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軍紀崩壞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左前臂那虛幻卻無比真實的灼燒感,如同一個永不熄滅的地獄烙印,持續不斷地散發著焦灼的疼痛,提醒著秦天昨夜那場焚盡一切的黑雨噩夢。他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著沙發,怔怔地看著自己完好無損卻痛楚異常的手臂,一種深刻的荒謬感和撕裂感幾乎要將他吞沒。

  現實世界的物理法則在這裡失效了。傷疤可以跨越時空,疼痛可以憑空產生。那麼,還有什麼是不可能的?這具身體,這個所謂的「現實」,還剩下多少是真正屬於他自己、可以被理解和控制的?

  他掙扎著爬起來,動作遲緩而僵硬,每一下都牽扯著全身無處不在的、源自夢境的隱痛——被衝擊波撞擊的內腑、翻滾摔跌的淤傷、以及最鮮明的那片火焰灼燒。冰箱裡的食物依舊琳琅滿目,但他看著它們,胃裡卻只有一陣冰冷的痙攣。那種源自史達林格勒的、被飢餓和更強烈的生存恐怖扭曲過的食慾,與現實食物的富足和平靜形成了無法調和的衝突。他最終只機械地吞咽了幾口冷水,水的冰涼暫時壓下了喉嚨的灼痛感,卻無法滋潤那乾涸枯裂的靈魂。

  通勤路上,他下意識地用右手緊緊抓著左前臂,仿佛這樣就能壓制住那並不存在的燒傷疼痛。陽光明媚,卻無法穿透籠罩在他周身的、無形的冰冷和灰暗。他低著頭,躲避著所有人的視線,尤其是穿著制服的保安或者任何看起來有「權威」感的人。夢中那軍官冰冷的目光,讓他對現實中的「權威」也產生了一種難以言喻的、生理性的忌憚。

  辦公室的氣氛依舊微妙。同事們看他的眼神多了幾分閃躲和謹慎,仿佛他是一件易碎且危險的物品,隨時可能再次爆發出不可預知的、駭人的行為。項目經理沒有再找他談話,但那沉默本身就像是一種無聲的最終通牒。

  秦天樂得如此。他把自己縮在工位的隔斷里,像一隻受傷後舔舐傷口的野獸,警惕地觀察著外界,卻又拒絕任何形式的靠近。屏幕上的代碼不再是邏輯的迷宮,而是一片毫無意義的、閃爍的雪花點。他的大部分精力,都用於對抗左臂那持續的灼痛、腦海中揮之不去的慘烈畫面、以及那種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巨大的疏離感。

  他感覺自己正坐在一個透明的玻璃罩子裡,看著外面那個「正常」的世界無聲地運轉,而他自己,則被困在另一個維度,身上沾滿了看不見的血污和焦痕,帶著永不熄滅的灼痛,緩慢地腐爛。

  …

  睡眠不再是一種休息,而是一次被強制押送前往刑場的旅程。每一次意識的沉淪,都伴隨著巨大的恐懼和近乎生理性的抗拒,但疲憊和某種無法抗拒的規則,總是能輕而易舉地將他再次投入那冰冷的熔爐。

  冷。依舊是第一感知。一種能凍結思維、凝固血液的極致寒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刻骨。仿佛那場焚盡一切的黑雨,在帶走無數生命和溫度後,留下了更加酷寒的真空。

  痛。左臂的灼傷痛楚在夢境中變得更加清晰、更加具體,仿佛真的有一塊皮肉被燒焦、潰爛,每一次移動都帶來撕裂般的痛苦。這與他現實中感受到的幻痛驚人地同步,甚至更加劇烈。

  宿主蜷縮在一處相對完好的地下掩體裡,這裡似乎是一個被遺棄的指揮部或大型地下室,擠滿了殘存的士兵。空氣污濁不堪,混合著汗臭、血污、霉味、傷口腐爛的惡臭以及一種更深沉的、絕望的氣息。人數似乎比之前多了一些,可能是幾支被打散的殘部匯聚於此。

  但這裡沒有任何「團聚」的溫暖。氣氛壓抑、緊張、充滿了猜忌和一種一觸即發的暴力感。曾經統一的制服如今破爛不堪,難以分辨原有的單位和軍銜。每個人的眼神都像是餓狼,閃爍著飢餓、疲憊、以及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的凶光。

  紀律,那條曾經維繫著軍隊結構、區分於烏合之眾的脆弱紐帶,在這裡已經蕩然無存。軍官和老兵們的權威,在黑雨的洗禮和持續不斷的消耗中,已經磨損得近乎消失。維繫行動的,不再是命令和信仰,而是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補給,依舊是壓倒一切的問題。

  當兩個後勤兵(或者說,曾經是後勤兵的人)抬著一個小箱子,試圖穿過人群,送往掩體深處某個可能還有軍官存在的地方時,意外發生了。

  不知道是誰先動的手。或許是一個眼神,或許是一句挑釁,或許僅僅是那箱子裡可能存在的食物或藥品,點燃了導火索。

  「交出來!」一個身材高大、臉上帶著新鮮疤痕的士兵猛地攔住了去路,眼神兇狠地盯著那個小箱子。

  「滾開!這是指揮部的!」抬箱子的士兵試圖強硬回應,但聲音裡帶著色厲內荏的顫抖。

  「指揮部?狗屁指揮部!老子都快餓死了!誰知道你們是不是想獨吞!」另一個士兵在一旁起鬨,眼神同樣貪婪。


  爭吵迅速升級為推搡,然後演變成了徹底的鬥毆!

