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迎難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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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6章 迎難而上

  一九五九年深秋的NC,干江的風已經帶著刺骨的寒意。

  前進機械廠廠長辦公室里,陳曉克站在窗前,望著廠區內閃爍的燈火和遠處新建車間的輪廓,眉頭緊鎖。

  他剛剛從現代返回,腦海中還縈繞著在網上查閱到的關於1959—1961年這段歷史的種種討論。

  1960年,開始實行調整、鞏固、充實、提高」的八字方針。鋼產量指標從1959年的2700—3000萬噸被壓縮到1300萬噸————

  這些數字,在陳曉克眼中,不是枯燥的歷史資料,而是即將席捲無數工廠和家庭的現實風暴。

  現在歷史的車輪正隆隆駛向一個艱難的調整期全國性的工業收縮近在眼前。

  各種歷史書上有各種各樣的說法,網絡視頻上對那個時期的解讀也不斷刷新著陳曉克對那個時期的認知。

  他知道,一場嚴峻的考驗即將來臨。

  桌上攤開的是省機械廳剛剛下發的《關於鼓勵重點農機企業擴大生產的指導意見》,字裡行間洋溢著擴大生產的熱情。

  而另一份來自省委的內部通報,卻隱晦地提到了「某些地區出現糧荒苗頭」

  和「工業原料供應趨緊」。

  這種矛盾讓陳曉克感到前所未有的壓力。

  他點燃一支煙,深吸一口,試圖理清思緒。

  作為穿越者,他擁有預知未來的優勢,但也正因如此,他更深刻地體會到在歷史洪流面前個人力量的渺小。

  然而,他不能束手待斃,必須利用一切可能的手段,為這個時代,為前進廠,爭取更多的緩衝空間。

  幾天後,通過秘密渠道,陳曉克再次與組織的聯繫人老李會面。這次會面的地點選在了干江邊不起眼的招待所里,聽著江水拍打著江岸,發出有節奏的嘩嘩聲。

  「老李,」陳曉克將一個小巧卻沉甸甸的帆布包推過去,聲音壓得很低,「這是下一批樣品和清單。」

  老李接過包,打開檢查。裡面是幾十顆晶瑩剔透、規格不一的工業金剛石顆——

  粒和粉末,還有一張列明種類和數量的清單。

  他拿起一顆對著昏暗的煤油燈仔細看了看,眼中閃過一絲震驚。這些金剛石的品質,遠超他之前見過的任何國產或蘇制產品。

  「曉克同志,」老李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長輩們這次提供的數量————似乎比之前承諾的還要多一些?而且,這品質————」

  陳曉克點點頭,語氣平靜卻堅定:「老李,請你轉告組織。家中長輩們深知國內建設不易,近期更聽聞一些地方物資供應尤為緊張。他們再三商議後決定,即便砸鍋賣鐵,也要在原定每年十五萬克拉的基礎上,再擠出五萬克拉,湊足二十萬克拉。而且,會儘量提高中高級精品的比例。」

  他頓了頓,看著老李的眼睛,特別強調:「長輩們只有一個要求:這批金剛石,希望組織能想辦法儘可能多地用於出口創匯,換取國家眼下最急需的糧食!

  他們說,機器暫時慢一點可以,但老百姓的飯碗不能空著。」

  老李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

  二十萬克拉!按照當時國際市場上工業金剛石每克拉1500—2000美元的天價計算,這是一筆足以購買海量糧食的巨額財富!

  而陳曉克背後「長輩們」在這關鍵時刻主動加碼,並指明用於換糧,這份心意和遠見,讓他這個老革命眼眶都有些發熱。

  「曉克同志!」老李緊緊握住陳曉克的手,聲音哽咽,「我————我代表組織,謝謝長輩們!這份雪中送炭的情誼,太重了!你放心,話我一定帶到!這批物資,一定會用在最關鍵的刀刃上!」

