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冰封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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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間裡的暖氣發出輕微的嗡鳴,努力對抗著窗外漸深的寒意。夜風颳過樓宇間的縫隙,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秦天坐在書桌前,檯燈的光暈照亮了他面前那本越來越厚的深藍色筆記本。他剛剛合上它,指尖還殘留著紙頁的觸感。第三卷「鐵雨」的餘波似乎仍在體內震盪,霍斯托梅爾機場的鋼鐵風暴、無線電里的嘶吼、VDV士兵們絕望又堅韌的眼神……那些感官的碎片如同沉入水底的巨石,表面平靜,卻依舊沉重地壓迫著他的神經。

  他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不是身體上的,而是靈魂仿佛被反覆拉扯、浸入又撈起後的那種綿長的倦怠。與「牧羊人」那場關於「親歷者」的試探性對話,像一根細刺,扎在心底,微微作痛,又帶著某種奇異的癢意。有人似乎窺見了他秘密的一角,這種感覺既讓人不安,又莫名地減輕了一絲那幾乎要將他壓垮的孤獨感。

  他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樓下街道空無一人,路燈的光暈在寒風中顯得有些朦朧。一種莫名的寒意順著脊椎爬升,並非來自窗外,更像是從體內瀰漫開來。他下意識地緊了緊衣領。

  「只是天氣變冷了吧。」他對自己說,試圖驅散那絲詭異的不安。

  躺上床,關燈。黑暗瞬間吞噬了房間,只有空調運行的低頻聲音和窗外隱約的風聲。他閉上眼,努力清空大腦,尋求一絲可憐的睡眠。過去的經驗告訴他,抵抗是徒勞的,越是抗拒,降臨時的衝擊就越是猛烈。他只能被動地等待,如同等待一場不知何時會降臨的判決。

  寒意越來越重。

  不是那種普通的冷,而是一種……穿透一切的、乾燥的、帶著死亡氣息的酷寒。他在睡夢中無意識地蜷縮起來,被子裹得再緊也無濟於事。

  然後,聲音變了,不再是城市夜晚的底噪,而是變成了……呼嘯的風聲。風颳過某種堅硬表面,帶起一陣陣乾燥的、顆粒狀的碎響,像是沙粒,又比沙粒更冷更硬。

  嗅覺率先甦醒,一股極其冰冷、乾淨的空氣湧入鼻腔,帶著極地特有的、近乎純粹的凜冽感,但其中又混雜著一絲極其微弱的……樹木的清冷香氣,以及某種金屬和火藥殘留的冷冽味道。沒有硝煙瀰漫的灼熱,沒有血腥的甜膩,只有一種被凍結了的、凝固了的戰爭氣息。

  視覺緩緩聚焦,一片令人眩暈的白。不是純白,而是帶著深淺不一的灰藍陰影,無邊無際地蔓延開去。視線在劇烈地晃動、起伏,伴隨著一種奇特的、有節奏的摩擦聲。

  秦天「低頭」——他無法控制這個動作,只是隨著宿主的目光向下看。

  看到的是一雙裹著厚重白色綁腿的腳,踩在一對細長的、塗著白漆的木板上,正深深地陷入厚厚的、顆粒分明的雪中。每一次向前推進,都需要將木板從雪中拔出,再費力地插入更前方的雪地。那摩擦聲正是滑雪板與雪層摩擦發出的「沙沙」聲。

  視線抬起,前方是更多同樣裝扮的身影,穿著臃腫的白色雪地偽裝服,背著步槍,沉默地在齊腰深的雪原中艱難滑行。他們的背影在漫天風雪和刺眼的雪地反光中顯得模糊而不真實,如同白色的幽靈。天空是低沉壓抑的鉛灰色,看不到太陽,只有無盡的風雪從那個方向吹來,打在臉上,如同冰冷的細針。

  觸覺全面復甦。

  冷。一種侵入骨髓、凍結思維的酷寒。風像刀子一樣割過暴露在外的臉頰皮膚(宿主似乎只戴了護鼻和風鏡),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冰碴,肺部傳來尖銳的刺痛。手指和腳趾早已失去知覺,只是在厚重的手套和靴子裡麻木地存在著。厚重的棉服和偽裝服阻礙著行動,卻又根本無法完全抵擋這極地的嚴寒。汗水在內衣里滲出,瞬間變得冰涼,黏膩地貼在皮膚上,帶來另一種層次的寒冷。

  聽覺里,除了永恆的風聲、滑雪的沙沙聲、自己粗重艱難的喘息聲,就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被風雪扭曲了的、模糊不清的……似乎是某種命令?語言聽起來陌生、急促,帶著很多捲舌音和短促的元音。

