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最終衝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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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寓裡死寂無聲。秦天父母在極度擔憂和疲憊後,於隔壁房間暫時睡去,但睡眠很淺,任何細微動靜都可能將他們驚醒。而秦天自己,則直挺挺地躺在自己的床上,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浸沒在黑暗中的輪廓。

  他沒有嘗試入睡。那種被強制拖入另一個時空的恐懼,以及「死亡」帶來的冰冷虛無感,讓他對睡眠產生了最深的抗拒。左臂的灼痛和心臟那被炸裂後的鈍痛依舊隱隱作祟,如同永不消散的背景噪音,提醒著他那些經歷的「真實性」。

  他就像一個等待最終審判的囚徒,清醒地躺在行刑台上,等待著那不知何時會落下的鍘刀。背包放在門口,日記本放在枕邊,一切都如同他「整理」好的那樣,一種近乎病態的、應對最終危機的「準備」狀態。

  然而,意識的堤防在絕對的疲憊和某種超越意志力的規則面前,依舊是脆弱的。儘管他拼命掙扎,眼皮還是如同沉重的閘門,一點點、不可抗拒地落下。

  在意識徹底沉淪的最後一刻,他心中湧起的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深切的、幾乎令人窒息的悲哀。

  又來了。

  …

  一種低沉的、壓抑的、卻規模龐大的噪音。不是零星的槍炮聲,而是成千上萬人的呼吸、腳步踩踏積雪的咯吱聲、武器碰撞的輕微金屬聲、以及一種瀰漫在空氣中、幾乎能觸摸得到的、混合著恐懼、決絕和一絲瘋狂希望的緊張情緒。

  秦天(宿主)發現自己站在一片相對開闊的廢墟邊緣。這裡似乎是史達林格勒郊外或者城市邊緣的某處開闊地,視野相對開闊,但被炮火反覆犁過,布滿彈坑和積雪。天空是鉛灰色的,低垂得仿佛要壓垮大地。

  他的周圍,是密密麻麻、幾乎望不到盡頭的人群。無數穿著破爛偽裝服或土黃色軍大衣的蘇軍士兵,如同灰色的潮水,無聲地匯聚、涌動。每個人的臉上都覆蓋著冰霜,眼神麻木而堅定,緊緊握著手中的武器——莫辛-納甘步槍、PPSh-41衝鋒鎗、帶著巨大彈鼓的DP輕機槍,還有些人只拿著手榴彈集束或者反坦克槍,。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混合了劣質菸草、凍硬的汗水、皮革和鋼鐵的氣味。一種大戰前夕的、令人心臟緊縮的死寂籠罩著整個隊伍。

  宿主也在其中。他身上的軍大衣更加破敗,動作有些不便。他和其他人一樣,默默地站著,等待著。他的眼神,經歷了黑雨的焚燒、內鬥的殘酷、微光的溫暖和紅十月工廠的自我毀滅後,只剩下一種近乎淡漠的平靜,一種對即將到來的一切的、聽天由命般的接受。

  秦天共享著這份感知。他能感受到那幾乎要凍僵肢體的嚴寒,能感受到周圍那龐大而壓抑的「人海」所散發出的集體情緒波動,能感受到宿主那不再起波瀾的、死水般的心境。這不是一次小規模的突擊或防禦,這是一場醞釀已久的、規模浩大的反攻的前奏。

  「ЗаРодину!ЗаСталина!」(為了祖國!為了史達林!)突然,通過簡陋的擴音器或者僅僅是軍官們嘶聲力竭的吶喊,進攻的口號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驟然打破了死寂!

  如同按下了某個開關,那沉默的、壓抑的灰色人潮,瞬間沸騰了起來!

  「Ураaaaaaaaa!!!」(烏拉!!!)

  震耳欲聾的、排山倒海般的咆哮聲猛然爆發!成千上萬個喉嚨里迸發出的怒吼,匯聚成一股席捲天地的聲浪,甚至暫時壓過了風聲!

  「Вперед!」(前進!)

  宿主所在的人群,如同決堤的洪流,猛地向前涌動!沒有複雜的戰術隊形,沒有精細的火力掩護,就是最簡單、最原始、也最殘酷的人海衝鋒!士兵們端著槍,發出瘋狂的吶喊,踩著積雪和廢墟,向著前方德軍陣地的方向發起了決死的衝擊!

  秦天(宿主)也被這股洪流裹挾著,不由自主地向前奔跑。冰冷的空氣如同刀子般割裂著肺部,每一次呼吸都帶來尖銳的疼痛和白色的濃重哈氣。腳下的積雪和凍土深淺不一,不時有人摔倒,但立刻就被後面湧上來的浪潮淹沒、踩踏。

  轟!轟!轟!

  德軍的反應迅速而殘酷!預設的炮兵陣地和迫擊炮發出了怒吼!炮彈如同冰雹般砸入衝鋒的人群中!

  每一發炮彈落下,都會瞬間清空一小片區域!爆炸的衝擊波將人體像破布娃娃一樣撕碎、拋起!殘肢斷臂、內臟碎片和熾熱的彈片四處飛濺!鮮血瞬間染紅了潔白的雪地,如同綻放開一朵朵巨大而殘酷的紅色花朵。

  慘叫聲、爆炸聲、吶喊聲、機槍的嘶吼聲……瞬間交織成一曲毀滅的交響樂!


