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家母不才
楊少華是京城土著，就讀於水木大學計算機系，哪怕炎炎暑日，每天，他都會樂此不疲地蹬著自行車，騎行半個小時回家，只因家裡有台配置奢侈的電腦可用。
他是民族大學教職工子弟，住在學校家屬樓。
那天，正是楊少華在水木清華BBS發了一篇盛讚程躍的帖子，被批判得體無完膚。
他是溫潤的、不喜與人糾纏的性子，抗辯無果後，也就隨它去了。只是偶爾想起，會在心底暗罵幾聲：爾等匹夫無眼，吾羞與為伍！
此時，國內網際網路處於早期發展階段，監管相對寬鬆，國外的技術、娛樂、新聞網站，如Yahoo!、CNN、微軟官網等均可自由訪問。楊少華本就習慣瀏覽國外的專業網站，聽英文歌曲，水木清華BBS非乃常駐之地，很快，這件事就被他拋之腦後。
撥號上網的速度感人，尤其是登錄國外網站，一個有圖片的網頁，完全打開，緩衝三五分鐘實乃常態，楊少華當然是習慣且以為理所當然的。等待的間隙，他走出客廳，去冰箱裡找飲料喝。
母親在看電視，本打算悄無聲息地返回房間，可是楊少華聽到了隱約有點耳熟的聲音，循聲望去，不知不覺就走到了電視正前。
「你擋到我了。」
「媽，就是他！」
兩人幾乎同時出聲，楊少華驚喜至極，聲調不自覺高了許多。
母親被嚇一跳，下意識問道：「什麼就是他？」
目不轉睛盯著電視，楊少華急聲說道：「他就是那天我說的，在你們學校門口唱歌的程躍，他竟然上電視了？這是什麼節目？周末喜相逢。他竟然上周末喜相逢了？！這是什麼歌？以前沒聽過啊，天吶，又是一首新歌……」
眼睜睜的看著兒子陷入痴狂，母親又好氣又好笑，無奈往後一躺，靠著沙發，看著兒子的後背，聽他囈語般胡言亂語。
直到這首歌唱完，程躍退場，本期周末喜相逢也來到了節目尾聲。
楊少華戀戀不捨地挪開視線，轉身對著母親大笑說道：「我說得沒錯吧，他真的很厲害！新歌！肯定又是他的作品，他無敵了！對不對？對不對？」
母親的思緒早已飄向遠處，她在想：兒子本性偏柔，可他畢竟年輕，不乏爭強好勝之心，這是好事，是他成長的動力，以後該怎麼引導呢……
那天兒子回來得晚，熱飯的時候問他原因，他感嘆說，在校門外聽人唱歌了，真的很好聽，那人甚至能自己創作，寫得唱得都超級棒！
當天的情形，兒子雖然嘆服，卻也不至於如此激動，想來這些天他遇到了什麼，或者是對歌手有了新的了解？
含笑望著兒子，母親攤開手，說道：「我剛聽兩句，你就過來搗亂，不僅把電視擋得瓷實，還咕咕叨叨不停，壓根沒有聽清，你讓我如何評價？」
軀體僵硬了剎那，楊少華鄭重說道：「我的錯！其實我也沒有認真聽。媽，明天早上咱倆一起看重播吧！」
周日早飯過後，父親臨出門前，看到兒子把錄音機、隨身聽、手持DV一股腦搬到客廳，此時正在檢查手持DV的磁帶，想起昨晚妻子的話，父親笑著搖了搖頭，輕聲開門離去，沒有打擾對方。
一般情況下，《周末喜相逢》的重播時間在次日早上九點四十。知道母親很忙，將近十一點，臨近程躍出場那會兒，楊少華才去書房請她出來。
「媽，我想把這首歌錄下來，需要擋到電視屏幕，你不用管，閉眼聽歌就行！」
等到程躍上台，楊少華仍然沒有用心來聽，他半跪在電視正前，穩穩得錄下了整首歌曲。
然後就是手忙腳亂的關閉了所有錄音設備。
「怎麼樣？」
母親緩緩睜眼，沒有發表意見：「你錄好了嗎？」
「應該吧？」
母親指著他手中的Sony WM-D6C Professional Walkman說道：「用Walkman放一遍，你也聽聽，發表一下個人意見。」
封閉的環境，全套家庭音響，號稱「廣播級」標準的專業隨身聽，楊少華已經把現有的條件用到了極致，得到的，自然不負所望。
母親聽完後，未等楊少華言聲，主動問道：「你說過這個叫程躍的……他是京城理工的學生？」
「是。」
莫名的，母親嘆了口氣，問道：「你覺得怎樣？」
楊少華老老實實地說：「很好聽，感染力很強，隨著程躍的歌聲，我覺得自己受到了一場洗禮和升華。但是現場的反應好像一般，而且我不會評價，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呵！作為我的兒子，你當初不選音樂，卻選擇了計算機，後悔嗎？」
