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尷尬的孫玉梅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那舊報紙裹著的饅頭包,熱氣騰騰地往上冒,混著她身上的汗酸味兒,在走廊里散開。

  孫玉梅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耳朵根兒都燙了,恨不得立馬找個地縫鑽進去。

  她猛地把頭一低,整張臉埋進懷裡的紙包,肩膀一抽一抽的,再也罵不出半句狠話。

  護士小劉趁機上前,聲音放軟了些,可那股子威嚴勁兒還在:

  「同志呀,你看你,急得連飯都顧不上吃吧?人是鐵飯是鋼,先墊墊肚子!」

  「那個女同志就在觀察室,你要是紅著眼衝進去,怕是要嚇掉她半條命!你先緩緩神,洗把臉,我帶你過去瞧一眼,好伐?」

  孫玉梅沒吭聲,只是死死攥著那包饅頭,指關節都捏得發白了。

  二牛看她不鬧了,撓撓後腦勺,憨憨地往前湊了湊:

  「玉梅姐,食堂大師傅說了,這可是最後一籠白面饅頭!我排得腿都酸了才搶到,你、你快趁熱吃一個吧!小蘇老師吉人天相,肯定沒事的!」

  他笨手笨腳地想去扒紙包,孫玉梅猛地一躲,饅頭差點兒掉地上。

  她抬起頭,淚痕斑斑的臉上擠出一股子倔強,啞著嗓子沖二牛低吼:「要你多管閒事!」

  可那吼聲沒了先前的尖利勁兒,反倒像只受傷的小貓在嗚嗚咽咽。

  趙衛國和孫紅軍交換了個眼神,都鬆了口氣。

  孫紅軍輕咳一聲,出來打圓場:

  「好了好了,小同志也是一片好心。孫老師,你就聽護士同志的,先穩一穩。等小蘇老師醒了能說話,有什麼誤會,等她好點兒再講清楚,也不差這一時半刻的。」

  他朝陳江漢丟過去一個嚴厲的眼色,示意他別插嘴。

  陳江漢識趣地往牆根縮了縮,心裡暗嘆這孫玉梅的火爆脾氣,真的是一點沒變。

  前世蘇若璃死後,孫玉梅連著上陳家罵了三天,同時還大鬧知青點,硬逼著大隊書記要個說法。

  王廣全被她折磨地幾天都不敢露面,

  陳江漢前世被她針對了一輩子,談不上恨,更多的是同情和理解。

  小劉看孫玉梅不再頂嘴,順勢就挽住了她的胳膊,力道拿捏得剛好:

  「走,我帶你去水房洗把臉。瞧你這滿頭的汗!」

  孫玉梅身子僵了一下,卻沒掙脫,任由小劉半扶半推著往走廊那頭走。

  二牛亦步亦趨跟在後頭,手裡攥著個掉了瓷的搪瓷缸,裡頭盛著涼白開,一路嘟囔:

  「玉梅姐,你慢點走,地上滑……」

  「閉嘴。」

  孫玉梅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卻沒再回頭吼他。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混著饅頭的麥香,奇異地鑽進鼻腔,讓她想起蘇若璃以前烤的玉米面餅子,也是這樣熱乎乎的,帶著點焦糊味。