  陳曉克感受到老李手上的力度和真誠,心中稍感安慰。

  他知道,這批金剛石或許不能完全解決糧食問題,但至少能換回一些救命糧,緩解部分地區的燃眉之急。

  這也是他在預知困難的情況下,所能做出的最直接、最有效的努力之一。

  只是回到現代時空,陳曉克立刻感受到符老無微不至的關懷。

  他剛出別墅門,進入符老的轎車,符老看了過來。

  「曉克,回來了?臉色怎麼這麼差?」符老關切地打量著他,「是不是那邊壓力太大了?」


  陳曉克勉強笑了笑:「符伯伯,我沒事。就是最近公司事情多,有點累。」

  「累不是藉口!」符老語氣嚴肅起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我跟你說了——

  多少次,身體是革命的本錢!你這樣來回奔波,鐵打的身子也扛不住!明天,必須跟我去醫院做全面體檢,我已經跟市一院的王主任約好了,做個加急的全身檢查,一項都不能漏!」

  「這不用吧?」

  「怎麼不用?你就聽安排吧!」

  第二天,符老派秘書董建明親自「押著」陳曉克來到了醫院特需體檢中心。

  檢查過程極其細緻繁瑣,從抽血化驗到心電圖,從CT掃描到核磁共振,甚至連心理壓力測試都做了一遍。董秘書始終陪在身邊,不時跟醫生交流。

  「王主任,他最近工作強度太大,你重點給他查查心肺功能,還有神經系統。對,那個24小時動態心電圖一定要做!」董秘書事無巨細地叮囑著。

  躺在檢查床上,聽著儀器規律的滴滴聲,陳曉克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在這個時空,還有人就像一位嚴厲又慈祥的父親,守護著他的健康,也守護著這條連接兩個時代的脆弱紐帶,這也算是他的幸福。

  檢查結果出來後,王主任拿著報告對董秘書和陳曉克說:「總體情況還不錯,小伙子底子好。但是,有幾項指標顯示長期疲勞和過度緊張,比如皮質醇水平偏高,心率變異性較差。必須要注意勞逸結合了,否則長期下去,心臟和免疫系統都會出問題。」

  董秘書聽後,轉身跟符老交流了一下,一會兒符老的電話就打過來,他對陳曉克下達了「命令」:「聽到沒有?從今天起,每次穿越回來,休息不滿48小時,絕對不準再過去!我會讓阿姨給你定時煲湯,加強營養。你要是敢陽奉陰違,我就————我就斷了你的貨源」!」

  陳曉克看著符老又氣又擔心的樣子,只能乖乖同意。

  他之前感覺自己身體跟牛一樣,現在看來,還是不行了。

  他知道,這份關懷,是他能夠持續運作下去的重要保障。

  與此同時,在香崗的姜秀珍,內心深處對故土的牽掛,也察覺到了不尋常的氣息。

  現在偷渡來港的人越來越多了。

  她知道自己應該多做什麼。

  她沒有等待陳曉克的提醒,立刻行動起來。

  在德盛行頂樓的辦公室里,她找來了兒子符明華。

  「明華,」姜秀珍指著地圖上的東南亞地區,「你立刻親自去一趟暹羅和緬甸,通過我們信得過的渠道,秘密採購一批優質大米。首批先要一萬噸,要快,價格可以適當放寬,但質量必須保證,而且要絕對保密。」

  符明華有些驚訝:「媽,一下子採購這麼多糧食?我們的流動資金————」

  「錢的事情我來想辦法,必要時可以抵押部分物業。」姜秀珍斬釘截鐵地說,「這不是商業投機,這是救命糧!我擔心北邊————可能會鬧糧荒。咱們現在多備一點,說不定關鍵時刻就能派上大用場。」

  她沉吟片刻,又補充道:「運輸環節要確保萬無一失。用我們控股的那家小船運公司的船,掛外籍旗,航線要避開敏感區域。貨物到了香港,全部存入九龍灣的核心倉庫,沒有我的手令,一粒米也不准動。」

  「我明白了,媽,我馬上就去辦。」符明華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鄭重地點點頭。

  幾天後,在與內地聯絡員的秘密會面中,姜秀珍沒有提及糧食採購的具體細節,而是委婉地表示:「請轉告組織,秀珍雖身在海外,始終心繫故土。近日聽聞內地有些地方年景不佳,如需海外採購些許糧食以應不時之需,德盛行願盡綿薄之力,渠道和資金方面均可提供協助。」

