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牧羊人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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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警告從來不是關懷的提醒,而是獵人對踏入陷阱邊緣的獵物,發出的最後一聲嘆息。」

  文檔中心的日子像一盤被慢放的磁帶,每一幀都充斥著舊紙張的霉味、灰塵的顆粒感和鍵盤敲擊檔案編號的單調迴響。秦天埋首於故紙堆中,試圖用這種機械的、無需思考的勞動麻痹自己,將白晝填充得不留一絲縫隙,以此抵禦腦海中那些不斷試圖翻湧上來的血色記憶和冰冷疑問。

  晨跑成了他每日固定的儀式。用肉體的極致疲憊來壓制精神的動盪,用汗水和酸痛來確認自己對這具身體尚且擁有部分控制權。然而,那些屬於宿主的本能依舊如影隨形——評估路線、掃描環境、對突發聲響的瞬間反應——時刻提醒他,侵蝕從未停止,只是變得更加隱蔽和深入。

  他儘量避免與同事交流,尤其是張浩。好友的關心像一面鏡子,照出他此刻的狼狽和無法言說的異常,每一次接觸都帶來混合著溫暖和刺痛的雙重煎熬。他把自己封閉起來,像一個提前進入退休狀態的老人,默默上下班,機械地跑步,然後回到那間愈發顯得空曠冰冷的公寓,等待著不可避免的夜晚降臨。

  牧羊人的沉默像一片濃重的、低壓的烏雲,籠罩在他心頭。那個知曉「真相」的存在,如同一柄懸停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不知何時會落下,也不知會帶來救贖還是毀滅。他不再試圖聯繫對方,那種完全被看穿、被掌控的感覺讓他感到窒息和無力。他只能被動地等待,在這令人窒息的寂靜中煎熬。

  然而,暴風雨前的寧靜,往往最為致命。

  這天晚上,他剛結束一輪比往常更長的奔跑,試圖用身體的虛脫來換取一夜無夢的沉睡(儘管他知道這希望渺茫)。回到公寓,沖了個冷水澡,冰冷的水流暫時鎮定了躁動的神經和酸痛的肌肉。他擦著頭髮走出來,習慣性地瞥了一眼那台被他塞在角落、許久未曾開機的筆記本電腦。

  一種莫名的不安感,毫無徵兆地攫住了他。

  心臟沒來由地加速跳動了幾下。是一種直覺,一種長期處於危險環境下被磨礪出的、對異常氣氛的敏銳感知——儘管這感知此刻來自於他自身正在異化的本能。

  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鬼使神差地走過去,打開了電腦。

  開機過程異常緩慢,風扇發出吃力的嗡鳴。連上網絡後,右下角的任務欄圖標瘋狂閃爍起來——是那個軍事論壇的私信提示,而且不止一條!

  秦天的呼吸瞬間屏住!

  牧羊人!

  他幾乎是顫抖著點開了那個熟悉的、卻令他恐懼的圖標。

  私信對話框彈開。

  最新的一條消息,發送時間就在十分鐘前。沒有稱呼,沒有寒暄,只有一句冰冷、簡潔、卻蘊含著巨大信息量和不容置疑的警告:

  「你正在被注意。停止公開討論細節,保護好自己。」

  「正在被注意」?

  被誰注意?!

  除了你,還有誰在注意我?!——秦天幾乎要對著屏幕吼出來。

  恐慌如同冰水,瞬間從頭頂澆下,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感覺自己像是突然被暴露在無數聚光燈下,每一道目光都充滿了審視和未知的意圖!牧羊人的警告非但沒有帶來安全,反而將他推入了更深的、無邊無際的猜疑和恐懼之中!

  他猛地向上滾動聊天記錄。

  在最後這條警告之前,還有幾條來自不同陌生ID的私信,時間分布在過去幾天裡。因為他一直未曾登錄,所以直到現在才看到。

  第一條:「嘿,深瞳,你對霍斯托梅爾那場戰鬥的描述太牛逼了!跟真的一樣!哥們兒你是不是有什麼內部消息來源?分享一下唄?」

  第二條(另一個ID):「作者先生,你對單兵裝備和戰術細節的把握令人驚嘆。有興趣為一些專業刊物供稿嗎?報酬豐厚。」這條看起來稍微正規一點,但「專業刊物」這個詞在此刻顯得格外可疑。

  第三條(又一個新ID,語氣更加直接):「你提到的那個VDV小組的呼號和行動時間點,很有意思。從哪裡聽來的?我們需要聊聊。」

  ……

  這些信息,每一條都像是在秦天緊繃的神經上又擰緊了一扣!他的論壇ID「深瞳」,他謹慎提及(自以為)的細節,竟然吸引了這麼多形形色色的注意?!有好奇的愛好者,有可能別有目的的「約稿者」,甚至還有直接追問信息來源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意味的「專業人士」!

