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三百二十七
所見所聞超乎想像。
宋樂樂不懂，眼前的兩年同窗，樸實的農村孩子，怎會與這些社會渣滓們為伍？
程躍聞聲抬頭，稍覺詫異，繼而淺淺笑了：「好巧，宋樂樂同學。」
本就不熟，大學畢業後再未見面。後來高中同學聚會，她也從不參加。所以，有二十多年沒見了罷？
可是，此時此刻，他分明是在大學報到的路上……
恍惚與錯亂再度襲來。
是的，再度襲來。
要去京城讀書了，身為初中時班主任的得意弟子，昨晚老頭見他來家裡探望，欣喜異常，全然不顧師娘在旁邊不停的擰啊擰、擰啊擰的，碎碎叨叨的叮囑：「你比別人早一年上學，才十七歲，還沒成人，所以到京城後別急著談戀愛，專心讀書，學文化，長見識，這是你日後搞事業的根基！你放心，等你成功了，出人頭地了，女人那玩意兒，站你眼前，左轉轉、右轉轉，任你挑！嘶……疼！我這不是在教小躍認真學習嘛……你輕點！不是，你別擰，小躍在呢！」
「咦？是不是有人在房後吹口哨？」
程躍笑得合不攏嘴：「明天要去京城上學，劍鋒和格非他們在外邊等我去飯店喝酒。還有個你不認識，沒上過初中，也是我發小，叫小三。」
「小三？無所謂！」老頭威武霸氣，「去啥飯店！他程劍鋒、程格非都是我的學生，畢業幾年了，我也吃不了他們！喊進來，就在家裡喝！你哥剛給我搞來幾箱白酒……孩他媽，你去整幾個菜！」
老頭的大兒子在民航上班，飛行員，帶回來的都是好酒。
五個人，後來喝了兩箱？！
何時散場，如何回家，記憶里一片空白。
一覺睡到正午，如夢似醒間，好像做了一個持續二十多年的長夢，夢裡是他往後二十多年的人生歷程？
在夢裡，他已經大學畢業多年，兜兜轉轉又回到京城定居，奔波勞碌，菸酒應酬……在同樣一場大酒之後，戛然而止。
是夢嗎？
可是也太過清晰、太過完整了！
他正神思不定，程劍鋒、程格非和程小三先後來到家裡，七嘴八舌的訴說昨晚酒後狼狽模樣。母親在一旁聽完，譏笑說道，三更半夜不見回家，父親出門尋找，發現他正摟著大門酣睡！
同樣的情形、同樣的對話！
好似活在夢裡！
程躍嘗試著做出改變。
他先是忽悠同往京城上學的劍鋒狠心買下軟臥車票，臨行前又勸說無所事事的格非與小三同行，只當去見見世面。
他們都答應了。
夢裡，此番行程，只有他和劍鋒兩人，苦捱了十七個小時的硬座。彼時滿懷激動，且為隨身攜帶的學費、生活費而提心弔膽，竟然不覺得累！
當然，也不曾遇到眼前的宋樂樂。
「嗨，程躍。」
上鋪又探出一個腦袋，張晨，學校、也是王屋市本屆唯一考上京城大學的學霸，畢業後會去國開行工作，情史波瀾壯闊，結婚對象倒是程躍的好友。
夢裡對她的熟悉程度，自然遠非宋樂樂可比，程躍眼神微亮，笑意濃了幾分：「張晨啊——」
尚未來得及寒暄，對話便被乘務員小姐姐打斷了：「你們認識？不是一起買的票，碰巧遇上的？不應該啊，王屋站是個小站，沒幾個人上車，你們候車時應該能夠遇到啊……也對，程躍是吧，你卡著點來的，賊沉氣，難怪呢。」
話語不停，手上的動作不停，乘務員查完車票，又盯著格非和小三出門買票，這才離去。而經過她這一番打岔後，張晨又拿起了新概念英語，宋樂樂則躺回了鋪席，不知在想什麼。
程躍不以為意，望向劍鋒：「三兒說他帶了酒，你還喝不？」
程劍鋒瓮聲回道：「從今以後，我再喝酒，就是狗！」
呵，程躍心道：夢裡硬座席上，我沒問你，是你主動說出了同樣的話。
軍訓過後，你會從京城工業大學過來找我，校門外吃拉條時，非得要一份涼菜，外加一瓶二鍋頭，死活攔不住！
輕笑一聲展開被子，躺下閉目養神。
不一會兒，格非和小三回返，兩人買了硬座票，又將剩下的錢遞還。
程躍沒說什麼。
至於兩人提議喝酒，程躍指了指上鋪，悄聲說道：「我同學，宋樂樂，交通局局長的女兒，最煩聞到酒味了。」
「管球她嘞……」
小三一臉不屑，還想嘟囔，被格非強行拉走了。
「你有點眼色吧！長得還行，說不定和你小叔有什麼呢！」
