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蹚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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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5章 蹚路

  四號車間的建設在秋風中緩慢推進,地基才初具雛形,距離建成投產遙遙無期。

  柴油機的量產計劃,受限於設備、工藝和廠房的瓶頸,不得不暫時放緩節奏,轉入更深入的技術儲備和小範圍工藝試驗階段。

  在陳曉克看來,這未必不對前進廠更好。

  一個人長期高速地運動,也是需要停下來緩口氣的。

  要不然會出現太多的問題。

  工廠也是如此。

  何況上級單位也理解前進廠的難處,相比前進廠這兩年取得的成績,國家給予的支持力度整體並不大。

  這一點從前進廠的規模上就能看出來。

  那些國家重點工程哪個不是在進行大規模建設?

  而前進廠的擴展規模就要小得多。

  特別是設備和技術上,都沒有得到國家的重點照顧。

  10月來前進廠報到的分配大學生數量只有區區三個人。

  還只有一個人是學習機械專業的,其他兩個都是財會專業。

  這還是省里積極爭取的。

  陳曉克也沒有怪國家。

  要知道國家在一五計劃期間,可真是掰著手指頭在計算的分配。

  這裡面不僅包括資金,更包括物資和人才。

  拿人才一項來說,就國內理工科的那點畢業生,根本就不夠分配的。

  一年畢業的數量才3萬人,其中機械行業占是3分之一,想想能給前進廠一個就不少了。

  這種情況下,逼著國家只能最後進行院校改革,集中理工科,辦更大規模的理工院校,進一步擴大理工科招生數量。

  來滿足各地新建項目的人才需求。

  再說柴油機生產上也不能太急,這也是急不了的事。

  現在國內能夠生產柴油機的工廠實際上並不多,不過就滬市柴油機廠、巫溪柴油機廠、天金動力機廠、達利安柴油機廠、新中動力機廠、五羊城柴油機廠。

  其他地方小的機械和農機廠也開始仿製柴油機,但大多數也都沒有取得批量生產的能力。

  總體來看,生產的數量少,品類型號單一,完全不能滿足國內的需求。

  前進廠準備好了再擴大生產規模,這對前進廠的發展更加有利。

  只是向上級該哭鬧還是要的,哭鬧的孩子有糖吃,這在物資短缺時代,是一條跌不破的真理。

  從勞累的1950時空回到現代,陳曉克只休整了一天,就再次進入到練習車間裡接受趙師傅的錘鍊。

  忙碌了半天,趙師傅看著陳曉克把他安排的任務完成,就端著茶杯過來,「明天,你去開著我的車,咱們去振華機械製造廠。」

  振華廠,就是陳曉克簽訂3年維修協議的地方。

  「好的。」雖然陳曉克不明白為什麼現在就過去,但既然師傅這麼說,他也就聽著。

  「你簽了三年的約,怎麼也得提前熟悉一下工廠,我明天帶著你過去一下。」

  趙師傅這麼一說,陳曉克就明白過來,師傅這是提前帶他認認門。

  這一陣他主要就在加強維修技能的鍛鍊,就是為了應對振華廠可能的隨時召喚。

  「我明白了。」

  第二天,陳曉克開了趙師傅那輛有些年頭的桑塔納,一路駛向市郊。

  車子開進一個大門略顯陳舊但占地極廣的廠區,門柱上「JX振華機械製造有限公司」的銅字在陽光下閃著厚重的光澤。

  門衛顯然認識趙師傅的車子,也沒有登記,就直接駛入廠區。

  一進廠區,一種屬於大工業的磅礴氣息撲面而來。

  高聳的行車在頭頂緩緩移動,發出沉悶的轟鳴;巨大的鑄件和焊接結構件如同鋼鐵巨獸般堆放在場地兩側;空氣中瀰漫著切削液、機油和金屬粉塵混合的獨特氣味。

  這裡主要生產大型礦山機械、重型壓力容器等「傻大黑粗」但至關重要的設備。

  趙師傅指導陳曉克把車停在了一排紅磚牆、高窗的聯立車間前。

  他沒多說話,只是示意陳曉克跟上。


  他們沒有進入車間,而是走向旁邊一棟小樓。

  還沒有到門口,一個聲音就已經傳了過來。

  「老趙!什麼風把你吹來了?」一個穿著藍色工裝、身材敦實的中年人從」

  設備科」的辦公室里迎了出來,嗓門洪亮,手上有洗不掉的油漬印。

  「王科長,帶個徒弟過來認認門。」趙師傅拍了拍陳曉克的肩膀,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陳曉克,我徒弟。跟這邊簽署了三年協議,今後應急維修,主要他過來。」

