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一生心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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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粉赤落霞披在山肩,聳立城牆托舉餘暉,北風呼呼刮掃,拍上人面有些乾燥。

  城關之下,陸遠跨著戰馬,其後軍卒把持鎮北軍旗,黑騎營向著大乾浩蕩行去。

  此番目的乃是大乾境內最近的城鎮,喚作撫水,正是先前使得大黑山一帶民不聊生那縣官之處。

  陸遠也是得知去向過後,忽地想起此事。

  「當初將糧草追了回來,也將撫水狗官的消息上報,此番正好去瞧上一瞧。」

  他暗暗思量著,領著黑騎營一路慢行,直到夜色遮蔽才勉強趕到狼煙隘,此去撫水縣城還有整整一日行程,便準備落腳歇下。

  鎮北軍大體都在平遼城中,平遼橫在中央,雖然將北雲境內同狼煙隘隔絕,但還是有一部分軍卒駐紮在此,一來自是提防;二來鎮北軍駐守狼煙隘幾十載,有相當一部分軍卒配資不宜跟隨主軍晃蕩。

  比如教導陸遠用毒的老卒安布,眼下便還是待在狼煙隘駐地。

  陸遠領著黑騎營靠近關隘,關上將領終於看清飄揚的鎮北軍旗,又瞧見走到面前的陸遠,臉上當即浮現笑意。

  「是咱們的人,放行!」

  黑騎營進入關隘,陸遠同留守的將領簡單交接過,待黑騎營安置好,便抽身去尋駐留在此的老卒。

  「仔細算來,此去已有小半月了,老卒教的毒法擱置太久,也不知還記得幾分。

  本想進入平遼便將那吉熱庫措順手斬了,只可惜尋了一圈始終不見符合老卒描述之人,今日再去問問,說不定已然成了自己的刀下亡魂。」

  陸遠心底思量,腳下步子邁得大了些。

  ——————————

  原傷病營,一處營帳內。

  老卒斜倚在木椅上,手肘被扶把撐著,指間夾著一支旱菸,帳內滿是氤氳白煙。

  「那小子,剛沒安分幾天,便又跟著打仗去了,也不曉得處境如何。

  罷了罷了,去也就去了,此番整軍攻城,這狼煙隘反倒清淨下來,也沒了時不時送來的傷員,安逸都來不及。

  就是少了個嘮閒話的傢伙,倒也省得每天教導毒法。」

  念及此,他突然猛嘬一大口,火星焚燒菸絲,往肺部推入一大股煙氣。

  「咳咳、咳咳咳。」

  老卒被嗆得坐直身子,眼角微微泛紅,咳出了淚花。

  好不容易鎮定下來,正欲笑罵人老無用,卻聽見帳外傳來腳步聲。

  「奇了怪了,這是誰還閒出屁往老傢伙我這裡跑?」

  老卒思忖道,可身子又慢悠悠躺下,管他來的是誰,還是躺著舒服。

  帳布這時被掀開,老卒目光順著游過去,首先看見的是被兩手拎著的酒罐。

  陸遠走進營帳,菸草味道撲面而來,惹得他連連咳嗽。

  「嚯,老前輩還有焚香的興致?」

  帳內瀰漫著白煙,老卒眼睛眯成線也沒看清來人,直到熟悉的音色飄進耳朵,這才蹬一下站起來。

  老卒眸光微動,把旱菸丟到地上踩滅,快步向那人走去。

  來到面前方才看清真容,正是陸遠無疑。

  他的眼中湧現一絲訝異,手搭在陸遠臂膀,旋即道:

  「大軍回來了?怎的這般安靜,都沒聽見動靜?」

  陸遠搖頭,講明自己此行任務,老卒這才露出原來如此的神情,瞧著陸遠手中的酒罐問道:

  「什麼酒?」

  陸遠嘴角勾起笑意,向上提了提,道:

  「平遼城裡弄來的,北雲人的花糯酒。」

  老卒聞言,一把奪過陸遠手中的瓦罐,迫不及待扒開塞子,湊到鼻前聞了聞,眼中當即閃過精光。

  是了,正是北雲法子釀造的花糯酒,說來自打從平遼逃脫就再沒喝過。

  看見老卒那視若珍寶的模樣,陸遠臉上笑意更甚,這酒水便是他在陳金湖下達任務後特意買的,起初跟著老卒學毒時便偶爾聽其提及,將要出城又恰好想起。

  老卒滿是笑意,褶皺眼角更添幾道細紋路,連連道:

  「好小子倒是有心,在此等著!」

  只見老卒把兩罐酒水小心放下,笑著走出帳去,帶起一陣風,掀開帳布將煙霧裹走許多。

  陸遠待在帳內等著,不多時便見老卒回來,兩手抱著一條肥碩的火腿。

  見老卒氣喘吁吁的模樣,陸遠趕忙上前搭手,那腿肉分量十足,肉麵比他胸膛還要寬,足有兩手長的厚度。

  陸遠瞳孔微縮,不由發愣,笑問:

  「你從哪兒搞來這好東西?」

  老卒嘿嘿一笑,道:

  「前些年營里進山打獵,老頭子我自己割下來熏的,一直晾在風乾藥草的營帳里,沒捨得吃。」

  「看不出來,老前輩你還有這手藝?」

  看著老卒那副雞賊的表情,陸遠忍不住調侃。

  老卒大手一揮,肚子裡的酒蟲都被勾了出來,看向酒水的目光滿是饑渴。

  「少廢話,快去取刀割肉,吃酒!」

  「得勒。」

  陸遠輕車熟路摸到刀子,回到桌前開始割肉。

  那火腿質地堅硬,表面還泛著油光,待刀刃把蠟黃的皮表刨開,便見其中如血色瑪瑙般漂亮的腿肉。

  看見其中勾人色澤,陸遠實在忍不住先往嘴裡送了一片,入口咸香,帶著草藥煙燻風味,嚼起來別有一番風味,不由讚嘆:

  「好手藝!」

  瞧見陸遠吃爽的表情,老卒嘴角愈發上揚,頗有些自傲之色。

  「行了,老頭子我還沒嘗,你倒先吃上了!」

  陸遠也未曾想到,此番還能飽上這樣一道口福,手腳麻利滑下肉片,就殘破泥碗同老卒共飲。

  酒過三巡,兩壇花糯酒被飲盡,腿肉也被吃去大半,大多是陸遠吃的,老卒的胃口就要遜色許多,倒是酒水一口接著一口灌個不停,此刻蒼老臉上都已泛紅。

  吃飽喝足,他又躺回到木椅上,手掌輕拍肚皮,嘴邊念叨:

  「舒坦,好久不曾這般舒坦了!」

  他閉著眼,靜靜聽著陸遠講述此番進入平遼所為,許是醉意上腦,聽見陸遠闖駐地、殺將領的事跡還張口叫好,恍若坐聽評書的茶客。

  直至陸遠提及未曾遇見吉惹庫措,老卒才緩緩道一句:

  「不必放在心上,自身安危要緊。」

  而後便不再出聲,該是睡去了。

  翌日清晨,第一縷熹光灑在陸遠臉上,他眉眼輕顫,醒了過來。

  至於醉意,本就聊勝於無。

  莫說是斷江境的武者,就是剛入初境的身子,也能不受酒精侵擾,早就是吞酒如飲水的狀態了。

  也就是整日處在戰事夾縫中,人都快憋瘋了去,難得有放鬆的機會,陸遠也樂得同老卒喝酒閒聊。

  陸遠站起身子,看見老卒還躺在搖椅上睡著,便輕手輕腳走出營帳,捧了把涼水洗面,頓時感覺神清氣爽,邁步朝黑騎營行去。

  很快到了營地,便見各個軍卒身披重甲、手勒韁繩、胯下戰馬嗆鼻,已是整裝待發,倒把陸遠這個姍姍來遲的營正搞得有些慚愧。

  「大人,各部已經準備就緒。」

  看見陸遠走來,一部部統來到陸遠身前道。

  「嗯,沒問題便出發。」

  陸遠輕咳兩聲,旋即翻身上馬。

  「是。」

  正欲駕馬動身時,餘光瞥見一物從甲間掉落出來。

  他低頭看去,便見一本巴掌大的手札靜靜躺在地上,跳下馬將之撿起,那手札足有半個手掌厚,泛黃的書皮上並無字樣。

  陸遠不由皺眉,面帶困惑翻開了那本冊子,發現其中記載的盡為藥理,而手札的後半部分,便開始敘述各般毒法的效用及配製,他從老卒那裡所學到的毒法也赫然在列。

  他恍然明悟,手上的冊子竟是老卒記載的各種藥理和毒法,但又怎會在自己身上?

  陸遠神色迷茫,有些愕然地抬頭,一眼就望見了遠遠站在傷兵營高坡上的老卒。

  看見陸遠的目光投來,老卒輕笑一聲,朝著陸遠擺手,像是主人家趕人走的模樣。

  陸遠見狀,隨即知曉了手中冊子的來處,想來時昨夜入眠時老卒塞到自己甲中的。


  坡上那道佝僂又枯瘦的身形,像是隨時都會被邊關風沙吹走。

  陸遠怔怔望著,一時不知該說什麼,最後深深鞠了一躬。

  「出發!」

  他翻上馬,數千騎軍旋即跟在陸遠身後慢慢離去。

  老卒靜靜站著,渾濁瞳孔里映出的身影有些模糊。

  昨夜聽陸遠講了平遼城的情況,他便猜想此去恐怕不得空閒傳習毒法,便將自己一生記載手札給了這個年輕人。

  這般決定,是將二人起初約定隔絕在外的,饒是陸遠未曾摘掉吉惹庫措的腦袋,他也會將手札給予。

  至於個中緣由,他自己也不太說得請,許是唯獨看陸遠要更加順眼稱心。

  硬要說的話,大概是妻女盡喪,寂寞得久了,太久不曾體會被人記掛的滋味。

  即便是兩壇濁酒,也比得一生醫毒體悟還要珍貴。

  想著想著,老卒下意識嘆息一聲,轉身走去,身形被飛沙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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