迎著兒子不服的眼神，母親言笑晏晏：「好了，開玩笑的。計算機發展迅猛，前景光明，你的選擇沒錯！至於說這首歌，昨天我已經知道，完全是程躍的個人作品。你覺得反響一般，那是因為舞台效果所致。以我的評價來講，你發現了一個非常非常棒的歌手、創作者！」
話語沒有停留，母親接著說：「毫無疑問，這是一首紅歌、大歌，但是她非常新穎，令我耳目一新，簡直是有點佩服了！」
「從旋律上講，歌曲的主歌部分流暢、自然，以6級小和弦結尾，自帶憂鬱屬性，充分表達了作者對革命先輩的仰慕與哀思。在副歌部分，程躍採用4536的和弦走向，這是一種突然的惆悵轉折，程躍的創作技法，或者說他的感覺，簡潔有力，他的音樂語言，能夠直接衝擊聽眾的心靈，也就是說，這首歌非常動聽，具備廣泛的流行潛力。」
「編曲部分，程躍採用了鋼琴、弦樂和新穎的電子樂，怎麼形容呢？就像他奇怪的歌名一樣，給了我一種深刻卻又遙遠的時空錯位感，讓我仿佛回到了那段歲月。」
「關於程躍的唱功，我覺得不提也罷。用你的話說，『厲害』毋庸置疑。而且他的唱腔、技法，有些部分，我甚至還得研究研究，我發現在他的歌聲里，有著我沒聽過的東西，他的唱法，給我一種……就是那種用氣聲發出來的，又帶著輕微的磨砂感、厚重感，年輕昂揚，且深情。」
「最後的最後，還是那句話，恭喜你，兒子！你發現了一位非常有才華、非常有潛力的歌手……不，不是『潛力』，用『能力』一詞更合適！而且他有著一顆赤子之心，非是如此，寫不出來這首歌，唱不出來這種感覺。」
「剛才問你的時候，我始終在想，這樣的學生，怎麼會選擇京城理工呢？他明明應該是在民族大學的！」
楊少華從未聽過母親如此盛讚一首歌、一個歌手，隨著母親的話，他笑得非常痛快，非常驕傲，仿佛這首歌是他所作，是他所唱。
將客廳收拾妥當後，楊少華回到電腦前，迫不及待地再次打開水木清華BBS，找到人文藝術類音樂板塊，很快就編輯了一條貼子，名為「當旋律成為記憶蟲洞——再贊京城理工的超級歌手程躍！」然後向版主申請加精。
帖子裡，楊少華留下了他在校內FTP伺服器存儲的音樂文件地址，並將母親口述的評價傳了上去。
帖子的結尾，楊少華如此寫著：
「以上所言，專業評價皆由家母口述，余僅做記錄，隻字未改。」
「家母不才，普通音樂教師，職稱教授為正，一級作曲家。」
「僅此而已。」
他是民族大學教職工子弟，住在學校家屬樓。
那天，正是楊少華在水木清華BBS發了一篇盛讚程躍的帖子，被批判得體無完膚。
他是溫潤的、不喜與人糾纏的性子，抗辯無果後，也就隨它去了。只是偶爾想起，會在心底暗罵幾聲：爾等匹夫無眼，吾羞與為伍！
此時，國內網際網路處於早期發展階段，監管相對寬鬆，國外的技術、娛樂、新聞網站，如Yahoo!、CNN、微軟官網等均可自由訪問。楊少華本就習慣瀏覽國外的專業網站，聽英文歌曲，水木清華BBS非乃常駐之地，很快，這件事就被他拋之腦後。
撥號上網的速度感人，尤其是登錄國外網站，一個有圖片的網頁，完全打開，緩衝三五分鐘實乃常態，楊少華當然是習慣且以為理所當然的。等待的間隙，他走出客廳，去冰箱裡找飲料喝。
母親在看電視，本打算悄無聲息地返回房間，可是楊少華聽到了隱約有點耳熟的聲音，循聲望去，不知不覺就走到了電視正前。
「你擋到我了。」
「媽，就是他！」
兩人幾乎同時出聲，楊少華驚喜至極，聲調不自覺高了許多。
母親被嚇一跳，下意識問道：「什麼就是他？」
目不轉睛盯著電視，楊少華急聲說道：「他就是那天我說的，在你們學校門口唱歌的程躍，他竟然上電視了？這是什麼節目？周末喜相逢。他竟然上周末喜相逢了？！這是什麼歌？以前沒聽過啊，天吶，又是一首新歌……」
眼睜睜的看著兒子陷入痴狂，母親又好氣又好笑，無奈往後一躺，靠著沙發，看著兒子的後背，聽他囈語般胡言亂語。
直到這首歌唱完，程躍退場，本期周末喜相逢也來到了節目尾聲。
楊少華戀戀不捨地挪開視線，轉身對著母親大笑說道：「我說得沒錯吧，他真的很厲害！新歌！肯定又是他的作品，他無敵了！對不對？對不對？」
母親的思緒早已飄向遠處，她在想：兒子本性偏柔，可他畢竟年輕，不乏爭強好勝之心，這是好事，是他成長的動力，以後該怎麼引導呢……
那天兒子回來得晚，熱飯的時候問他原因，他感嘆說，在校門外聽人唱歌了，真的很好聽，那人甚至能自己創作，寫得唱得都超級棒！
當天的情形，兒子雖然嘆服，卻也不至於如此激動，想來這些天他遇到了什麼，或者是對歌手有了新的了解？