  如同一個信號,壓抑已久的暴力瞬間爆發!周圍幾個早已眼紅的士兵也加入了戰團,目標直指那個小小的木箱!拳頭、槍托、甚至刺刀,都被用在了幾分鐘前還可能是「戰友」的人身上!

  「搶啊!」「媽的!給我留點!」「打死他!」

  怒罵聲、嘶吼聲、肉體撞擊聲、痛苦的悶哼聲在地下室里迴蕩。沒有人制止,更多的人是在冷眼旁觀,或者蠢蠢欲動,尋找著加入搶奪的機會。人性的外衣在極致的匱乏和絕望面前,被徹底撕碎,露出了底下最野蠻、最赤裸的獸性。

  宿主蜷縮在角落,抱著受傷的手臂,驚恐地看著這一幕。秦天共享著他的恐懼和一種深切的悲涼。這就是他們苦苦守衛的?這就是在炮火和黑雨中倖存下來之後的樣子?為了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幾塊餅乾或者幾發子彈,像野獸一樣自相殘殺?

  那隻小箱子在爭搶中被扯爛,裡面的東西散落一地——並不是想像中珍貴的食物或藥品,只是一些普通的文書、地圖和幾個髒兮兮的防毒面具。

  爭搶瞬間停止了。士兵們看著地上那些毫無價值的東西,愣住了,隨即爆發出更加狂躁的怒罵和失望的吼叫,將怒火發泄在彼此身上,鬥毆變得更加混亂和無目的。

  就在這時——

  砰!

  一聲清脆的、震耳欲聾的槍聲在地下室里炸響!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槍聲震懾住了,混亂的鬥毆瞬間停止。人們驚恐地望向槍聲來源。

  一個穿著相對完整軍官大衣、但臉色蒼白憔悴、眼神卻異常冰冷兇狠的人站在一處較高的廢墟上,手裡舉著一把還在冒著青煙的托卡列夫手槍。他的目光如同冰錐,掃過下面每一個士兵。

  「誰再敢內鬥,就地槍決!」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冰冷的殺意,「看看你們的樣子!和畜生有什麼區別!」

  地下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喘息聲和傷員壓抑的呻吟。

  軍官的目光緩緩移動,最終落在了鬥毆最開始發起的那兩個士兵身上。

  「你,還有你,」他用槍口點了點他們,「煽動內亂,搶奪物資,依戰時條例,當處決。」

  那兩名士兵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不……長官……我們只是……太餓了……」其中一人試圖辯解,聲音顫抖。

  軍官沒有絲毫動容,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亞的凍土。他緩緩抬起了手槍,瞄準。

  「不!不要!」另一名士兵發出絕望的尖叫,轉身就想跑。

  砰!砰!

  兩聲乾脆利落的槍聲幾乎連在一起。

  跑出去兩步的士兵中彈,猛地撲倒在地,身體抽搐了兩下,不動了。另一名試圖辯解的士兵額頭出現一個血洞,眼睛瞪得極大,直挺挺地向後倒下。

  槍聲在地下室里久久迴蕩。

  所有人都被這冷酷無情的處決驚呆了,噤若寒蟬。空氣中瀰漫開新鮮的血腥味,混合著硝煙味。

  軍官緩緩放下槍,目光再次掃過眾人,聲音依舊冰冷:「記住這個下場。我們的敵人還在外面!想活命,就把力氣用在對付德國佬上!」

  沒有人說話。一種比之前更加壓抑、更加恐怖的寂靜籠罩了地下室。軍官用最極端、最血腥的方式,暫時重新維繫了那根名為「紀律」的絞索。

  但每個人心中都明白,那根絞索,隨時可能套在自己的脖子上。恐懼取代了戰友情誼,猜忌取代了信任。

  這裡沒有英雄,只有被恐懼和生存欲望驅動的囚徒。

  宿主看著那兩具迅速冰冷的屍體,看著軍官冷漠離去的背影,看著周圍士兵們眼中那混合著恐懼、麻木和隱藏怨恨的眼神,一種徹骨的寒意,比外面的嚴寒更加冰冷,滲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道德、秩序、人性……所有文明世界賴以維繫的基石,都在這座熔爐里被徹底熔化、蒸發,只剩下最原始、最殘酷的生存法則。

  …

  秦天猛地睜開眼睛,這一次,他沒有劇烈的彈起,只是靜靜地躺著,望著天花板上模糊的紋路。

  左臂的灼痛感依舊清晰。鼻腔里似乎還殘留著地下室的污濁空氣和那兩股新鮮的血腥味。耳邊迴響著那兩聲處決的槍聲,冰冷,乾脆,沒有絲毫猶豫。

  他沒有立刻起身,也沒有像之前那樣劇烈地乾嘔或顫抖。一種巨大的、沉重的麻木感包裹了他。仿佛在經歷了黑雨的焚燒和內鬥的血腥之後,某種情緒上的閾值被強行拔高了,或者說,某種感受的能力被徹底耗盡了。

  他慢慢地坐起來,動作機械。走到書桌前,打開檯燈。

  昏黃的光線下,他拿出那本深藍色的筆記本。手指拂過紙頁,上面已經記錄了太多來自地獄的見聞。

  他拿起筆,手指因為左臂殘留的幻痛而有些微顫抖。他沉默了很久,然後,極其緩慢地、一筆一划地寫下了一行字。字跡不像以往那樣因為激動而潦草,反而有一種近乎冰冷的平靜:

  「這裡沒有英雄,只有倖存者…或死者。」

  寫完之後,他看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合上筆記本,吹熄了檯燈,重新將自己埋入黑暗之中。

  沉默。比任何尖叫和哭泣,都更加令人窒息。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