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再次接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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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天坐在李醫生診室那把過於柔軟的扶手椅上,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褲縫。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薰衣草香氛,與他在「降臨」中聞到的硝煙和血汗形成尖銳對比。

  「所以,」李醫生翻看著筆記,「過去兩周我們調整了用藥,增加了睡眠時間。你感覺有什麼變化嗎?」

  秦天咽了口唾沫。他該說實話嗎?說那些「夢境」不僅沒有消失,反而變得更加詳細、更加連貫?說他現在能描述出Qala-i-Jangi城堡地下室的潮濕氣味和石牆紋理?說他在清醒時能感受到夢中受傷部位的幻痛?

  「有些晚上睡得好一些,」他最終選擇了一個保守的回答,「但那些夢...還在繼續。」

  李醫生點點頭,表情專業而中立:「夢的內容有變化嗎?還是類似的戰爭主題?」

  「更詳細了,」秦天小心地說,「像是...高清版本。」

  「能具體描述一下嗎?」

  秦天深吸一口氣。這是他第一次決定透露更多細節,但仍要保持在一個「合理」的範圍內。「最近夢到在一個古老建築里,像是城堡或地牢。石牆,狹窄空間,戰鬥...」他省略了具體地名、部隊細節和歷史準確性。

  李醫生記錄著:「戰鬥場景變得更加具體了?」

  「是的。能感覺到...武器的後坐力,聽到非常具體的對話,甚至...」他猶豫了一下,「醒來後有時會有幻痛。像是夢中受傷的地方真的會痛。」

  李醫生的筆停頓了一下:「幻痛?具體是什麼感覺?」

  「像是被擊中的感覺,但醒來後沒有傷痕。」秦天摸了摸自己的右肩,那裡在「降臨」結束後曾持續灼痛了數小時。

  「有趣,」李醫生放下筆,「這實際上比聽起來常見。大腦有時會將強烈的心理體驗轉化為生理感覺,特別是與創傷相關的內容。」

  秦天感到一陣失望。又一個合理的、科學的解釋,將他的體驗歸結為大腦的戲法。

  「但感覺太真實了,」他忍不住反駁,「不像是一般的夢。」

  「夢的感覺確實可以非常真實,」李醫生平靜地說,「特別是當它們觸及我們深層的情感和恐懼時。你提到最近工作壓力很大,人際關係也有緊張。這些都可能加劇這種體驗。」

  秦天想尖叫,想告訴醫生這不是一般的壓力夢境,這不是他的情感或恐懼。但他知道那會導致什麼結果——更強的藥物,更頻繁的複診,甚至可能被建議住院觀察。

  他選擇了沉默。

  李醫生等了一會兒,然後繼續說:「我建議我們繼續目前的治療方案,但增加一些放鬆訓練和正念練習。有時候,學會與這些體驗共處而不是對抗它們,反而能減少其影響。」

  秦天機械地點頭,心裡明白這些方法對真正的「降臨」毫無作用。你怎麼與一個將你拖入2001年阿富汗戰場的力量「共處」?

  會談結束後,秦天走在回辦公室的路上,感到比來時更加孤獨和迷茫。科學和醫學提供了完美的解釋,完美的診斷,完美的治療計劃。只有一個問題:它們感覺全是錯的。

  回到辦公室,他發現自己的隔間裡多了一張紙條。是項目經理留的:「三點開會,討論用戶模塊問題。請準備好進度報告。」

  秦天看著那張紙條,突然感到一陣荒謬。進度報告?用戶模塊?在經歷了Qala-i-Jangi的地下戰鬥後,這些 concerns顯得如此微不足道,如此超現實。

  但他還是坐了下來,嘗試專注於工作。令人驚訝的是,代碼突然變得清晰了。那些之前拒絕組成意義的字符和符號,現在排列成了可理解的模式。就像是他的大腦在經歷了極度刺激後,反而變得更加敏銳。

  到三點開會時,他不僅完成了進度報告,還修復了幾個之前困擾他許久的bug。

  會議上,項目經理對他的進展表示驚訝和滿意。「看來休息對你有好處,」他評論道,「保持這個狀態。」

  秦天勉強笑了笑,沒有解釋這種「休息」包括經歷一場血腥的監獄暴動。

  下班後,張浩在辦公樓門口等他,臉上帶著擔憂的表情。

  「怎麼樣?」他問,沒有寒暄。

  「什麼怎麼樣?」

  「林薇說你這周又取消約會了。她很擔心,我也是。」

  秦天嘆了口氣。他該怎麼解釋?說他害怕在約會時突然「降臨」?說他擔心會在餐廳里因為幻痛而尖叫?說他無法專注於浪漫晚餐,因為他的大腦還在處理戰俘瀕死的表情?


