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 再見嬴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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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62章 再見嬴政

  風從林間穿過,松濤陣陣,如潮水般一波一波的,湧來又退去。

  「太淵先生。」東皇太一的聲音從那黑紗後傳出。

  「嗯?」

  「你對近年來天地的變化————有沒有什麼感覺?」

  太淵的眉梢微微一動,側過頭,目光落向東皇太一。

  「東皇閣下指的是什麼?」

  「天地之間,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變。」東皇太一說,「我說不太清楚,但我應該不會感覺錯的。」

  「東皇閣下感覺到了什麼?」

  東皇太一搖了搖頭,道:「只是冥冥之中的感覺。很難用語言描述,說不清,道不明。」

  太淵微微眯了眯眼。

  「這種感覺,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東皇太一想了想:「大概————七八年前吧。

  七八年前??

  太淵心中一動,思緒飛速流轉。

  七八年前,正是他在別有洞天中鑄造那枚金色印章、將其交給玄女的時候。

  難道天地之間的變化,真的與別有洞天有關?

  可惜,他現在不方便進入別有洞天。

  因為,玄女是不是已經消化了那尊神位,他無法確定。

  萬一自己一進去,便被那尊神位自動綁定,那是太淵不想沾染的。

  神位代表權柄,也意味著枷鎖。

  他不想被綁在一方小天地中當個「管事」。

  一炷香後,殿內傳來腳步聲。

  焱妃從殿內走出,曉夢跟在她身後,手臂上纏著白色的絹布,絹布被藥膏浸透,散發著淡淡的草藥香。

  「先生,已經敷了藥,應該三天左右就能好。」

  太淵低頭看了一眼曉夢的手臂,絹布纏得整齊,藥膏滲透均勻,焱妃的手藝不差。

  他點了點頭。

  「麻煩焱妃姑娘了。兩位,今日多有叨擾,告辭。」

  「先生慢行。」

  太淵轉身,往山下走去。曉夢跟上師父的腳步,工布劍懸於腰間。

  兩人一前一後,漸漸消失遠處。

  咸陽宮,內殿。

  贏政靠在榻上,和氏璧貼身存放,他的面色好了許多,但是,眉宇間鎖著一絲沉鬱。

  「所以————」

  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

  「朕的症狀,不是巫蠱,不是毒藥,而是————天意?」

  甘羅微微垂首,道:「陛下,雖然是與五運六氣相關,但天意高遠,臣不敢妄言。」

  ————

  贏政緩緩摩挲著和氏璧。

  「朕一統天下,」他低聲說,像是在自問,又像是在問蒼天,「反而被這天下的氣運壓垮?」

  甘羅沒有接話。

  這種問題,不是他能回答的。

  贏政的目光凝視著和氏璧,一統天下,難道反而是錯誤嗎?

  這個念頭僅僅在腦海中一閃而過,便被他掐滅在了萌芽之中。

  不,一統天下,從來不是錯誤!

  所有的困境,都只是因為當事者的能力不足!

  不能怪天,不能怪命,只能怪————自己不夠強。

  而且,和氏璧到底只是一塊易碎的玉璧,難道自己要永遠佩戴這面玉璧,把自己的安危寄托在一件死物之上?

  贏政的手微微收緊。

  這不是他的性格。

  他想起甘羅轉達太淵的那句話欲達高峰,必忍其痛。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在心中,贏政將這句話反覆念叨了幾遍。

  嚼越有味,越嚼越清醒。

  然後,他的目光一變,鋒芒畢露的,像一柄剛剛出鞘的劍。抬起頭,看向站在一旁的廊公和甘羅。

  「叔父,甘羅,」

  贏政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讓人不敢違抗的力量。

  「朕有一計————」

  廊公聽完,先是微微一怔,隨即眼中閃過一絲凜然的光。

  甘羅則神情不變,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第五日皇帝陛下已經連續五日沒有上朝了。

  朝門外,百官等候,從日出等到日上三竿。

  一開始,人們只是疑惑,以為陛下偶感風寒,歇息兩日便好。後來,開始有人竊竊私語,聲音壓得極低,像不敢驚動什麼。再後來,暗中的聯絡變得頻繁起來————

  六國後裔,那些隱匿在咸陽城中、蟄伏了許久的舊貴族們,開始浮出水面。

  他們暗中聯絡,打探消息,交換情報。

  甚至,有人冒死潛入了咸陽宮,買通了內侍,從那位曾為贏政診病的醫官口中得到了「確切消息」陛下脈氣不正,五臟無氣,恐不諱只在十日之內。

  十天。

  這個數字像一陣風,迅速在有心人之中傳開,不可阻擋,暗潮湧動。

  某些老秦人也沒有閒著。

  他們對贏政改國號為「漢」一事不滿已久,此刻,見贏政病危,心思也活絡起來。宗室中有人在私下串聯,走動頻繁,似乎在謀劃著名什麼。

  咸陽城像一口架在火上的大鍋,表面平靜,鍋底已經沸騰。

  韓非府邸。

  庭院中,梧桐樹灑下斑駁的樹影,葉片在風中輕輕搖曳,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韓非負手而立,看著老樹,一動不動。

