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戰火之外的會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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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天坐在電腦前,屏幕上的代碼像陌生的外語,字符游移不定,拒絕組成有意義的指令。他已經盯著同一行超過十分鐘,大腦拒絕處理這些數字和符號。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另一件事占據:那個地名。

  Mazar-i-Sharif。

  這個詞在他的腦海中迴蕩,帶著一種詭異的熟悉感,像是久違的故鄉名字,卻又分明是他從未踏足過的異國城市。

  自從第四次「降臨」以來,這個地名就像一首耳蟲歌曲,在他的意識背景中不斷重複。在會議中,在吃飯時,甚至在試圖入睡時——Mazar-i-Sharif。

  他嘗試忽略它,專注於李醫生的建議:不要賦予這些夢特殊意義。但這個名字感覺像是一個鑰匙,一個線索,一個他無法忽視的邀請。

  午休時間,辦公室空了一半。秦天獨自坐在工位上,手指在鍵盤上猶豫。理性告訴他應該關掉瀏覽器,繼續工作,忘記那個名字。但另一種更強烈的衝動占了上風。

  他在搜索框中輸入:Mazar-i-Sharif。

  結果湧現在屏幕上:維基百科條目,旅遊博客,新聞報導。他快速瀏覽著,心跳莫名加速。

  馬扎里沙里夫,阿富汗北部城市,巴爾赫省首府。以藍色清真寺聞名。人口約...

  他跳過這些基本信息,添加搜索關鍵詞:2001。

  結果瞬間變得不同。軍事歷史論壇,新聞報導存檔,甚至有幾篇學術論文。全部關於2001年底的那場戰役——美軍和北方聯盟對抗塔利班的戰鬥。

  秦天感到一陣眩暈,不得不扶住桌子。這一切太超現實了——他在夢中聽到的地名,竟然對應著真實的歷史事件。

  他點開一篇詳細的時間線文章,閱讀著2001年11月的事件記錄。北方聯盟在美軍特種部隊和空中支援下向馬扎里沙里夫推進...激烈戰鬥...塔利班撤退...

  然後他看到了日期:11月9日,北方聯盟攻入城市;11月10日,最後抵抗被清除;11月11日,全面控制...

  秦天的心臟幾乎停止跳動。他的第四次「降臨」——那個戰術會議的場景——就是在11月10日左右。他清楚地記得聽到討論「Mazar-i-Sharif即將陷落」。

  這不可能是巧合。不可能。

  他繼續深入搜索,點開一個軍事論壇的連結。裡面有許多自稱參與者的回憶帖,細節豐富得令人窒息:街道名稱,戰術決策,甚至是一些小插曲和軼事。

  在一篇長文中,作者描述了11月10日晚間的局勢:「我們已經在城裡,但還有困獸之鬥。最麻煩的是那個古老的城堡,Qala-i-Jangi...」

  Qala-i-Jangi。又一個熟悉的名字擊中秦天。他在夢中聽到過這個詞,在那些他聽不懂的語言中突然出現的清晰發音。

  他的手開始顫抖,不得不用左手握住右腕以保持穩定。這超出了任何合理懷疑的範圍。他不是在經歷普通的夢,甚至不是普通的PTSD症狀。他在以某種方式訪問真實的歷史事件,獲取他不可能知道的信息。

  「秦天?」

  他猛地抬頭,發現項目經理站在他隔間外,表情困惑。

  「午休時間還在研究...阿富汗歷史?」經理瞥了一眼他的屏幕。

  秦天慌忙最小化瀏覽器窗口:「只是...隨便看看。放鬆一下。」

  經理點點頭,但眼神中帶著懷疑:「用戶模塊的進度如何?能按時完成嗎?」

  「當然,」秦天說,聲音比預期的要高,「今天下午就能搞定。」

  經理離開後,秦天長舒一口氣,卻又感到一陣恐慌。他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在工作時間研究這些,冒著被發現的危險。但他又無法停止,無法忽視那些線索。

  下午的工作時間漫長而痛苦。他試圖專注於代碼,但思緒不斷飄回馬扎里沙里夫,回到那些街道名稱和歷史日期。每一次嘗試專注都像是在逆流游泳,最終總是被拉回那個謎團。

  下班後,他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市圖書館。一種衝動驅使他尋找更原始的資料——不是數位化的摘要,而是實實在在的紙質記錄。

  歷史區幾乎空無一人。他在書架間徘徊,最終找到了關於阿富汗戰爭的區域。書籍不多,但足夠他開始探索。

  他選擇了幾本看起來最詳細的著作,找到一個角落座位,開始閱讀。紙頁在指尖翻動的感覺異常實在,與屏幕閱讀完全不同。這些書籍的出版日期早在網際網路時代之前,排除了他可能無意中在網上看到過這些信息的可能性。