  聯絡員感動地表示一定將她的心意帶到。姜秀珍擺擺手:「都是中國人,同根同源,理應相互扶持。請組織放心,秀珍知道分寸,一切以穩妥為上。」

  就在這種山雨欲來的氛圍中,前進機械廠黨委關於是否擴大再生產的會議,在厂部會議室里激烈地展開了。

  副廠長張建軍拿著八月份生產196台手扶拖拉機的報表,情緒激動:「書記,廠長!這是多麼喜人的成績!各公社的訂單像雪片一樣飛來!我們的工農—1型」供不應求!現在正是乘勝追擊、擴大生產的大好時機!我建議,立即規劃新車間,目標直指年產五千台,並著手研發四輪拖拉機!」

  生產科的長也興奮地附和:「對!我們應該大幹快上,為社會主義建設貢獻更多力量!」

  會議室里瀰漫著樂觀和亢奮的情緒,大多數人都支持迅速擴張。

  陳曉克卻異常冷靜。他等大家發言完畢,才緩緩開口,聲音沉穩而有力:「同志們的熱情和幹勁,我非常理解,也為廠里取得的成就感到自豪。但是,越是在熱潮中,我們越要保持清醒的頭腦,至於擴大生產的問題,我的意見暫時多思考一下。」

  陳曉克這話算是給大家的熱情潑了一盆冷水。

  李書記看了陳曉克一眼,道:「這個事情,我跟陳廠長再商量一下,你們等我們商量好,大家再好好議一議。」

  李國棟也發覺這一陣陳曉克似乎壓力有些大,他也是傾向於擴大生產規模的,但陳曉克要緩一緩,他也不會強求。

  組織上要他再生產上多聽陳曉克的。

  等大家離開。

  看著陳曉克還在那裡坐著。

  「曉克,不要在這裡坐著了,咱們出去走走。」

  陳曉克點點頭。

  兩個人沒有在廠子裡,李國棟說,「你開上摩托,咱們去外面轉一圈。」

  「這天可是冷呀!」天氣涼了騎摩托可不是太好的選擇。

  「沒事,總不能比我當年爬雪山還難受吧!」

  陳曉克還從來不知道李國棟原來是一個老紅軍呀!

  「你參加了紅軍長征?」

  「跟著大部分就是走,當時也沒感覺怎麼樣,可是走完了才發現,我們走了那麼遠。」李書記自嘲道。

  聽著李書記這話,陳曉克一下肅然起敬起來,似乎他現在這點困難跟長征一比根本就不算什麼。

  摩托車從辦公樓向南門駛去,可以看到車間燈火已經點亮,新落成的裝配車間裡,一排排草綠色的「工農—1型」拖拉機正在完成最後的調試,像一群等待出征的士兵。

  出了南門,向城外走,遠處,是正在興建的南昌鋼鐵廠的高大輪廓,那是工業雄心勃勃的象徵。

  一邊是歷史書上白紙黑字記載的「收縮」、「調整」,一邊是眼前熱火朝天的「擴張」、「躍進」。他該怎麼辦?如果順應大勢,現在就踩下剎車,固然穩妥,但可能會錯過夯實基礎、為未來儲備能量的關鍵窗口期。

  如果逆流而上,堅持擴張,一旦調整風暴來臨,巨大的投入可能血本無歸,工廠和工人都將面臨嚴峻考驗。

  這就是陳曉克這一陣壓力大的原因。

  「曉克同志,你這一陣都在想什麼呢?」李書記問道。

  陳曉克沒有回頭,道:「李書記,咱們NC城越來越紅火了。」

  「是啊,」李國棟指著城外正在建設的工地,感慨道,「幾年前這裡還是一片荒地,現在機器轟鳴了。」

  「可是,」陳曉克語氣變得凝重,「老李,你不覺得,這熱度————有點太高了嗎?我最近看了一些內部通報,全國範圍,原材料緊張,糧食供應也不寬鬆。

  我擔心,這股熱潮,恐怕難以持續。」

  李國棟沉默了片刻,掏出香菸慢慢敲著:「你的擔心,我也有同感。省里開會,也能感覺到上面的壓力很大。但是,」他劃著名火柴,點燃煙,深吸一口,「咱們廠的情況特殊。我們生產的不是普通的機器,是直接關係到吃飯問題的拖拉機、工具機,我琢磨著,就算要調整,要下馬,也得先保證農業,保證糧食生產。咱們廠,說不定不僅不會下,反而會更被重視。」