……
躺在逼仄的臥鋪上，程躍心潮澎湃，沿途甚至無心理會身邊的人和事。
他並不知道，就在剛才，宋樂樂還將他點評為「隨波逐流」，即便知道了，或許只會坦然應上一句——
「你說得對」。
他本就是個普通的農村孩子，所幸父母開明和善，掙得不多，足以養家餬口，而且賜予他一副上好的皮囊，以及過得去的智商。
還能奢求什麼呢？
小學、初中、高中，他都能輕輕鬆鬆考出好成績，雖非頭名，倒也足以營造一個寬鬆的成長環境。
成績好了，遇到的都是好人。
仿佛事事順遂。
直至到京城讀書，成人，步入社會……
隨後二十多年的人生里，那些痛徹心扉的錯失、渾渾噩噩的曲折、平淡如水的溫情，還會再現嗎？
火車飛馳，此後漫長的車程里，程躍所在的車廂始終顯得安靜：劍鋒酒意未褪，一路似睡非睡，躺在那裡裝死；張晨和宋樂樂出門去吃過午餐，未有理會假寐的程躍；程躍樂得清靜，腦子裡在不停的回想、暢想，或者叫幻想……
於是到得京城車站，不咸不淡的與兩位女同學分別之後，程劍鋒獨自去他的學校報到，程躍帶著格非和小三，來到京城理工的南門。
這年頭周邊多是五六層的舊樓，有很多房子出租，打發兩人去掃樓之後，程躍站在那裡，遙望東南，佇立了許久。
視線仿佛能穿越幢幢建築，看到北舞。
凝望間，程躍的嘴角不由自主翹了起來，心底在默默自語：「不急，不急！」
「丫頭……你來了嗎？」
教學樓前報到、交學費，忙完後將行李送到寢室，來不及與熟悉又陌生的同學們寒暄，他又匆匆走出校門，很快租下一套房子。
63平，兩居室，家具家電齊全，床上甚至還有涼蓆、枕頭和毛毯。
押一付三，兩千四百元整！
「服了，叔和嬸給你多少錢啊，往後你準備喝西北風？」
房東走後，程格非忍不住出聲吐槽，他剛在懷州一所中專畢業，喜歡打投幣的遊戲機，所以每學期都有一半時間鬧饑荒，領悟頗深。
「其實我還帶來了這麼多年攢下的錢。」
迎著兩人驚喜的目光，程躍掏淨褲兜，數了數，笑著說：「總共還有三百二十七？」
宋樂樂不懂，眼前的兩年同窗，樸實的農村孩子，怎會與這些社會渣滓們為伍？
程躍聞聲抬頭，稍覺詫異，繼而淺淺笑了：「好巧，宋樂樂同學。」
本就不熟，大學畢業後再未見面。後來高中同學聚會，她也從不參加。所以，有二十多年沒見了罷？
可是，此時此刻，他分明是在大學報到的路上……
恍惚與錯亂再度襲來。
是的，再度襲來。
要去京城讀書了，身為初中時班主任的得意弟子，昨晚老頭見他來家裡探望，欣喜異常，全然不顧師娘在旁邊不停的擰啊擰、擰啊擰的，碎碎叨叨的叮囑：「你比別人早一年上學，才十七歲，還沒成人，所以到京城後別急著談戀愛，專心讀書，學文化，長見識，這是你日後搞事業的根基！你放心，等你成功了，出人頭地了，女人那玩意兒，站你眼前，左轉轉、右轉轉，任你挑！嘶……疼！我這不是在教小躍認真學習嘛……你輕點！不是，你別擰，小躍在呢！」
「咦？是不是有人在房後吹口哨？」
程躍笑得合不攏嘴：「明天要去京城上學，劍鋒和格非他們在外邊等我去飯店喝酒。還有個你不認識，沒上過初中，也是我發小，叫小三。」
「小三？無所謂！」老頭威武霸氣，「去啥飯店！他程劍鋒、程格非都是我的學生，畢業幾年了，我也吃不了他們！喊進來，就在家裡喝！你哥剛給我搞來幾箱白酒……孩他媽，你去整幾個菜！」
老頭的大兒子在民航上班，飛行員，帶回來的都是好酒。
五個人，後來喝了兩箱？！
何時散場，如何回家，記憶里一片空白。
一覺睡到正午，如夢似醒間，好像做了一個持續二十多年的長夢，夢裡是他往後二十多年的人生歷程？
在夢裡，他已經大學畢業多年，兜兜轉轉又回到京城定居，奔波勞碌，菸酒應酬……在同樣一場大酒之後，戛然而止。
是夢嗎？
可是也太過清晰、太過完整了！
他正神思不定，程劍鋒、程格非和程小三先後來到家裡，七嘴八舌的訴說昨晚酒後狼狽模樣。母親在一旁聽完，譏笑說道，三更半夜不見回家，父親出門尋找，發現他正摟著大門酣睡！
同樣的情形、同樣的對話！