  牧羊人的警告絕非空穴來風!他真的「正在被注意」!而且注意他的,很可能不止一方!


  為什麼?就因為他那些基於「親身經歷」的、過於逼真的「小說片段」和「技術討論」?

  巨大的危機感讓他如坐針氈!他感覺自己像一個在雷區里胡亂跳舞的孩子,隨時可能粉身碎骨!

  牧羊人…他發來這條警告,是善意?還是一種撇清關係?或者…是另一種形式的操控?

  無數念頭在腦中瘋狂閃過,但求生本能壓倒了一切思考!

  他必須立刻清除所有痕跡!

  秦天的手指因為恐懼而變得異常冰冷和遲鈍,但他操作的速度卻快得驚人。他首先登錄論壇,進入個人主頁,毫不猶豫地開始刪除所有發帖和回復記錄——那些關於跳彈角度、破片分布、戰場急救、戰術隊形的討論,那些可能暴露他異常知識來源的一切文字!每點擊一次「刪除」,都感覺像是在擦掉一份可能導致自己毀滅的證據。

  然後,他註銷了「深瞳」這個ID。這個一度成為他唯一宣洩和探尋出口的匿名身份,在此刻成了最大的負擔和危險源。

  做完這一切,他立刻清空了瀏覽器緩存、歷史記錄、cookies,甚至運行了磁碟清理軟體,試圖抹去一切網絡活動的痕跡。

  接著,他的目光投向書桌上那本厚厚的、皮質封面的筆記本。

  那裡面的內容,遠比他在網絡上發布的任何東西都要詳細、都要致命!那裡有他親手繪製的戰場地圖、武器草圖、傷亡記錄、還有那些真實得令人毛骨悚然的生理和心理感受描述!

  他猛地拿起筆記本,仿佛捧著一個燙手的炸彈。他幾乎想立刻把它扔進垃圾桶,甚至燒掉。

  但…他做不到。

  那裡記錄著他經歷的一切,是他理智尚未完全崩潰的證明,也是他理解自身處境的唯一依據。毀掉它,就像毀掉一部分的自己。

  他找到一個老舊的、帶密碼鎖的鐵盒,那是他小時候放玩具的地方。他將筆記本小心翼翼地放進去,合上蓋子,撥亂了密碼輪。然後,他將鐵盒塞進了衣櫃最深處,用一堆舊衣服埋起來。

  這還不夠。

  他回到電腦前,將他記錄身體異變和夢境關鍵詞的電子文檔全部加密,用了能找到的最複雜的算法,密碼是一長串他自己都幾乎記不住的、毫無邏輯的字符組合。然後將原始文件徹底刪除。

  做完這一切,他癱坐在椅子上,渾身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被冷汗濕透。心臟依舊在瘋狂地跳動,耳邊嗡嗡作響。

  房間裡死寂一片。只有電腦風扇還在低聲嗡鳴。

  他感覺自己剛剛進行了一場無聲的、針對自身歷史的銷毀和封鎖。過去幾個月的掙扎、恐懼、探尋,被強行壓入一個密碼鎖後的鐵盒和一個加密的文件中,仿佛這樣就能將它們與現實隔絕。

  但那種被「注意」的感覺,卻並未隨之消失,反而更加清晰和沉重地壓在他的心頭。像是一張無形的網,正在緩緩收緊,而他甚至不知道撒網的人是誰,目的為何。

  牧羊人的警告言猶在耳。

  「保護好自己。」

  如何保護?躲在這間公寓裡?停止一切思考和行為?可那些「降臨」呢?它們會停止嗎?

  他走到窗邊,小心翼翼地撩開窗簾一角,望向樓下寂靜的街道。一輛黑色的轎車靜靜地停在街角,似乎停了有一會兒了。是普通的住戶車輛,還是…?

  風吹過樹梢,發出沙沙的聲響。陰影晃動,仿佛每一個角落都隱藏著無形的眼睛。

  疑神疑鬼。他知道自己可能已經開始有些神經質了。

  但牧羊人的警告和那些陌生的私信,是真實存在的。

  他放下窗簾,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滑坐在地。

  警告從來不是關懷的提醒,他絕望地想道,而是獵人對踏入陷阱邊緣的獵物,發出的最後一聲嘆息。

  而他,似乎已經聽到了陷阱機關觸發的、細微而清晰的咔噠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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