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拖拉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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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江漢再沒半分猶豫,轉身就朝門外衝去。

  「拖拉機!拖拉機在不在?!」他的吼聲在大隊部曬場上迴蕩,驚得幾隻覓食的麻雀撲稜稜飛起。

  大隊部曬場上,那台老舊的東方紅拖拉機正安靜地趴著,旁邊樹蔭下蹲著幾個歇晌的漢子。

  大隊書記王廣全正叼著菸袋鍋,眯著眼和人閒磕牙。

  「江漢?你這是……」王書記被陳江漢那副要吃人的架勢嚇了一跳,慢悠悠站起身。

  「王叔!快!開拖拉機!送蘇老師去公社衛生院!她快不行了!」

  陳江漢衝到拖拉機旁,雙手撐在滾燙的鐵皮上,胸口劇烈起伏,汗水像小溪一樣從額角淌下,砸進乾燥的塵土裡。

  「蘇老師?哪個蘇老師?咋回事?」旁邊一個漢子疑惑地問。

  「就是知青蘇老師!上吊了!根叔不敢治,說脖子傷狠了,必須送衛生院!再晚就來不及了!」

  陳江漢急得幾乎要跳腳,眼睛巴巴地看著王廣全,「搖柄!王叔!搖柄呢?!」

  王廣全這才注意到陳江漢滿身塵土,衣服皺巴巴沾著草屑,臉上還留著一個清晰的巴掌印,神色惶急得像是天塌了。

  他心頭一沉,知道事情大了,不敢再耽擱:

  「搖柄……搖柄在老張頭那兒!他剛回家喝口水!快,學兵!去喊老張頭!跑步去!就說救人!快!」

  被點名的後生應了一聲,撒腿就跑。

  「老張頭家在村口啊!」

  陳江漢猛地轉身,朝著衛生院的方向又沖了回去,邊跑邊吼:

  「根叔!你看著蘇老師!我去背她!咱們跑著去!等不及了!」

  打穀場上的漢子們面面相覷,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震住了。

  有人小聲嘀咕:「上吊?蘇老師為啥想不開啊?」「看江漢那樣子,怕不是和蘇老師……」

  王書記猛嘬了一口菸袋,眉頭擰成了疙瘩,狠狠瞪了說話的人一眼:「都他媽少嚼蛆!救人要緊!二牛,你也去,幫把手!」

  衛生所里,張根生正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對著氣息越來越弱的蘇若璃束手無策,只敢用一把破蒲扇徒勞地給她扇著一點微弱的風。

  看到陳江漢又沖回來,他差點繃不住:「拖拉機呢?」

  「等搖柄!來不及了!我背她走!」陳江漢衝到床前,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避開蘇若璃的脖頸,用盡全身力氣想把她背起來。

  可蘇若璃軟綿綿的,毫無著力點,加上他右肩先前用力過度,此刻鑽心地疼,試了兩次都沒成功,反而差點把她摔下來。

  「我來幫你!」一個粗嗓門在門口響起,是剛才被王書記叫來的二牛。

  他力氣大,和陳江漢兩人合力,總算把蘇若璃穩穩地扶到了陳江漢背上。

  陳江漢用雙臂死死箍住她的腿彎,讓她的頭無力地垂在自己肩窩裡。

  「根叔,你……你跟著!」陳江漢咬著牙,邁開沉重的步子就往外沖。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突突聲!那聲音由遠及近,帶著一種令人心頭髮顫的嘶啞,像垂死之人的嗆咳。