  在一本2003年出版的軍事歷史著作中,他找到了關於馬扎里沙里夫戰役的詳細描述。文字生動而直接,沒有網絡文章的那種修飾和簡化。

  他讀到了北方聯盟的推進,美軍的特種部隊小組,空襲的協調。然後是一段關於11月10日行動的描述:

  「當天下午,ODA 595小組與CIA官員會面,討論最後階段的行動計劃。會議在城郊一個臨時指揮所進行,持續了近兩小時...」

  秦天感到呼吸停止。ODA 595。他在夢中聽到過這個代號,在無線電通訊中。還有CIA官員——那個會議上確實有看起來不像軍人的文職人員。

  繼續閱讀,他的眼睛捕捉到另一個細節:

  「會議期間,有報告稱城西仍有塔利班殘餘抵抗,… Qala-i-Jangi...」

  就是這裡。所有的碎片都吻合:日期,地點,人物,事件。不可能有錯了。

  秦天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陣虛脫。證據確鑿,無法否認。他在以某種方式體驗2001年發生在馬扎里沙里夫的真實事件。

  但如何可能?為什麼?

  圖書館的燈光突然顯得過於明亮,書頁上的文字開始模糊。他感到一種認知失調的眩暈——他的世界觀正在崩塌,卻無人可以傾訴,無人可以求證。

  他收拾好東西,幾乎小跑著離開圖書館。戶外的新鮮空氣讓他稍微清醒,但內心的混亂絲毫未減。

  回到家,他第一件事就是拿出那本深藍色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他開始瘋狂地寫下所有發現:日期,地名,部隊代號,事件細節。文字擁擠在頁面上,幾乎難以辨認,仿佛他害怕慢一點就會忘記什麼。

  寫完後,他凝視著自己寫下的內容,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湧上心頭。這些不是想像,不是幻覺。它們在歷史上真實發生過,而他在夢中親身體驗了它們。

  但這種認知帶來的不是解答,而是更多問題。如果這些是真實記憶,他是如何獲取的?為什麼是他?還有多少這樣的「記憶」等待被喚醒?

  最令人不安的是,他開始懷疑李醫生的診斷。如果這不是PTSD,如果這不是壓力導致的幻覺,那麼是什麼?超自然現象?心靈感應?前世記憶?每一種可能性都比前一個更加荒謬,更加令人不安。

  晚上八點,林薇打來電話。秦天幾乎不想接,害怕自己的狀態會被她察覺。但最終還是接了。

  「今天怎麼樣?」她問,聲音中帶著試探性的關心。

  「好些了,」他說,努力讓聲音正常,「工作有進展。」

  短暫的沉默。「你還在看醫生嗎?」

  「下周複診。」這不是謊言,但也不是全部真相。

  又一陣沉默。秦天能感覺到電話那端的猶豫,知道林薇在權衡是否要追問更多。最終她說:「如果你想聊聊...任何時候都可以。」

  「我知道。」他說,感到一陣心痛。他想告訴她一切,分享這個不可思議的發現,但他知道後果——擔心,困惑,甚至可能恐懼。他不能把她拉進這個謎團中。

  掛斷電話後,秦天站在公寓中央,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獨。他擁有世界上最驚人的秘密,卻無人可以分享。就像一個發現了外星生命的人,卻找不到一個會相信他的聽眾。

  他走到窗邊,看著下面的城市夜景。每一個燈光背後都是一個正常生活的人,一個不會被歷史記憶困擾的人。他感到自己與他們之間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永遠無法穿越。

  這種認知帶來一種奇怪的疏離感。他仍然是秦天,普通程式設計師,男友,朋友。但同時,他又是別的什麼——一個承載著他人記憶的容器,一個活在兩個時空的異常存在。

  睡前,他再次打開筆記本,添上最後一段:

  「現在確定了。我在體驗真實的歷史。但知道這一點並沒有帶來答案,只帶來了更多問題。為什麼?如何?為了什麼?最重要的是:接下來還會發生什麼?」

  他合上筆記本,放在胸前,仿佛這是一本神聖的經文,記載著不可能的秘密。

  今晚,他沒有恐懼入睡,而是帶著一種奇怪的期待。他知道「降臨」可能會再次發生,可能會帶來更多片段,更多線索。這一次,他不再是被動的受害者,而是一個主動的探索者,一個尋求答案的偵探。

  關燈後,他躺在黑暗中,輕聲對自己說:「Mazar-i-Sharif。」

  這個名字在黑暗中迴蕩,像一個承諾,一個威脅,一個無法迴避的命運。

  「一個地名,可以是一段歷史的終點,也可以是一個噩夢的坐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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