  「只是需要一些時間,」他最終說,「處理一些事情。」

  張浩打量著他:「是工作的事情嗎?還是...別的?」

  他們走進附近的一家咖啡館。在相對隱私的角落裡,張浩直視著秦天:「說真的,兄弟,你可以告訴我。是不是健康問題?檢查出什麼了?」

  秦天攪拌著咖啡,避免眼神接觸。「醫生說可能是壓力導致的PTSD樣症狀。奇怪的夢境,焦慮,等等。」

  「PTSD?」張浩皺眉,「但你從來沒有...我的意思是,什麼會導致PTSD?」

  「醫生說不一定需要直接創傷。可能是二次暴露加上壓力。」

  張浩看起來不完全信服,但點點頭:「所以治療有效嗎?藥物有幫助嗎?」

  「有些晚上睡得好一些,」秦天重複了早先的說法,「但夢還在繼續。」

  「什麼樣的夢這麼厲害?」張浩好奇地問,「就是一般的噩夢,還是有什麼特別的內容?」

  秦天猶豫了。這是他第二次機會,第二次可以選擇透露更多。張浩是他的老朋友,可能會更開放地接受不尋常的解釋。

  「非常具體的戰爭夢境,」他小心地說,「像是...我在那裡。能感覺到一切,聞到一切,甚至...」

  「甚至?」

  「甚至醒來後還記得那些我不可能知道的事情。歷史細節,地理信息...」

  張浩的表情變得嚴肅:「秦天,這聽起來有點...不尋常。醫生怎麼說?」

  「說是大腦在壓力下會創造非常詳細的場景。吸收無意中看到的信息,等等。」

  「這說得通,」張浩明顯鬆了口氣,「記得大學時我怎麼通過歷史考試的嗎?夢見整本教科書的內容。大腦是很神奇的。」

  秦天感到又一道門關上了。又一個合理的解釋,又一個拒絕相信異常的機會。

  他們又聊了一會兒,但話題轉回了安全領域:工作,體育,共同朋友的近況。秦天配合著,笑著,點著頭,但感覺自己像是在演一齣戲,扮演一個叫「秦天」的角色。

  回家路上,他經過一家電子產品店。櫥窗里展示著最新的運動相機和錄音設備。突然,一個想法擊中了他:如果下次「降臨」時,他戴著錄音設備呢?如果能錄下那些對話,那些聲音呢?

  這個想法既令人興奮又令人恐懼。如果錄下什麼,就意味著有物理證據。但如果什麼也錄不下呢?那就證明一切真的只是在他的大腦中。

  他站在櫥窗前,猶豫不決。購買這種設備意味著他真正接受了這些體驗的真實性,意味著他不再完全相信醫學解釋。

  最終,他走開了。還沒有準備好邁出那一步。

  那晚,他再次打開那本深藍色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他開始寫下與李醫生和張浩的對話,記錄下他們的反應和解釋。

  寫完後,他讀著自己寫下的內容,一種清晰的認知形成:沒有人會相信他。無論他如何描述,人們都會找到合理的、科學的解釋。壓力,潛意識,大腦的戲法。

  他繼續寫道:

  「也許他們是對的。也許這一切只是我的大腦在極端壓力下的創造。但如果真是這樣,為什麼那些細節如此準確?為什麼我知道那些我不可能知道的事情?如果他們是錯的,如果這些體驗是真實的,那麼我註定要獨自面對這個謎團。沒有人會相信,沒有人會理解。我是孤獨的。」

  寫到最後一句時,他感到一陣深深的悲傷和孤獨。這種孤獨比任何「降臨」中的恐懼更令人窒息。知道自己可能永遠無法與任何人分享這個體驗,永遠無法得到確認或理解。

  睡前,他站在浴室鏡子前,凝視著自己的眼睛。那雙眼睛看起來還是他的,但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深處閃爍,某種不屬於他的意識。

  「你是誰?」他輕聲問鏡中的自己,「你到底是什麼?」

  沒有答案,只有沉默。

  那晚入睡時,他沒有嘗試抵抗或恐懼。他只是靜靜地躺著,接受任何將會來臨。無論是夢,是記憶,是瘋狂,還是別的什麼,他都會面對。

  因為無論如何,他都是孤獨的。

  「在尋求解釋的路上,最遠的距離存在於知道與被理解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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