  宿主面無表情地奔跑著,躲避著腳下同伴的屍體和還在蠕動的傷員,眼神死死盯著前方德軍陣地那噴吐著火舌的機槍火力點。身邊不斷有人中彈倒下,發出悽厲的慘叫或無聲無息地撲倒在地。生命在這裡變得無比廉價,每一秒都在以驚人的速度消逝。

  這就是戰爭的吞噬性。個人如同投入巨大磨盤中的一粒麥子,瞬間就被碾磨成粉,消失無蹤。勇氣、恐懼、信念……所有個體的情緒在這龐大的、冰冷的戰爭機器面前,都顯得微不足道。

  秦天共享著這一切。他「感受」到宿主劇烈的心跳和奔跑的喘息,「看到」身邊不斷倒下的身影,「聽到」那震耳欲聾的死亡交響,「聞到」那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和硝煙味,甚至「嘗到」了空氣中飄散的、帶著鐵鏽味的雪沫。

  一種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渺小感和無力感淹沒了他。他(宿主)只是這灰色浪潮中的一滴水,隨時可能被蒸發,被吞噬。

  他們衝過一片開闊地,傷亡慘重。屍體鋪滿了前進的道路。

  終於,接近了德軍的第一道防線!殘存的蘇軍士兵如同狂暴的浪潮,猛地拍擊上去!

  短兵相接!刺刀見紅!

  宿主嚎叫著,用刺刀捅穿了一個從戰壕里冒出來的德軍士兵的胸膛!溫熱的鮮血噴濺在他臉上,但他毫不停留,拔出刺刀,繼續向前衝殺!戰壕里爆發了極其慘烈的白刃戰!怒吼聲、慘叫聲、金屬碰撞聲、手榴彈的爆炸聲此起彼伏!

  每一步前進,都踩著雙方士兵的屍體。

  宿主所在的這股洪流,憑藉著絕對的數量優勢和悍不畏死的衝鋒,竟然真的艱難地、一寸寸地撕開了德軍的第一道防線!他們衝過了戰壕,繼續向著縱深、向著城市的方向突擊!

  但德軍的抵抗依舊頑強無比。MG42機槍那如同撕布機般的恐怖射擊聲從未停止,從兩側的廢墟和制高點瘋狂地收割著生命。狙擊手的冷槍不時射來,精準地撂倒沖在前面的軍官或機槍手。

  宿主在衝鋒中,感覺右腿突然一麻,隨即傳來劇痛!他低頭一看,大腿外側被子彈划過,撕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迅速湧出!他一個踉蹌,差點摔倒,但被後面衝上來的戰友推搡著,繼續向前。

  疼痛刺激著他的神經,但更多的是一種麻木。他拖著傷腿,機械地奔跑、射擊、躲避。

  衝鋒的浪潮似乎勢頭不減,他們又艱難地突破了一處街壘。

  就在宿主衝過一片相對開闊的十字路口,試圖尋找下一個掩體時——

  砰!

  一聲沉悶的、仿佛來自體內的撞擊聲!

  宿主的前沖之勢猛地一滯。他感覺胸口像是被一柄無形的巨錘狠狠擊中!巨大的力量讓他雙腳離地,向後倒飛出去一小段距離,然後重重地摔在冰冷堅硬、布滿碎石的地面上。

  世界的聲音仿佛瞬間遠去。爆炸聲、槍聲、吶喊聲……都變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

  他躺在地上,視野開始變得模糊、搖晃。天空是灰濛濛的,雪花夾雜著灰燼緩緩飄落。

  他試圖呼吸,但吸進的只有冰冷的空氣和一股湧上喉頭的、帶著濃烈鐵鏽味的液體。他咳嗽起來,更多的鮮血從嘴裡湧出,染紅了下巴和胸前的軍裝。

  疼痛。劇烈的、擴散性的疼痛從胸口蔓延開來,迅速抽乾了他所有的力氣。

  他知道了。他中彈了。

  要死了。

  這一次,沒有紅十月工廠里那自我選擇的、壯烈的爆炸。只有這突如其來的、冰冷的、隨機抽取的一顆子彈,終結了他的旅程。

  出乎意料的,一種極其詭異的平靜感,取代了所有恐懼、痛苦和不甘。

  掙扎了這麼久,痛苦了這麼久,見證了這麼多死亡和毀滅……終於,輪到他自己了。

  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

  他的視野越來越模糊,只能看到上方灰暗的天空和飄落的雪花。身邊的廝殺聲似乎還在繼續,但又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

  在視野徹底陷入黑暗之前的最後一瞬,他用盡最後一點模糊的焦距,望向遠處那座被無數炮火蹂躪、卻依舊頑強矗立的城市廢墟的某個制高點。

  一面巨大的、鮮紅的旗幟,雖然破舊不堪,邊緣甚至有些焦黑,卻依舊頑強地、緩緩地,在一片硝煙和廢墟之上……

  升了起來。飄揚在了最高處。

  那抹紅色,在一片灰暗和毀滅的背景中,顯得如此刺眼,如此……不真實。


  他的嘴唇微微動了動,似乎想扯出一個嘲諷的,或者釋然的笑容,但最終什麼表情也沒能做出。

  然後,視野徹底被無盡的黑暗吞沒。

  所有的聲音、痛苦、寒冷……全部消失了。

  只有一片絕對的、永恆的……

  寂靜。

  …

  病房裡。

  秦天沒有猛地彈起,沒有劇烈掙扎,甚至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只是靜靜地睜開了眼睛。

  淚水,無聲地、洶湧地從他眼角滑落,迅速浸濕了枕頭。

  胸口那被子彈擊中的劇痛感,無比真實地殘留著,甚至比紅十月工廠的爆炸感更加清晰、更加「像」一次真實的死亡體驗。

  但他沒有任何動作,只是靜靜地躺著,任由淚水流淌,感受著那生命逐漸流逝、最終歸於絕對沉寂的整個過程。

  一種前所未有的、深沉的、接納一切的平靜,籠罩了他。

  他,又一次「死」了。但這一次,他平靜地接受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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