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崩潰臨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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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點從地獄深處透出的「微光」,如同風中殘燭,在秦天冰冷黑暗的內心中搖曳了短暫的一瞬,隨即被更龐大的、無邊無際的絕望陰影所吞沒。「活下去」那三個字還殘留在筆記本的紙頁上,墨跡未乾,卻仿佛已經耗盡了它所帶來的全部脆弱能量。

  白天,他試圖抓住那絲微光帶來的短暫平靜,但它就像指縫間的流沙,迅速消失無蹤。左臂的灼痛感再次強勢地占據感知的制高點,持續不斷地提醒著他那場黑雨的酷烈。辦公室里的任何細微聲響——鍵盤敲擊、椅子挪動、甚至遠處傳來的模糊笑聲——都會在他腦中瞬間扭曲、放大,變成史達林格勒戰場上的槍炮轟鳴、建築坍塌、垂死哀嚎。他必須用盡全身的意志力,才能壓制住那想要抱頭鼠竄或厲聲尖叫的原始衝動。

  同事們看他的眼神已經從不解和謹慎,變成了徹底的疏遠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他就像一個行走的瘟疫源,散發著無形的、令人不安的氣息。經理再也沒有給過他任何任務,甚至避免與他進行任何形式的眼神交流。這種徹底的「放逐」,反而加深了他的孤立感。

  他終於無法再堅持下去。

  周四上午,在又一次因為聽到印表機卡紙的聲音而差點鑽到桌子底下之後,他猛地站起身,臉色慘白,呼吸急促,在一片寂靜和注視中,踉蹌地衝出了辦公室,再也沒有回去。

  他回到了公寓,反鎖了門,拉緊了所有的窗簾,將外界的光線和聲音徹底隔絕。他需要絕對的黑暗和寂靜,來對抗腦海中那永無止境的戰場喧囂。但這徒勞無功。外在的感官輸入被切斷後,內在的「迴響」反而變得更加清晰、更加猖獗。

  炮火的轟鳴。斯圖卡的尖嘯。燃燒彈落下的「黑雨」聲。戰友臨死前「媽媽」的呼喚。軍官冰冷處決的槍聲。還有那句微弱卻沉重的「活下去」……

  這些聲音在他的顱腔內交織、碰撞、循環播放,音量越來越大,越來越失控,形成一場永不停歇的、毀滅性的顱內風暴。他感覺自己的腦袋快要炸開了。

  他試圖尋找一切可以麻痹感官、讓自己暫時失去意識的方法。酒精成了唯一的選擇。他將家裡能找到的所有酒——威士忌、伏特加甚至烹飪用的料酒——都翻了出來,擰開瓶蓋,像喝水一樣灌下去。烈酒灼燒著食道,帶來短暫的、虛假的暖意,但很快就被更深的冰冷和眩暈所取代。

  嘔吐。劇烈的嘔吐。胃裡根本沒有多少東西,吐出來的只有酸澀的膽汁和酒精混合物,灼燒著喉嚨,帶來新一輪的痛苦。但至少,在酩酊大醉的短暫間隙,他能夠獲得幾個小時的、無知無覺的昏睡,儘管醒來後往往是更劇烈的頭痛和更強烈的幻聽幻痛。

  循環開始了。喝醉,昏睡,短暫清醒,被恐怖的「迴響」逼瘋,再次喝醉……公寓很快變得一片狼藉。空酒瓶東倒西歪,嘔吐物的污漬在地板上乾涸,散發出難聞的氣味。食物包裝袋散落一地,但他幾乎沒吃什麼東西。他蜷縮在客廳最陰暗的角落,那裡堆著一些雜物和髒衣服,能給他帶來一點點可憐的安全感。

  手機早就沒電自動關機了。他也不想充電。外界的一切聯繫都意味著潛在的刺激和危險。他只想徹底消失,爛在這個角落裡,和那些酒瓶、污穢以及無盡的噩夢在一起。

  …

  周五晚上。燒烤攤煙火氣十足,人聲鼎沸。張浩和幾個同事剛結束一個項目的慶功宴,吵吵嚷嚷地計劃著下一場去哪兒喝。他掏出手機,習慣性地想給秦天發個消息調侃幾句,卻發現對方一直沒回他之前關於燒烤的邀請。

  「這傢伙,最近真是越來越神出鬼沒了。」張浩嘟囔了一句,試著撥通了秦天的電話。

  「您好,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關機?張浩皺了皺眉。這不太像秦天的風格。就算他再忙再累,或者心情再不好,手機通常都會保持暢通。