好似活在夢裡！
程躍嘗試著做出改變。
他先是忽悠同往京城上學的劍鋒狠心買下軟臥車票，臨行前又勸說無所事事的格非與小三同行，只當去見見世面。
他們都答應了。
夢裡，此番行程，只有他和劍鋒兩人，苦捱了十七個小時的硬座。彼時滿懷激動，且為隨身攜帶的學費、生活費而提心弔膽，竟然不覺得累！
當然，也不曾遇到眼前的宋樂樂。
「嗨，程躍。」
上鋪又探出一個腦袋，張晨，學校、也是王屋市本屆唯一考上京城大學的學霸，畢業後會去國開行工作，情史波瀾壯闊，結婚對象倒是程躍的好友。
夢裡對她的熟悉程度，自然遠非宋樂樂可比，程躍眼神微亮，笑意濃了幾分：「張晨啊——」
尚未來得及寒暄，對話便被乘務員小姐姐打斷了：「你們認識？不是一起買的票，碰巧遇上的？不應該啊，王屋站是個小站，沒幾個人上車，你們候車時應該能夠遇到啊……也對，程躍是吧，你卡著點來的，賊沉氣，難怪呢。」
話語不停，手上的動作不停，乘務員查完車票，又盯著格非和小三出門買票，這才離去。而經過她這一番打岔後，張晨又拿起了新概念英語，宋樂樂則躺回了鋪席，不知在想什麼。
程躍不以為意，望向劍鋒：「三兒說他帶了酒，你還喝不？」
程劍鋒瓮聲回道：「從今以後，我再喝酒，就是狗！」
呵，程躍心道：夢裡硬座席上，我沒問你，是你主動說出了同樣的話。
軍訓過後，你會從京城工業大學過來找我，校門外吃拉條時，非得要一份涼菜，外加一瓶二鍋頭，死活攔不住！
輕笑一聲展開被子，躺下閉目養神。
不一會兒，格非和小三回返，兩人買了硬座票，又將剩下的錢遞還。
程躍沒說什麼。
至於兩人提議喝酒，程躍指了指上鋪，悄聲說道：「我同學，宋樂樂，交通局局長的女兒，最煩聞到酒味了。」
「管球她嘞……」
小三一臉不屑，還想嘟囔，被格非強行拉走了。
「你有點眼色吧！長得還行，說不定和你小叔有什麼呢！」
……
躺在逼仄的臥鋪上，程躍心潮澎湃，沿途甚至無心理會身邊的人和事。
他並不知道，就在剛才，宋樂樂還將他點評為「隨波逐流」，即便知道了，或許只會坦然應上一句——
「你說得對」。
他本就是個普通的農村孩子，所幸父母開明和善，掙得不多，足以養家餬口，而且賜予他一副上好的皮囊，以及過得去的智商。
還能奢求什麼呢？
小學、初中、高中，他都能輕輕鬆鬆考出好成績，雖非頭名，倒也足以營造一個寬鬆的成長環境。
成績好了，遇到的都是好人。
仿佛事事順遂。
直至到京城讀書，成人，步入社會……
隨後二十多年的人生里，那些痛徹心扉的錯失、渾渾噩噩的曲折、平淡如水的溫情，還會再現嗎？
火車飛馳，此後漫長的車程里，程躍所在的車廂始終顯得安靜：劍鋒酒意未褪，一路似睡非睡，躺在那裡裝死；張晨和宋樂樂出門去吃過午餐，未有理會假寐的程躍；程躍樂得清靜，腦子裡在不停的回想、暢想，或者叫幻想……
於是到得京城車站，不咸不淡的與兩位女同學分別之後，程劍鋒獨自去他的學校報到，程躍帶著格非和小三，來到京城理工的南門。
這年頭周邊多是五六層的舊樓，有很多房子出租，打發兩人去掃樓之後，程躍站在那裡，遙望東南，佇立了許久。
視線仿佛能穿越幢幢建築，看到北舞。
凝望間，程躍的嘴角不由自主翹了起來，心底在默默自語：「不急，不急！」
「丫頭……你來了嗎？」
教學樓前報到、交學費，忙完後將行李送到寢室，來不及與熟悉又陌生的同學們寒暄，他又匆匆走出校門，很快租下一套房子。
63平，兩居室，家具家電齊全，床上甚至還有涼蓆、枕頭和毛毯。
押一付三，兩千四百元整！
「服了，叔和嬸給你多少錢啊，往後你準備喝西北風？」
房東走後，程格非忍不住出聲吐槽，他剛在懷州一所中專畢業，喜歡打投幣的遊戲機，所以每學期都有一半時間鬧饑荒，領悟頗深。
「其實我還帶來了這麼多年攢下的錢。」
迎著兩人驚喜的目光，程躍掏淨褲兜，數了數，笑著說：「總共還有三百二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