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煙花易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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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影視城呆了一周,拍完《煙花易冷》的MV後,回返京城。

  曾念評清楚,斥資一百多萬,他得主動讓領導看到錢花在何處。

  成片後,他邀請韓三坪與張合平,在中影的小型播放廳,觀看MV。

  他剪出了一個完整的故事。

  不需要歌聲,因為韓三坪和張合平都喜歡這首歌,只要看完故事,MV的拼圖,兩人自然清楚。

  熒幕上,山水畫上,《煙花易冷》四個大字緩緩隱去——

  晨光透過考古現場的邊緣,灑在潮濕的泥土上。

  林翩翩小心翼翼地用毛刷清理著剛出土的一枚玉佩。

  漸漸地,玉佩露出溫潤的顏色。

  玉佩上雕刻著古樸的雙魚纏繞圖案,只是其中一條魚尾,有了一道清晰的斷痕,像是被人生生摔裂。

  在玉佩的不遠處,是一方殘破的青石,像是某座建築的台基。

  當林翩翩拂去石上的泥土後,心跳驀地漏了一拍——上面有兩個深深刻畫的古體字:「翩翩」。

  莫名的酸楚,瞬間湧上她的鼻尖。

  畫面閃回。

  北魏永平年間,洛邑。

  佛寺的鐘聲在暮色中傳得很遠,與朱雀大街的市井喧囂交織在一起。上元燈節,火樹銀花,將整座城市映照得如同白晝。

  程躍被親兵們簇擁著,穿著一身玄色常服,卻依舊掩不住軍旅的肅殺之氣。

  人流如織,他被一陣歡笑聲吸引。

  回頭望去,只見幾個孩童追逐著嬉鬧,不小心撞到了一位正駐足欣賞花燈的素衣女子。

  女子一個趔趄,眼看就要摔倒。程躍眼疾手快,上前一步,穩穩扶住了她的手臂。

  「姑娘小心。」

  林翩翩驚魂未定,抬眸對上那雙關切的眼睛。

  周遭所有的喧鬧在那一刻仿佛驟然遠去,只剩下彼此瞳孔中映出的燈火與身影。

  「多…多謝將軍。」她看到他腰間的令牌,低聲致謝,臉頰微燙。

  他鬆開手,目光掠過她發間一支簡單的玉簪,覺得比滿城華燈更清雅動人。

  「人潮洶湧,姑娘若不介意,可與我等同行一程。」

  林翩翩沒有拒絕。

  這夜,他們沿著洛水走了很久,談了很久,從龍門石窟的佛像談到白馬寺的梵音,從邊塞的詩句談到江南的煙雨。他驚訝於她的博學與靈秀,她則窺見了他鎧甲之下,那顆嚮往安寧的文心。

  離別時,程躍從懷中取出一枚雙魚玉佩,放入林翩翩的掌心:「以此為證,日後,程躍必當……」

  她沒有讓他說完,只是握緊了玉佩,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蚋:「我等你。」

  戰爭突兀到來。

  軍情緊急,出征前,程躍策馬趕到他們最後約定的地方——那座香火鼎盛的寺廟。

  在後園的菩提樹下,他緊緊握住她的肩膀,目光灼灼:「翩翩,等我打贏這一仗,天下安定,我必歸來。屆時,娶你為妻!」

  淚水在她眼中打轉,林翩翩卻是倔強地沒有讓它落下。

  她將另一枚幾乎一模一樣的雙魚玉佩塞進對方手中:「帶上它,就像我陪在你身邊。程躍,我一生一世,都會在洛邑等你。」

  「好!」

  程躍翻身上馬,鐵甲鏗鏘,回頭再看她最後一眼,那素白的身影立在寺門,成了他此後無數噩夢與美夢中唯一的亮色。

  程躍走後的洛邑,一日冷甚一日。

  最初,林翩翩每日都會盛裝走到城門,眺望遠方。捷報偶爾傳來,她便能歡喜數日。後來,戰事膠著,音信漸稀。再後來,敵軍即將兵臨城下,洛邑城內人心惶惶,富戶紛紛南逃。

  父母兄長強令她收拾細軟,準備舉家南遷。

  她第一次如此強硬地反抗。

  「我不走!」她緊緊攥著胸前的玉佩,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執拗,「我若走了,他回來找不到我怎麼辦?」

  林府只剩下寥寥數人。

  城破那日,混亂與火光吞噬了整座城市。她在奔逃中染上風寒,一病不起。

  她懇求相依為命的侍女將她安置在城門處一間簡陋的小屋,苦苦等待。

  她始終沒有離開,後來,她再也不能離開了。

  病榻上,她咳出的鮮血染紅了素帕,眼神卻始終望著城門的方向。在一個雨聲淅瀝的夜晚,氣息奄奄的她,將玉佩交給一直照顧她的侍女。

  「阿蠻……若他回來……告訴他……翩翩……一直在這裡……等他……」

  她的手無力垂下,窗外,是敵軍的鐵蹄踏過青石路的迴響。

  戰爭持續了數年。

  程躍帶著她給的玉佩,經歷了無數次苦戰。每一次絕境,懷裡的玉佩都在支撐著他活下去,打回去。

  當他終於帶著赫赫戰功,揮軍重返洛邑,看到的再不是記憶中的繁華帝都。

  斷壁殘垣,荒草沒膝。往日熙熙攘攘的朱雀大街,只剩下野狗穿梭。空氣中瀰漫著腐爛與蕭瑟的氣息。

  他像個瘋子,跌跌撞撞地沖向林家的府邸,只見一片焦土。他抓住每一個看似倖存的人詢問,得到的只有麻木的搖頭。

  最後,阿蠻找到了他,淚流滿面地將他帶到城外一座孤墳前。

  沒有墓碑,只有一塊粗糙的木牌,上面用炭灰寫著「林氏翩翩」。

  「她……一直等著您啊……直到最後……」阿蠻哽咽著轉述了那句遺言。

  天空開始落下冰冷的雨絲,打在他沾滿征塵的鐵衣上。程躍怔怔地站在那裡,仿佛所有的力氣都被抽空。

  良久,他雙膝一軟,重重跪在泥濘之中,雙手插入冰冷的泥土,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哀嚎。

  雨水混合著淚水,肆意橫流。他掏出那枚從未離身的玉佩,用盡全身力氣,想要將它摔碎,最終卻只是讓它裂開了一道痕,如同他的心。

  他踉蹌著起身,走向那座同樣殘破的寺院。大殿屋頂塌了一半,雨水順著破洞流下,澆在斑駁的佛像臉上,宛如慈悲的淚。

  他跪在佛前,聲音嘶啞,如同破碎的風箱。

  「請大師……為我剃度。」

  青絲落下,如同他與這個世界的最後牽絆,被無情斬斷。

  從此,洛邑少了一個將軍,寺院裡多了一個沉默的掃地僧。

  掃地僧不念佛號,不參禪,只是日復一日地清掃著滿院的落葉,如同清掃自己無盡的悔恨與思念。他活著的唯一意義,似乎就是守著她的孤墳,和這座承載了他們最後誓言的寺院。

  每年她的忌日,他都會在墳前靜坐一整天,任憑雨打風吹。

  有人說,那個和尚,不是在掃地,而是在等著一個人。

  歲月流逝,他在青燈古佛前,將那份驚濤駭浪般的痛楚,熬成了深不見底的沉寂。只有在雨聲響起時,他古井無波的眼中,才會泛起一絲難以察覺的波瀾。

  在生命最後的時光里,他用顫抖的手,在那方她曾站立過的寺基青石背面,刻下了一行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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