  一種莫名的不安感掠過心頭。他想起之前秦天在電話里語無倫次、呼吸急促的樣子,想起他莫名其妙地拒絕林薇的關心,甚至說出「身上都是血」這種駭人的話。

  「你們先去,我有點事,回頭找你們!」張浩對同事們喊了一聲,也顧不上解釋,攔下一輛計程車就直奔秦天的公寓。

  一路上,那種不安感越來越強烈。他不斷催促著司機快點。

  到了秦天公寓樓下,他抬頭望去,秦天家的窗戶一片漆黑,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在這個時間點顯得極不尋常。他快步衝上樓,用力敲打著房門。

  「秦天!秦天!開門!是我,張浩!」裡面沒有任何回應。「你小子在裡面搞什麼飛機?手機怎麼關機了?快開門!」依舊死寂。

  張浩把耳朵貼在門上,隱約似乎聽到裡面傳來極其細微的、斷斷續續的、像是囈語的聲音,但聽不真切。他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

  「秦天!你沒事吧?吭個聲!」他加大了敲門的力度,幾乎是在砸門。

  還是沒人應答。那細微的囈語聲似乎停頓了一下,然後又繼續響起。

  張浩真的慌了。他不再猶豫,後退兩步,猛地吸了口氣,然後用盡全身力氣,一腳狠狠踹在門鎖附近!

  「砰!」一聲悶響!老式的門鎖並不十分牢固,門板劇烈震顫了一下!

  他又接連猛踹了好幾腳!「砰!砰!砰!」

  終於,伴隨著一聲木材撕裂的刺耳聲響,門鎖被強行踹開!房門猛地向內彈開!

  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酒精嘔吐物酸腐味、食物變質餿味、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類似硝煙和灰塵的詭異氣味的惡臭,撲面而來!嗆得張浩差點吐出來!

  房間裡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遠處路燈的一點微弱光線,勉強勾勒出室內狼藉的輪廓。空酒瓶滾得到處都是,垃圾堆積,窗簾緊閉,空氣污濁得令人窒息。

  「秦天?!」張浩捂住口鼻,摸索著打開了牆上的電燈開關。

  燈光亮起的瞬間,眼前的景象讓張浩倒吸一口涼氣,渾身的血液幾乎都凝固了!

  這哪裡還像個家?簡直就是個垃圾場!不,比垃圾場更可怕,這裡瀰漫著一種令人極度不適的、衰敗和絕望的氣息。

  他的目光急速掃視,最終在客廳最陰暗的角落,一堆雜物和髒衣服後面,看到了蜷縮在那裡的秦天。

  秦天整個人縮成一團,身上只穿著一件髒兮兮的睡衣,頭髮油膩混亂,臉埋在膝蓋里,身體在不明顯地、持續不斷地顫抖著。他的周圍散落著幾個空酒瓶。整個人散發出一股濃烈的酒氣和酸臭味。

  「秦天……」張浩的聲音顫抖了,他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地靠近,心臟揪緊地痛。

  聽到聲音,秦天似乎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抬頭,反而把自己縮得更緊了。從他的方向,傳來極其微弱、含混不清、斷斷續續的囈語,像是在重複著什麼。

  張浩屏住呼吸,湊近去聽。

  那聲音嘶啞、破碎,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和疲憊,仿佛來自地獄最底層:

  「……炮火……一直不停……一直……轟……嗚嗚……媽媽……冷……血……洗不掉……一直……轟……別過來……炮火……一直不停……」

  他反覆地、顛來倒去地呢喃著這些零碎的詞語,尤其是「炮火……一直不停……」,仿佛他的整個世界,就只剩下這永無止境的轟鳴和毀滅。

  張浩看著眼前這個幾乎完全崩潰、沉浸在可怕幻境中的好友,眼眶瞬間就紅了。他無法想像,在這短短几天裡,秦天到底經歷了什麼,才會變成現在這副模樣!

  「天兒……是我,浩子……你別嚇我……」張浩的聲音帶著哭腔,他伸出手,想要去碰觸秦天的肩膀。

  在他的手指即將碰到秦天的一瞬間,秦天像是被電流擊中一樣,猛地抬起頭,以一種令人反應不過來的速度一個猛的肘擊讓張浩差點喘不回氣。

  他的臉蒼白得嚇人,眼窩深陷,黑眼圈濃重得像被人打過,瞳孔渙散無光,裡面只剩下純粹的、野獸般的驚恐和混亂。他像是根本不認識張浩,只是驚恐地瞪著眼前的人,身體劇烈地向後縮,尖叫起來:「走開!別碰我!炮火!聽見沒有!一直不停!啊——!」

  他的反應如此激烈,如此恐懼,徹底嚇壞了張浩。

  「好好好!我不碰你!我不碰你!」張浩連忙後退兩步,忍著痛舉起雙手,心臟狂跳,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他知道,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用儘可能平穩但堅定的語氣說:「秦天,你聽我說,你病了,你需要看醫生。我現在就帶你去醫院,好不好?」

  秦天似乎完全沒聽進去,只是重新把頭埋進膝蓋,繼續他那絕望的呢喃:「……一直不停……停不下來……」

  張浩不再猶豫。他咬咬牙,拿出手機,先是撥打了急救電話,簡短說明了情況(朋友精神崩潰,有自殘或危險傾向,需要緊急醫療干預)。然後,他深吸一口氣,看準時機,趁著秦天再次陷入喃喃自語、警惕性稍降的瞬間,猛地撲了上去,用盡全身力氣,從背後死死抱住了秦天!