  王科長上下打量了陳曉克幾眼,目光銳利,隨即笑著對趙師傅說:「喲!老趙你終於捨得放徒弟獨當一面了?小伙子看著挺精神!行,有你老趙擔保,我們設備科肯定全力配合!」這話既是給趙師傅面子,也是告訴陳曉克,在這幹活,背後站著的是他師傅趙建國的招牌。

  雖然協議是符老讓人準備的,但是這種事情,還是要看技術和手藝的。

  趙師傅不會讓陳曉克去打著符老的招牌去混日子,這樣陳曉克也就廢了。

  他趙建國可是不會認這樣的徒弟。

  陳曉克趕緊跟王科長打了招呼,還留下自己的電話和微信。

  接著,趙師傅又帶著陳曉克走進了「維修科」的車間。

  這裡更像一個「醫院手術室」,各種「病危」的工具機部件被拆解開來,幾位老師傅正圍著一台巨大的銑床變速箱進行「會診」。

  維修科長是個頭髮花白、戴著深度眼鏡的老師傅,姓李,話不多,只是沖趙師傅點了點頭。

  趙師傅也沒多客套,直接指著那台打開的變速箱對陳曉克說:「看看,這是德國產的龍門銑主軸箱,異響伴有過熱。李工他們判斷是軸承和齒輪磨損不同心。你琢磨琢磨,要是你接手,從哪裡入手?」

  陳曉克心裡一緊,知道這是師傅在考校,也是在場老師傅們無聲的審視。他深吸一口氣,湊上前,仔細觀察齒輪的嚙合痕跡,用手輕輕轉動輸入軸感受間隙和阻力,又詢問了已測量的數據。然後,他儘量清晰地闡述了自己的分析思路:

  先通過打表精確測量各軸系的同軸度和跳動,確定基準,再根據測量結果決定修複方案。

  李工聽完,推了推眼鏡,沒評價,只是對趙師傅淡淡說了句:「腦子清楚,是塊干維修的料。」這已是極高的認可。

  這顯然已經是趙師傅打好了招呼,但是維修科依舊不信任陳曉克的能力,需要這一步來確定陳曉克的能力。

  隨後,趙師傅領著陳曉克,像巡視自己領地一樣,走遍了幾個主要車間:金加工一車間,是大型車銑床集群、金加工二車間是齒輪和箱體精密加工、結構車間鉚焊與大型結構件製作、還有鑄造車間,更是看著讓陳曉克心中嚮往。

  1950時空要是有這麼多的設備,那是有多好。

  每一處,趙師傅都會停下來,跟車間主任或技術骨幹打個招呼,內容大同小異:「這是曉克,我徒弟,以後這邊的事兒他多跑跑,你們多關照。」

  那些車間負責人,有的熱情,有的只是淡淡點頭,但無一例外,都對趙師傅表現出相當的尊重。

  陳曉克明白,這份尊重,是趙師傅幾十年憑硬邦邦的技術和信譽掙來的。現在,師傅正把這筆無形的「資產」和背後的「戰場」,一點點移交給他。

  師傅雖然已經退下來有幾年了,但是在這裡依舊有著極大的影響力。

  最後,兩人站在廠區中央的主幹道上,看著往來穿梭的叉車和忙碌的工人。

  趙師傅難得地點上一支煙,目光掃過龐大的廠區,終於說出了今天帶他來的真正目的:「都看清楚了吧?這兒,幾百台設備,從蘇聯老古董到德國、日本的新傢伙,什麼毛病都可能出。符老跟這廠簽了三年的全包維修協議,價錢不低,但要求更高,不能耽誤生產。」