  紫女坐在石凳上,看著韓非問道。

  「贏政是真的病危了麼?」

  韓非沒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幾日前的夜裡,星魂以陰神之姿現身,請太淵入宮。又想起太淵帶著曉夢匆匆離開,說是去驪山,至今未歸。

  這些事,串在一起,像一條隱隱約約的線索。

  他收回目光,轉身走到石桌前坐下。

  「夫人,你可還記得,當年在新鄭的時候,我與翡翠虎打賭的事情?」

  紫女微微一怔。

  翡翠虎??

  這個名字,已經很久沒有聽人說起了。

  那是在新鄭,在夜幕的陰影下,在那個還叫做「韓國」的舊日都城。韓非與翡翠虎對賭,賭注是————

  紫女的美目微微瞪大,抬起頭看向韓非。

  「你是說,」她的聲音壓得很低,「這是贏政布的局?」

  「是不是局,再過幾天————不就知道了。」

  韓非沒有把話說死。

  雖然,根據他的猜測,這很大概率是個局,但是贏政一日不出現,猜測就永遠是猜測0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

  第六日,無朝。

  第七日,無朝。

  第八日,依舊無朝。

  咸陽城中的暗流變成了明流。

  有人在酒肆中高談闊論,甚至出現了六國後裔高喊復國口號的人,這些人自然被抓了,軍隊鐵腕從不留情。

  但是,人心已經浮動,像被風吹皺的湖面,一圈圈地擴散開去。

  三公九卿們努力維持朝局,發布安民告示,加強城防巡邏,但效果越來越差。

  但是,到了第九日,竟然開朝了!

  咸陽宮正殿,鐘鳴三響,沉雄的鐘聲在宮牆間迴蕩,穿透了每一個角落。

  百官入朝,步履匆匆,面色各異。

  贏政端坐其上,頭戴冕旒,面色紅潤,神采奕奕,目光如炬,哪裡有半分病危的樣子?

  殿中瞬間安靜了。

  然後所有人行禮。

  「陛下萬年!」

  山呼萬歲,聲震殿宇。

  但那份聲勢中,有多少是真心高興,有多少是後怕,有多少是恐懼,只有各人自己心裡清楚。

  贏政居高臨下,冕旒後的目光掃過全場,從每一個人的臉上划過,將所有人的表情盡收眼底。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擲地有聲。

  「朕近日身體不適,有勞眾卿掛念。如今,已無大礙。」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忽然開口。

  「來人。」

  嘩啦啦!!!

  影密衛如潮水般湧入,鐵甲鏗鏘,刀鋒凜冽,將大殿圍得水泄不通。

  「拿下。」

  沒有指名道姓,沒有羅列罪名,只有兩個字。

  但那些心中有鬼的人,在這一刻便已經知道,自己完了。

  有人癱軟在地,有人試圖反抗,有人高聲喊冤————

  但影密衛的動作,乾淨利落,頃刻間的工夫,殿中便少了十幾人。

  贏政在知道太淵回到了咸陽城後,派甘羅邀請太淵入宮,而且禮節不低。

  李斯、韓非兩人,更是早早便在宮門外等候。贏政自己在章台宮大殿親自設宴,以迎接太淵師徒。

  這次,贏政沒有搞什麼衛尉甲士列陣干里迎接的戲碼。

  因為一統天下後,在羅網和影密衛的滲透下,他得知了許多六國此前不知道的事情。

  比如,太淵曾在楚國境內,反手鎮壓項燕的軍團,三千精銳甲士,一息之間盡數暈厥。

  這種實力,比起諸子百家尋常意義上的大宗師,似乎還要恐怖得多。

  用東皇太一的話來說,這是無上大宗師的境界,甚至,可以比擬老莊列尹之流。

  章台宮大殿。

  殿中陳設不繁不簡,一張長案,幾席坐墊,菜餚倒是很精緻。

  沒有甲士列陣,只有應公、蓋聶作陪,趙高侍立在贏政身側。

  贏政坐在御案之後。

  太淵走進殿中,曉夢跟在身後。

  贏政的目光落在太淵臉上,停了一瞬。

  十幾年前,他第一次見到太淵的時候,太淵就是這副模樣,十幾年後,他已經從青年走向中年,而太淵依舊是那個模樣。

  他心中浮起羨慕,這道家的內功心法,對於駐顏有奇效啊!