  李國棟的話,像一道光,穿透了陳曉克心中的迷霧。

  這也是他一直擔憂的事。

  對啊!歷史的調整是為了更好的前進,而農業正是調整時期必須確保的「基礎的基礎」。

  「工農—1型」拖拉機在干省夏收中發揮的作用有目共睹,它已經不是普通工業品,而是重要的農業生產資料。

  「對呀!」

  「想通了?」李書記微笑著問道。

  「想通了。」

  他這些天就發現陳小科有些不對勁,感覺上似乎思想包袱太重,總是一個人在那裡寫寫畫畫的,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想通了就好,生產擴大可不可行?」

  「可行。」


  幾天後,陳曉克主動召集了廠黨委擴大會議,李國棟、張建軍、沈副廠長以及技術科、生產科的主要負責人參加。

  會議一開始,張建軍和沈副廠長就迫不及待地提出了擴建方案,目標是「兩年內實現年產萬台手扶拖拉機,並啟動四輪拖拉機的研發和生產線建設」。與會者大多情緒高漲,摩拳擦掌。

  陳曉克耐心聽完大家的發言,才緩緩開口:「同志們的熱情和於勁,我很感動。擴建,我原則上同意。」

  會場響起一陣輕鬆的議論聲。但陳曉克緊接著說:「但是,我們的擴建,不能是盲目地鋪攤子、追求數字。必須是有方向、有重點、留有餘地的精準擴張」。」

  陳曉克拿出自己醞釀好的方案:「第一,明確新車間定位。我們要建的,不是一個簡單的放大版老車間,而是一個具備未來年產一萬台綜合產能的現代化製造中心!這個車間,不僅要能高效生產現有的手扶拖拉機,其地基、跨度、行車吊裝能力、生產線布局,必須為將來轉產四輪拖拉機做好充分準備!」

  「第二,技術升級是關鍵。擴建不能只是廠房面積的擴大,更要同步進行技術升級。我們要引進或自主研發更先進的齒輪加工設備、熱處理工藝和裝配流水線,提升產品的可靠性和一致性。質量,才是我們在這場可能到來的風浪中屹立不倒的根本!」

  「第三,人才儲備要先行。立即從現有技術骨幹和青年工人中選拔苗子,成立四輪拖拉機預研小組,派人去洛陽拖拉機廠學習,提前吃透技術。同時,加強全員的技術培訓,為產能提升儲備人才。」

  陳曉克的方案,既有雄心壯志,又充滿了務實的考量,他將「擴張」的內涵從單純追求產量,引導到了「提質、增效、儲備未來」的軌道上。

  李國棟書記聽完,猛地一拍桌子:「好!曉克這個方案好!有熱氣,也有冷氣!既看到了機遇,也預見了風險!這才是真正對工廠負責、對工人負責、對國家負責的態度!我完全支持!」

  他環視會場:「同志們,前進廠是支農的廠子,我們的拖拉機關係到糧食生產,是重中之重!越是困難時期,越要保證我們的生產不能停!曉克同志這個精準擴張」的方案,正是為了確保在任何風浪下,我們都能持續為農業提供可靠的裝備!我建議,就按這個思路,儘快制定詳細規劃,上報省廳!」

  會議最終通過了陳曉克提出的「穩健擴張」方案。消息傳出後,全廠職工既感受到了壓力,也看到了清晰的路徑,士氣反而更加高漲。

  夜幕降臨,陳曉克獨自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寒風凜冽,但他的內心卻逐漸堅定。他深知,即將到來的歲月會異常艱難。

  然而,他並非孤軍奮戰。

  在現代,有符老如父輩般的守護和支持,為他提供物資、信息和無微不至的健康關懷。

  在香港,有姜秀珍憑藉其商業智慧和家國情懷,未雨綢繆,悄然構築著物資補給線。

  在廠里,有李國棟、張建軍等一批實幹家的理解與配合,共同支撐著前進廠在風浪中穩健前行。

  而他自己,則憑藉著對歷史的些許認知和一份沉甸甸的責任感,努力地在這片土地上播下希望的種子。

  四條線,四個人,在不同的時空,以不同的方式,為應對即將到來的時代巨變默默準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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