  「放開我!滾開!炮火!啊——!」秦天發出了悽厲的、不似人聲的尖叫,拼命掙扎,力氣大得驚人,手肘胡亂地向後撞擊!


  張浩硬生生挨了好幾下,疼得齜牙咧嘴,但他死活不鬆手,一邊死死抱著他,一邊在他耳邊大聲喊:「秦天!是我!浩子!你冷靜點!我是來幫你的!你病了!必須去醫院!」

  掙扎和嘶吼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直到秦天的力氣似乎終於耗盡,掙扎漸漸變得微弱,只剩下急促的喘息和斷續的、痛苦的嗚咽。

  救護車的聲音由遠及近。

  …

  市精神衛生中心急診室。燈光慘白刺眼。

  秦天被注射了鎮靜劑,此刻暫時安靜了下來,昏睡在診室的檢查床上,但眉頭依舊緊鎖,身體偶爾會無意識地抽搐一下。

  張浩站在一旁,臉色蒼白,衣服在剛才的掙扎中被扯得凌亂,手臂上還有幾處被秦天抓出的紅痕。他焦急地看著正在給秦天做初步檢查的劉醫生。

  劉醫生是一位四十多歲、神情冷靜沉穩的女醫生。她仔細檢查了秦天的生理指標,觀察了他的狀態,又詳細詢問了張浩所了解的、秦天近期的所有異常表現:持續失眠、噩夢驚叫、情緒失控、幻覺(提及血、炮火)、幻聽、幻痛(提及手臂灼傷)、迴避社交、行為異常(辦公室發作、拒接電話、酗酒)、以及剛才那可怕的囈語和激烈的抗拒。

  劉醫生的眉頭越皺越緊。

  做完初步檢查,她示意張浩到診室外談話。

  「他的情況非常不好,」劉醫生的語氣嚴肅而凝重,「生理指標顯示他極度疲憊、脫水、伴有輕度酒精中毒。但更嚴重的是精神層面的問題。」

  她頓了頓,看著張浩,說出了初步診斷:「根據你描述的這些症狀——嚴重的創傷再體驗、持續的高警覺狀態、迴避行為、認知和情緒的負面改變,以及明顯的現實感喪失和人格解體表現(如感覺自己身上有血、不認識你)——初步判斷是重度焦慮障礙伴嚴重的解離症狀,高度懷疑是創傷後應激障礙的急性惡化期,甚至可能伴有精神病性症狀。」

  「解離?精神病?」張浩的心沉到了谷底,這些詞彙聽起來就令人恐懼。

  「解離,簡單說就是他的意識、記憶、身份認知或對環境的感知出現了暫時的、不連貫的改變,是一種面對無法承受的巨大壓力時的心理防禦機制,但現在已經失控了。他可能感覺自己脫離了現實,或者像在看著自己經歷這一切,甚至產生一些脫離現實的感知和信念。這非常危險。」

  劉醫生語氣極其嚴肅:「他現在已經完全喪失了現實檢驗能力,無法區分腦海中的創傷記憶和現實環境。伴有如此嚴重的解離和可能的精神病性症狀,自傷和傷人的風險都很高。他需要立刻住院治療,進行系統的藥物干預和封閉式環境下的心理支持,先讓他脫離急性危險期,穩定下來。」

  她看著張浩:「你是他朋友?能聯繫上他的家人嗎?需要儘快辦理住院手續。」

  張浩看著診室里昏睡的秦天,那個曾經開朗、甚至有些內向但絕對正常的兄弟,如今變成這副模樣,巨大的心痛和恐懼淹沒了他。他用力點了點頭,聲音沙啞:「我……我先試試聯繫他爸媽……醫生,求求你們,一定要救救他……」

  劉醫生點了點頭,眼神中帶著一絲同情,但更多的是職業性的冷靜:「我們會盡力。但他的情況很複雜,根源似乎極深,恢復過程可能會很漫長,而且……非常痛苦。」

  崩潰,已然到達臨界點。而救治的道路,才剛剛開始,且註定布滿荊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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