  可惜自己習武練氣的資質不足。

  「先生久違了。」贏政開口,聲音溫和。

  太淵微頷首:「皇帝客氣。」

  曉夢跟在太淵身後,也抱拳行了一禮,沒有開口。

  贏政的目光在曉夢身上停留了一瞬,沒有多問,抬手示意二人入座。

  端起酒盞,贏政率先開口。

  「先生,這次多虧了你,朕才能夠轉危為安。」

  「小事一樁,皇帝客氣了。」

  太淵端起酒盞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贏政臉上,。

  生死之間有大恐怖。皇帝經此一事,未必是壞事。」

  贏政的眉梢微微一動,沒有接話。

  「先生,」他沒有拐彎抹角,直接問道,「和氏璧畢竟只是玉璧。萬一不小心碎了,朕怕再次出事。先生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根絕禍患?」

  應公也幫腔道:「對對對,先生,只要先生能幫我王,無論什麼條件,只要老夫能夠做到,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太淵沒有馬上回答,片刻後,才看向贏政。

  「皇帝,其實我有個問題想問。」

  贏政耐住性子:「先生請問。」

  太淵的身子微微前傾。

  「古往今來,無數天之驕子,生時璀璨如太陽光芒萬丈,而落幕之時,都如匹夫一般草率。」

  贏政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但沒有打斷。

  「齊桓公,九合諸侯,一匡天下,晚年不詳,竟然活活餓死宮中,衣不覆體,蛆蟲滿身,而諸子停屍不顧,束甲相攻。」

  趙高的眼皮跳了一下。

  「趙武靈王,胡服騎射,滅中山,擴地千里,威震諸侯,當時的人都以為天下非秦即趙。到了沙丘之變,一代雄主,竟然困斃在宮中,活活餓死。」

  「英雄遲暮,天驕之輩不死於敵手,卻死在床榻之間,殊為可悲。」

  殿中落針可聞。

  趙高覺得自己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這位太淵先生,還真不愧是道家的人,無君無父,在陛下面前談論晚年落幕之事,還拿齊桓公、趙武靈王作比—這是嫌命長麼?

  他偷偷瞥了一眼贏政,卻發現,贏政沒有任何不悅的跡象。

  太淵看著贏政:「我想問的是,如果有一天,皇帝你也落得如此收場的時候,你有什麼想法?會作何選擇?」

  殿中的空氣凝固了。

  「先生以為,」贏政語氣平靜,「朕也一定會落到那般田地麼?」

  「歲月如刀斬天驕!」太淵搖了搖頭,「皇帝又怎麼知道,年輕時期的齊桓公與趙雍,不是和你現在一樣氣吞山河?」

  贏政沒有接話。

  他看著太淵,心中有一種他很久很久沒有過的感覺,那是被人平視,甚至被人俯視的感覺。

  自從登基以來,不,從他成為秦王以來,已經很久沒有人用這種目光看他了。

  所有人都在仰視他,他也習慣了俯視,習慣了高高在上。

  贏政已經很久沒有這種與人平等對話的感覺了。

  曾經,韓非可以給他這種感覺,而現在,韓非也不行。

  當一個人總是在俯視他人的時候,他很難不把自己當做神靈一樣的存在。而在此刻,面對太淵的時候,贏政忽然發現,原來自己也不過是一介凡夫俗子。

  贏政突然笑了。

  「未來之事,不可預料。」

  「但朕從少年時期起,便多次陷入死境。在趙國為人質時,朕以為會死在那裡。嫪毒叛亂時,朕以為會死在亂軍之中。荊軻刺秦時,朕以為會死在那柄匕首之下————」

  頓了頓,贏政繼續道。

  「死亡,並沒有世人想像中的那麼可怕。」

  「而歲月的流逝,身體的衰老,或許,才是一個君王最大的敵人。」

  太淵看著贏政,目光中多了些東西。

  他不清楚正史上的贏政如何,但他面前的這位贏政,確實不一般。

  他終究是被贏政身上的自信所打動。

  但太淵還有一個問題。

  「皇帝,你有想過,你打下的這個龐大的帝國,要如何選擇接班人嗎?」

  殿中陷入死寂。

  趙高:

  」————」

  公:

  」

  蓋聶的眉頭微皺: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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