  芬蘭語。

  秦天的心猛地一沉。雖然聽不懂,但這語言的調子,結合這地獄般的極寒環境、這滑雪步兵的裝扮、這白色的無邊雪原……

  一個名詞如同冰錐般刺入他的腦海:冬季戰爭。

  1939年。芬蘭。蘇聯。

  他……又回來了。不,是來到了一個全新的、更加殘酷的戰場。不是熱帶城市,不是現代機場,而是這片被冰雪覆蓋的、寂靜的白色地獄。

  宿主似乎停了下來,抬起一隻手遮擋在風鏡上方,向前方眺望。隊伍最前方的人打出了手勢。


  秦天的視線——宿主的視線——努力穿透風雪,向前方望去。雪原盡頭,是一片被白雪覆蓋的、陰暗的森林輪廓。而在森林邊緣,隱約可以看到一些扭曲的、焦黑的殘骸,像是被擊毀的車輛或是小型工事,此刻都被大雪半掩埋著,如同巨獸冰冷的屍骨。

  那裡就是目標?還是僅僅是路途上的一個標記?

  宿主放下手,重新握緊了肩上步槍的背帶——那是一支莫辛-納甘步槍的槍托,木質部分被塗成了白色,但金屬部件在雪光映照下依然反射著冷硬的光澤。他深吸了一口那足以凍裂肺葉的空氣,繼續跟著前方的隊友,一下,一下,向前滑去。

  每一步都無比艱難。雪很深,體力在飛速消耗。嚴寒無時無刻不在竊取著身體的熱量,消磨著意志。

  這是一種與霍斯托梅爾完全不同的絕望。那裡是爆炸、火光、鋼鐵的撞擊和明確的死亡威脅。而這裡,是寂靜的、緩慢的、由無處不在的寒冷和孤獨構成的磨盤,一點點地將人的體力、精力、乃至求生意志碾磨成粉末。

  秦天能感受到宿主體內那根緊繃的弦。不是因為激烈的戰鬥,而是為了對抗這無孔不入的自然偉力,為了在這片白色荒漠中活下去,並完成任務所必須付出的巨大忍耐和專注。

  他附著的,是一名芬蘭滑雪步兵,Sissi。這些被稱為「白色死神」的戰士,正在他們熟悉的國土上,利用這嚴酷的環境,對抗著數量遠超於他們的入侵者。

  沒有激昂的吶喊,沒有震耳欲聾的炮火。只有風雪聲,滑雪聲,喘息聲,以及死一般的寂靜。

  而這寂靜,比任何喧囂都更加令人窒息。

  秦天試圖「感受」更多,但宿主的思維如同被凍結了一般,只剩下最本能的指令:跟上、觀察、忍耐、前進。所有的情緒,無論是恐懼、憤怒還是思鄉,似乎都被這極寒凍結、封存了起來,只剩下純粹的、動物般的生存本能和軍人鐵的紀律。

  隊伍像一串白色的珍珠,沉默地在無垠的雪原上移動,留下很快就會被風雪抹平的痕跡。他們是獵人,也是獵物,在這片白色的棋盤上,與另一個強大的對手進行著一場以生命為賭注的冰冷遊戲。

  而秦天,再一次,被迫成為了這冰冷遊戲中最切身感受一切的那枚棋子。

  酷寒如同無數根冰冷的針,持續刺穿著他的每一個感知細胞。他甚至產生了一種幻覺,仿佛自己的血液正在慢慢凝固,思維正在變得遲緩。

  就在這極度的寒冷和精神的極度專注中,一聲極其輕微、不同於風嘯和滑雪聲的異響,突然從側前方的雪坡後傳來!

  宿主幾乎在聲音入耳的瞬間就做出了反應——不是驚慌失措,而是一種訓練到骨子裡的、如同捕食者般的迅猛和精準。他猛地向側後方一倒,整個人瞬間埋入深厚的雪層中,同時右手閃電般捂住了身前隊友的嘴,帶著他一起伏低。

  整個小隊,像被按下了暫停鍵,所有人瞬間停止動作,利用地形和白色偽裝,完美地隱沒在了雪地背景里。

  時間仿佛凝固。

  只有風還在不知疲倦地呼嘯。

  秦天的心臟(宿主的?他自己的?)在胸腔里狂跳,每一次搏動都撞擊著被寒冷凍得發痛的胸骨。腎上腺素開始分泌,暫時驅散了一些寒意,帶來一種冰冷的清醒。

  他(宿主)的眼睛,透過風鏡和雪花的縫隙,死死盯住聲音傳來的方向。手指,在厚重的手套里,無聲地搭上了冰冷的步槍扳機。

  那片雪坡之後,是什麼?是巡邏的蘇軍士兵?是陷阱?還是……只是風颳過某種障礙物的自然聲響?

  在這片白色的死亡之境,每一個細微的聲音,都可能意味著瞬間的死亡。

  寂靜。比之前更加龐大的、令人窒息的寂靜籠罩了下來。等待,變得無比漫長。

  秦天能感覺到宿主屏住了呼吸,連睫毛上凝結的霜花都仿佛停止了顫動。

  全部的感官,在這極寒的地獄裡,被提升到了最敏銳的程度,只為了捕捉那下一個可能決定生死的……

  「雪原之上,寂靜並非無聲,而是死亡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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