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失控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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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陽光透過百葉窗,在灰藍色的地毯上切割出明亮的光帶,空氣中漂浮著細小的塵埃,一切看起來都那么正常,那麼平靜。但對秦天而言,這片平靜之下,涌動著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震耳欲聾的迴響。

  摩加迪沙巷戰的感官記憶並未隨著「醒來」而消散,反而像高濃度的毒素,滲透了他的每一根神經。視覺邊緣似乎還殘留著綠色夜視儀的噪點,皮膚記憶著悍馬車鋼板的灼熱和震動,鼻腔里頑固地縈繞著硝煙與血的鐵鏽味。最可怕的是聽覺——那持續不斷的槍聲、爆炸聲、引擎咆哮聲,並未完全離去,而是轉化成了一種頑固的、高頻率的耳鳴,像一根極細極尖銳的鋼針,持續不斷地刺扎著他的大腦皮層,將現實世界的所有聲音都蒙上了一層扭曲的、不真實的濾鏡。

  他試圖工作,試圖將注意力集中在屏幕上那些冰冷的代碼上。但那些字符不斷扭曲、變形,時而幻化成街道地圖上的火力點,時而變成無線電里嘈雜的求救信號。他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微微顫抖,每一次敲擊都感覺像是扣動了無形的扳機,帶來一陣心悸。

  同事們的交談聲、笑聲、電話鈴聲,原本是再普通不過的背景噪音,此刻卻變得極其刺耳,每一次突然的聲響都像是一顆冷槍子彈,讓他頭皮發麻,肩膀下意識地繃緊。他必須用盡全部意志力,才能壓制住那想要尋找掩體、低頭躲避的生理衝動。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被強行按在平靜水面下的人,拼命掙扎,而水面上的人卻對此一無所知,只覺得他舉止怪異。

  下午三點左右,短暫的休息時間。辦公室里的氛圍稍微鬆弛了一些。幾個同事聚在茶水間說笑,趙強拿著杯子走過來,拍了拍秦天的隔斷板。

  「嘿,秦天,幫你帶了杯咖啡?看你魂不守舍一整天了,提提神?」

  就在趙強話音剛落的瞬間——

  「砰!!咔噠咔噠咔噠——哐當!」

  一陣突兀而劇烈的噪音猛地從辦公室角落爆發出來!

  是那台老式的雷射印表機!它似乎發生了嚴重的卡紙,進紙器瘋狂地、徒勞地空轉,齒輪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緊接著,可能是某個傳感器失靈,它開始了一連串毫無規律的、響亮的錯誤操作:硒鼓艙門猛地彈開又撞上,出紙托盤劇烈地來回抽動,機器內部發出沉悶的撞擊聲,仿佛有什麼東西徹底碎裂了!

  這突如其來的、一連串的機械噪音,在普通人聽來,或許只是一台機器故障的煩躁聲響。

  但在秦天那被戰場迴響高度銳化、甚至扭曲的感知中,這聲音被瞬間解構、重組、放大——

  砰!→ RPG擊中車體的爆炸!咔噠咔噠咔噠!→ AK-47急促的點射!哐當!→金屬扭曲坍塌的巨響!

  沒有思考。沒有過程。

  純粹的、刻入骨髓的生存本能,在那十分之一秒內徹底接管了他的身體控制權!

  「!」他喉嚨里發出一聲被掐斷的、壓抑的驚呼,瞳孔瞬間收縮到極致!

  只見他整個人如同觸電般從椅子上一躍而起!動作迅猛得完全不似一個文員,帶著一種經過千錘百鍊的、近乎本能的戰術流暢性——抱頭、屈身、重心猛地向下——整個人如同訓練有素的士兵躲避炮火覆蓋一般,猛地向側下方撲倒,利用旁邊堅實的複印機作為掩護體,死死地蜷縮在了後面!

  過程中,他的膝蓋狠狠撞在了金屬柜子上,發出沉悶的「咚」的一聲巨響,但他仿佛毫無知覺。

  整個開放式辦公區,瞬間陷入了一片絕對的、死一樣的寂靜。

  所有的談話聲、打字聲、甚至呼吸聲,全都消失了。

  十幾道目光——驚愕的、茫然的、難以置信的、甚至帶著一絲駭然的——齊刷刷地聚焦在那台依舊在發出故障噪音的印表機,以及…蜷縮在複印機後面、身體還在微微發抖的秦天身上。

  時間仿佛凝固了。

  趙強端著那杯咖啡,嘴巴張成了一個完美的「O」型,僵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從之前的隨意徹底變成了徹底的懵圈和震驚。他甚至還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那台還在「垂死掙扎」的印表機,似乎無法理解這噪音和秦天那誇張到極致的反應之間有什麼邏輯聯繫。

  幾秒鐘後,死寂被打破。

  「噗…」不知道是誰先忍不住,發出了一聲極力壓抑卻還是漏了氣的笑聲。

  這像是一個開關,瞬間引爆了壓抑的竊竊私語和低低的驚呼。

  「我…我靠…」「他怎麼了?!」「嚇成這樣?」「這…這是幹嘛?躲炸彈啊?」「瘋了不成…」「快去看看那印表機怎麼回事!」


  行政部的同事趕緊跑過去切斷了印表機的電源,那令人煩躁的噪音終於停了下來。

  然而,辦公室里的詭異氣氛卻並未隨之消散。所有人的目光依舊聚焦在秦天身上。

  秦天蜷縮在複印機後面,冰冷的恐懼感依舊攥緊著他的心臟,耳邊是自己粗重而急促的喘息聲,以及那頑固的戰場耳鳴。直到這時,現實的感知才如同退潮般緩緩回歸,同事們的低語和那些如同看怪物一樣的目光像燒紅的針一樣刺在他身上。

  他意識到了自己剛才做了什麼。

  一股滾燙的羞恥感如同岩漿般瞬間噴涌,沖刷掉了之前的恐懼,讓他從頭皮到腳趾都感到一陣劇烈的發麻和灼燒般的疼痛。他慢慢地、極其僵硬地從地上爬起來,扶著冰冷的複印機,艱難地站直身體。膝蓋被撞的地方傳來一陣尖銳的劇痛,但他此刻完全感覺不到。

  他不敢抬頭迎接那些目光,臉頰燒得厲害,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對…對不起,」他的聲音乾澀無比,幾乎擠不出來,破碎而微弱,「我…我剛才有點…被嚇到了,沒站穩…」這個藉口,在此情此景下,蒼白、可笑到令人絕望。

  經理聞聲從獨立辦公室里快步走了出來,皺著眉頭看著眼前這一幕——一台冒煙的印表機,一個臉色慘白、渾身發抖、狼狽不堪的員工,以及一群目瞪口呆、竊竊私語的同事。

  經理的臉色沉了下來。他沒有先關心印表機,而是走到秦天身邊,目光嚴厲地掃過他,然後又看了看周圍員工的反應。

  「秦天,」經理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帶著一種不容錯辨的冰冷和公事公辦的嚴肅,「你跟我來一下辦公室。」

  這不是關心。這是傳喚。

  秦天低著頭,像是一個被當場抓獲的罪犯,麻木地、一瘸一拐地跟在經理身後,能清晰地感覺到身後那些如芒在背的目光。他知道,這一次,不是一句「頭暈」或者「沒睡好」就能搪塞過去的了。

  他最後的一點偽裝,最後一點試圖維持的「正常」,就在剛才那徹底失控的幾秒鐘里,當著所有同事的面,徹底粉碎了。

  他正站在失控的邊緣,並且,正在急速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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