  他轉過頭,自光灼灼地盯著陳曉克:「這擔子,以後主要就得你挑起來了。我這張老臉,能幫你敲開門,但進門之後,活兒幹得漂亮不漂亮,能不能鎮住場子,讓人家心甘情願喊你一聲陳工」,得靠你自己真本事。」

  「別給我丟人。」

  陳曉克望著眼前這片鋼鐵叢林,感受著空氣中震動耳膜的噪音和鼻尖縈繞的機油味,一股巨大的壓力撲面而來,但與此同時,一股前所未有的鬥志也在胸中燃燒起來。他重重地點了點頭:「師傅,我明白。我一定把這塊陣地守住,干好!」

  這一刻,陳曉克清楚地意識到,趙師傅已經為他鋪好了通往一個更廣闊技術世界的大道。接下來,能在這條路上走多遠,能在這個擁有數百台工具機的「戰場」上贏得多少尊重,全看他自己的修行和實力了。這既是壓力,也是前所未有的機遇。


  「你想著怎麼幹?」趙師傅考教一下陳曉克。

  「我每周抽出來3天時間,來工廠熟悉設備,將這裡每台設備都設立情況卡,徹底掌握這些設備的使用情況。」

  「思路是對的,你還應該把他們的設備的型號都要摸清,之前維護保養也要知道,讓這些設備就跟你的身體一樣熟悉,這樣人家叫你,你不來也能大概知道情況。」

  陳曉克點點頭。

  「如果你能做到這一步,世界之大,你哪裡都可以去了。」趙師傅說這話,聲音很輕,但是卻是一個巨大的期許。

  陳曉克認可趙師傅說的話,如果陳曉可能夠把這數百台設備完全吃下來,那麼在維修工具機這項工作上,陳曉克的能力也就能夠完全叫的響了。

  特別是這裡的工具機,已經涵蓋了數十種各種機型和各國的產品。

  師傅既然對陳曉剋期許這麼大,陳曉克也絕對不能讓師傅失望。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讓設備科的王科長和維修科的李工有些意外,甚至覺得有點「書呆子氣」。

  在獲得了出入機械廠車間的許可後,他帶著一個厚厚的筆記本和一台數位相機,花了整整三個星期,泡在幾個主要車間裡。

  他不像一般的維修工來了就直奔故障設備,而是從每一台設備開始「交朋友」。

  他的方法看似笨拙,卻極為紮實:

  第一步就是要建立「設備身份證」系統。

  他找到設備科,要來了全廠主要生產設備的原始台帳。然後,他為每一台關——

  鍵設備,尤其是那些型號老舊、故障頻發或承擔關鍵工序的工具機,製作了一張《

  設備情況卡》。

  這張卡片用表格形式,清晰地記錄了基礎信息。

  包括設備名稱、型號、出廠編號、所屬車間、投入使用日期。

  技術參數上還有主要規格、電機功率、主軸轉速範圍、加工精度要求。

  還有重要的是歷史維修檔案。

  他翻箱倒櫃,找出過去幾年零散的維修記錄,將歷次故障現象、原因分析、

  更換的零部件、維修負責人、維修日期等關鍵信息,逐一整理、譽寫到卡片上。

  這是非常重要的歷史依據。

  許多設備看著維修記錄,就能找到它壞的原因。

  因為下一次怪,往往還都是一樣。

  雖然可能這樣的情況不會找陳曉克,但他需要對設備有一個非常輕易地掌握。

  但這些還是不夠的,他還會向操作這台設備的老工人請教,記錄下一些「非標」情況,比如「X軸在快速移動時偶爾有異響」、「加工鑄件時冷卻泵容易堵」等尚未導致停機但值得注意的「小毛病」。