  水房的水泥池子泛著潮味,小劉擰開龍頭,嘩啦啦的水聲驚得孫玉梅一哆嗦。

  她盯著池子裡自己的倒影——頭髮亂得像雞窩,眼睛腫成核桃,藍布褂子上還沾著草屑,活像剛從地里刨出來的。

  「擦擦吧。」小劉遞過塊疊得方方正正的白毛巾,

  「你這樣子進去,你的小姐妹還以為見了鬼。」

  孫玉梅一把奪過毛巾,胡亂往臉上抹。

  冷水激得她打了個寒顫,眼淚卻又不爭氣地湧上來。

  她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嘗到血腥味才鬆開,毛巾被攥得滴出水來。

  「其實……」小劉忽然開口,靠在門框上看著她,

  「你剛才那麼鬧,倒讓我想起下午陳江漢帶那個小蘇老師剛來醫院的時候。」

  孫玉梅動作一頓,沒回頭。

  「那會兒他抱著人衝進來,白大褂都撞翻了三個。」

  小劉聲音放得很輕,像怕驚著誰,

  「當時診療室里只有趙醫生在,就一個醫生,還有個外國人搶著要先看,你是沒看見陳江漢那樣子,活像要吃人。」

  「貓哭耗子。」

  孫玉梅從牙縫裡擠出四個字,卻沒什麼力道。

  「玉梅姐,我覺得江漢哥對小蘇老師真的很上心。」二牛不知道什麼時候跟了過來。


  「你懂什麼!」孫玉梅虎了二牛一眼。

  二牛撓了撓頭:「小蘇老師是江漢哥發現的,當時他都快急瘋了,好多人都圍在教室門口。」

  「江漢哥說,小蘇老師是他的救命恩人,嘴對嘴的那是人…人…什麼」

  「人工呼吸?」小劉補充道。

  「喔,對對對,人工呼吸!」二牛繼續說道「就因為要救小蘇老師,江漢哥還挨了三隊長一巴掌!」

  八卦是人類的天性,小劉本來是在安撫孫玉梅情緒,聽著二牛斷斷續續地講之前的事,也來了興致,順口問道:

  「三隊長是誰?」

  「江漢哥他老丈人唄,不,准老丈人,說是定了親,不過現在也黃了,三隊長在現場氣的跳腳,當場退的婚。」

  孫玉梅猛地抬頭:「那又怎樣!那他之前……」話說到一半又咽下去。

  在她的印象里,陳江漢就是個只會讀書的悶葫蘆,怎麼會突然……

  孫玉梅忽然蹲下身,抱著膝蓋,聲音悶在臂彎里,

  「不管怎麼說,他之前沒站出來解釋,害的若璃丟了返城名額,若璃本來是有機會的,她不能,也不應該跟我一樣……」

  孫玉梅的聲音哽住了,後面的話化成了壓抑的嗚咽,肩膀劇烈地聳動著,懷裡的饅頭包被擠變了形,白面的香氣更濃郁地散發出來。

  護士小劉嘆了口氣,上前輕輕拍了拍孫玉梅的背:

  「好了好了,哭出來也好。可你得想開點,現在人救回來了,比什麼都強。那個陳江漢……」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

  「似乎跟咱們那個大明廠的廠長認識,剛才在病房裡,趙廠長說,要幫他倆爭取個一中的旁聽名額,我聽意思,好像考上大學也能把戶口遷回去。」

  「真的……能考大學?」

  她的聲音嘶啞,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目光灼灼地盯著小劉,

  「趙廠長真這麼說了?」

  小劉被她眼中的希冀刺了一下,謹慎地點點頭:

  「趙廠長是這麼提了一句,說在想辦法……但這事兒成不成,你還得問問陳江漢。」

  孫玉梅猛地吸了口氣,那口氣吸得太急,嗆得她咳嗽起來。

  她胡亂抹了把臉,用那塊濕透的毛巾狠狠擦了擦眼睛和鼻子,仿佛要把所有的脆弱和混亂都擦掉。

  她扶著冰冷的水泥池子站起來,腿還有些發軟,但身體已經繃直了。

  「我要去看她。」

  她的聲音依舊沙啞,目光掃過小劉和二牛,

  「現在!」

  二牛一看孫玉梅不再撒潑,心中一激動,聲音陡然變大:「玉梅姐,你要不吃口饅頭再去!」

  陳江漢聽到動靜,伸著頭往水房那看,

  孫玉梅瞬間臉紅,連脖梗都發燙,咬牙切齒地瞪了二牛一眼,

  「我!不!吃!」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