含笑望著兒子，母親攤開手，說道：「我剛聽兩句，你就過來搗亂，不僅把電視擋得瓷實，還咕咕叨叨不停，壓根沒有聽清，你讓我如何評價？」
軀體僵硬了剎那，楊少華鄭重說道：「我的錯！其實我也沒有認真聽。媽，明天早上咱倆一起看重播吧！」
周日早飯過後，父親臨出門前，看到兒子把錄音機、隨身聽、手持DV一股腦搬到客廳，此時正在檢查手持DV的磁帶，想起昨晚妻子的話，父親笑著搖了搖頭，輕聲開門離去，沒有打擾對方。
一般情況下，《周末喜相逢》的重播時間在次日早上九點四十。知道母親很忙，將近十一點，臨近程躍出場那會兒，楊少華才去書房請她出來。
「媽，我想把這首歌錄下來，需要擋到電視屏幕，你不用管，閉眼聽歌就行！」
等到程躍上台，楊少華仍然沒有用心來聽，他半跪在電視正前，穩穩得錄下了整首歌曲。
然後就是手忙腳亂的關閉了所有錄音設備。
「怎麼樣？」
母親緩緩睜眼，沒有發表意見：「你錄好了嗎？」
「應該吧？」
母親指著他手中的Sony WM-D6C Professional Walkman說道：「用Walkman放一遍，你也聽聽，發表一下個人意見。」
封閉的環境，全套家庭音響，號稱「廣播級」標準的專業隨身聽，楊少華已經把現有的條件用到了極致，得到的，自然不負所望。
母親聽完後，未等楊少華言聲，主動問道：「你說過這個叫程躍的……他是京城理工的學生？」
「是。」
莫名的，母親嘆了口氣，問道：「你覺得怎樣？」
楊少華老老實實地說：「很好聽，感染力很強，隨著程躍的歌聲，我覺得自己受到了一場洗禮和升華。但是現場的反應好像一般，而且我不會評價，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呵！作為我的兒子，你當初不選音樂，卻選擇了計算機，後悔嗎？」
迎著兒子不服的眼神，母親言笑晏晏：「好了，開玩笑的。計算機發展迅猛，前景光明，你的選擇沒錯！至於說這首歌，昨天我已經知道，完全是程躍的個人作品。你覺得反響一般，那是因為舞台效果所致。以我的評價來講，你發現了一個非常非常棒的歌手、創作者！」
話語沒有停留，母親接著說：「毫無疑問，這是一首紅歌、大歌，但是她非常新穎，令我耳目一新，簡直是有點佩服了！」
「從旋律上講，歌曲的主歌部分流暢、自然，以6級小和弦結尾，自帶憂鬱屬性，充分表達了作者對革命先輩的仰慕與哀思。在副歌部分，程躍採用4536的和弦走向，這是一種突然的惆悵轉折，程躍的創作技法，或者說他的感覺，簡潔有力，他的音樂語言，能夠直接衝擊聽眾的心靈，也就是說，這首歌非常動聽，具備廣泛的流行潛力。」
「編曲部分，程躍採用了鋼琴、弦樂和新穎的電子樂，怎麼形容呢？就像他奇怪的歌名一樣，給了我一種深刻卻又遙遠的時空錯位感，讓我仿佛回到了那段歲月。」
「關於程躍的唱功，我覺得不提也罷。用你的話說，『厲害』毋庸置疑。而且他的唱腔、技法，有些部分，我甚至還得研究研究，我發現在他的歌聲里，有著我沒聽過的東西，他的唱法，給我一種……就是那種用氣聲發出來的，又帶著輕微的磨砂感、厚重感，年輕昂揚，且深情。」
「最後的最後，還是那句話，恭喜你，兒子！你發現了一位非常有才華、非常有潛力的歌手……不，不是『潛力』，用『能力』一詞更合適！而且他有著一顆赤子之心，非是如此，寫不出來這首歌，唱不出來這種感覺。」
「剛才問你的時候，我始終在想，這樣的學生，怎麼會選擇京城理工呢？他明明應該是在民族大學的！」
楊少華從未聽過母親如此盛讚一首歌、一個歌手，隨著母親的話，他笑得非常痛快，非常驕傲，仿佛這首歌是他所作，是他所唱。
將客廳收拾妥當後，楊少華回到電腦前，迫不及待地再次打開水木清華BBS，找到人文藝術類音樂板塊，很快就編輯了一條貼子，名為「當旋律成為記憶蟲洞——再贊京城理工的超級歌手程躍！」然後向版主申請加精。
帖子裡，楊少華留下了他在校內FTP伺服器存儲的音樂文件地址，並將母親口述的評價傳了上去。
帖子的結尾，楊少華如此寫著：
「以上所言，專業評價皆由家母口述，余僅做記錄，隻字未改。」
「家母不才，普通音樂教師，職稱教授為正，一級作曲家。」
「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