  「拖拉機!拖拉機來了!」張根生驚喜地叫出聲。

  只見那台老舊的東方紅,正歪歪扭扭、冒著黑煙地朝著衛生院方向衝來。

  開車的不是老張頭,是剛才跑去報信的張學兵!他顯然剛學會不久,開得極其生疏,但此刻也顧不得了。

  「快!上車斗!」張學兵把車頭在衛生院門口猛地一拐,差點撞到土牆,車斗哐當一聲停了下來。

  陳江漢和二牛連拖帶拽,在張根生的幫助下,終於把蘇若璃弄進了鋪著些乾草的車斗里。

  陳江漢自己也跳了上去,立刻將蘇若璃的頭小心地枕在自己腿上,一手護著她的脖頸,一手緊緊抓住車斗冰冷的鐵欄。

  「根叔!快上來!」

  張根生猶豫了一瞬,看著蘇若璃灰敗的臉色,一咬牙也爬了上來。

  「坐穩了!」張學兵吼了一聲,猛地掛擋,油門踩到底。

  搖搖晃晃半小時,拖拉機像一頭負傷的巨獸,噴吐著濃重的黑煙,嘶吼著衝進那不大的公社衛生院,一個劇烈的顛簸後,終於熄了火。


  車輪捲起的塵土尚未落定,陳江漢已經抱著蘇若璃跳下了車斗,一旁的張根生嘶聲裂肺地朝著敞開的衛生院大門吼叫:

  「有寧伐!醫生!救命啊!上吊!頸梗勒壞了!快不行了!」

  他幾乎是撞進衛生院的,張根生和二牛緊隨其後,三人身上都沾滿了塵土和乾草屑,臉上是如出一轍的驚惶和汗水。

  衛生院裡光線有些昏暗,瀰漫著消毒水和陳舊藥味混合的氣息。

  一個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的中年男醫生和一個年輕護士聞聲立刻從裡間快步走出。

  醫生目光銳利地掃過陳江漢和他懷裡氣息微弱、脖子腫脹青紫的蘇若璃,臉色頓時凝重無比。

  「快!放平!放平!」醫生語速極快,指著靠牆的一張帶輪子的急救床。護士也迅速上前幫忙。

  陳江漢小心翼翼地將蘇若璃放平,手臂因為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而脫力顫抖:

  「醫生,快,快救她!勒得太狠了……」

  醫生沒有回答,迅速俯身檢查蘇若璃的瞳孔、頸動脈,又側耳貼近她的口鼻,眉頭鎖得死緊。

  他一邊檢查一邊急促地吩咐護士:「快,準備氧氣瓶,給她吸氧!」

  說完抬起頭朝著陳江漢說道:「小同志,這女同志情況不一般啊!上吊勒住了脖子,現在看著能喘氣,但喉頭說不定已經腫了,夜裡要是突然堵死了,我們這兒沒條件救。」

  「而且脖子剛才固定了,可到底有沒有斷骨頭(指頸椎損傷),我們摸不出來,萬一動的時候傷了神經,人就癱了!」

  「必須送縣醫院,他們能看得更細,萬一要開刀(指氣管切開、頸椎固定),我們這兒也沒這本事。」

  陳江漢心中一緊,衛生院也治不了?

  一旁的張根生也湊了上來,朝著中年醫生點點頭,然後跟陳江漢說道:

  「江漢,人家醫生說的對,我剛才就是怕有內傷才不敢下手哩,這樣子,我們拿上氧氣瓶,直接去縣醫院!」

  陳江漢整個人都懵了,還得轉院?去縣醫院?這公社到縣裡還有幾十里路!蘇若璃能不能堅持到還是個未知數!

  心裡暗罵這個窮餿餿的年代,要啥啥沒有!

  他咬了咬牙:

  「行!醫生,那氧氣瓶……」

  醫生迅速指揮護士將一個氧氣瓶固定在平車上,又給蘇若璃戴上鼻導管,這才說道:

  「小同志,這去縣醫院路遠,你們得趕緊,路上別讓她說話,別亂動頭,要是她突然喘不上氣,就趕緊讓車停下,把她頭偏向一側,用手摳開嘴看看有沒有吐沫堵著。」

  陳江漢仔細地聽著,生怕漏掉一句話,沒有救護車的年代,全得看

  張根生仔細地聽著,不停地點頭,同時示意陳江漢放心:「江漢,別慌,有叔在,咱們走。」

  張學兵是大隊裡的拖拉機學徒,出了大隊,這拖拉機就是他的命,所以他一直守在車旁邊。

  看見眾人七手八腳的將蘇若璃以及氧氣罐推到外面,他也趕緊上前幫忙。

  聽了還要去縣醫院,也沒有猶豫,雙手握住動搖把,搖了20多圈之後,

  拖拉機發出一陣痛苦的咆哮,黑煙滾滾,劇烈地顫抖著,像一頭不堪重負的老牛,張學兵一踩油門,掙扎著向前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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