  同時,他用相機從不同角度拍攝設備整體、銘牌、關鍵傳動部位和操作面板,沖洗出小照片貼在卡片上,做到圖文並茂,一目了然。

  第二步建立深入學習掌握設備計劃。

  也就是分級學習,根據設備的重要性、故障頻率和維修難度,將設備分為A

  (關鍵)、B(重要)、C(一般)三類。

  針對A類和部分B類設備,他設計了一份簡單的學習管理表,要求自己儘快掌握這台設備的基本情況,特別是具體參數和設備之前維修記錄,做到對設備有明確的掌握。

  對於那些有「前科」或正在「帶病工作」的設備,他會在卡片上用紅筆標註,在去工廠時,會仔細觀察,儘可能地找出生病的原因。

  這樣如果發生突發事故,那麼他可可能第一時間查出設備出現的問題。

  可是陳曉克大部分還是找不出來病灶,這時他就會找趙師傅去請教。

  他現在就如同一個小大夫,拿著病例去找主任,要逐一解開這些工具機設備的面紗。

  趙師傅沒有反對陳曉克的學習方法,這個辦法看著笨,卻能夠把設備的根本吃透,這樣對於陳曉克的成長非常有利。

  一個高級維修鉗工的成長都是在不斷學習積累下,成長起來的。

  先廣博地建立自己的知識體系,才能再逐漸精通起來。

  而且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學習方法,他不能越俎代庖。


  第三步:知識沉澱和分析。

  陳曉克也沒有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他利用網絡查找各種設備容易出現的問題,並在並將他們也逐一總結起來。

  每一種設備並不是都很完美,他們有各種各樣的缺陷,而這種就各種各樣的缺陷,往往是有一個共通的。

  特別是某些公司生產的一些型號。

  網絡上各種吐槽,批評,分析,不管是全面還是片面,不管是偏頗還是詆毀O

  這對陳曉克來說,都是可以更好的認識到這台設備。

  有時陳曉克還能在網絡上跟操作設備的人員進行直接交流,從而能夠更多的了解這台設備的情況。

  這完全起到了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的效果。

  不久後,金加工一車間一台關鍵的蘇聯龍門銑床突然出現工作檯進給爬行的故障。

  維修科兩位老師傅查了半天,認為是液壓系統問題,折騰了很久沒解決,生產眼看要受影響。

  陳曉克聞訊趕到,他沒有立刻動手,而是先翻開了這台銑床的「情況卡」。

  他發現,半年前有過一次類似記錄,當時的處理是清洗了液壓閥,但備註里寫著「懷疑導軌潤滑不良是誘因」。他立刻重點檢查了導軌的潤滑情況和鑲條間隙,果然發現潤滑點有輕微堵塞,導致局部潤滑不良,增加了運動阻力,從而引發了液壓系統的不穩定。

  他清理了潤滑點,調整了鑲條,故障隨之排除。

  整個過程只用了不到兩小時。

  這次高效排故,讓王科長和李工對他刮目相看。

  他們意識到,陳曉克之前的準備發揮了作用,他那套「笨辦法」,看似費時費力,卻真正抓住了維修工作的精髓—一從經驗化、被動響應的「救火隊」,向系統化、主動預防的「保健醫」轉變。

  看似集團花了不少錢請了一個小年輕來維修,但實際上,人家用心程度,完全超過了他們。

  陳曉克用這種系統性、數據化的工作方法,不僅迅速摸清了振華廠幾百台設備的「脾氣」,更在不知不覺中,將維修工作的主導權和話語權,牢牢地建立在了紮實的基礎之上。

  他不再是單打獨鬥的「高手」,而是成為了這個龐大維修體系的核心構建者和協調者。

  有時陳曉克去工廠看設備,也會被維修科抓去「會診」設備問題。

  他已經可以站在在李工身邊,聽著維修科的技術人員分析原因,再做評判。

  趙師傅很快就得到了不少反饋,知道這片「戰場」,陳曉克正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穩穩地「吃下來」。

  老人美美的給自己倒上一杯茶,點上一支煙,坐在沙發上滿意就得意的笑了O

  讓他知道陳曉克這是用了兩個月的時間,足足記錄了20萬字的筆記,並在電腦上將這些設備已經分析非常透徹。

  這樣的陳曉克去考高級維修鉗工已經夠資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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