著龍袍,不禁一愣,這已經是嚴重的僭越了。

  「陛下!」

  「來人,來人!」

  「陛下,陛下!」

  「若是能定下過繼宗室之議,臣就是被打二十,也心甘情願啊!」

  兩個太監連忙上前拉住富弼,不讓富弼接近官家。

  「好,好好好!」

  趙禎的眼睛瞪住富弼,幾乎是咬著牙說道:「過繼宗室之事,朕聽你的,你說立誰就立誰可好?」

  「陛下……」

  富弼一時愣住,眼眶一下子就紅了起來。

  如果說前面,還是對整個文官集團的否定。

  現在,就是對富弼這位年邁的臣子忠心的直接質疑了。

  這句話,若是被史官記錄下,日後不定會在《權臣傳》出現。

  富弼悲涼一嘆端正身子,將頭頂紫色的官帽放在地上,指著滿頭白髮白須的自己。

  「陛下是疑心老臣邀寵儲君嗎?陛下,您瞧瞧我這身老骨頭,這頭髮,這鬍子,我這都七十多的人了,家裡沒有一個孩子,我能有什麼私心啊?」

  「皇嗣為天下安危所系,往昔有多少禍亂之起,皆由策不早定,定而不決啊!陛下!」

  富弼說完這話,悲從中來,久久不能抬頭。

  「你們說立嗣,那就立嗣。你們說過繼,那就過繼。怎的,總得有人來當這個皇帝!」

  「可是,我的兒子沒了!」

  「誰,誰把我的兒子還給我,誰能把我的兒子還給我啊?」

  所有的臣子在此時只能沉默。

  李瑜此時也只能沉默。

  對於這位已經君臨天下多年的皇帝來說。

  硬要在此事拖延,臣子們也沒有任何辦法。

  放到現代,倒是可以用醫療手段直接幫老皇帝孕育一個子嗣。

  至於現在,除非是真有觀音送子,官家很難誕下一個親生的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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